原党
党生于激。故已党莫若和。能和莫若德。祸人国者。非一而党为甚。故汉唐宋明此四国之末也。其亡皆以党。夫党莫甚于我国。而其始实生于激。何以知其然也。己卯君子。盖汲汲思去小人。而卒夷于小人。故尝痛心焉。乙巳君子。盖汲汲思去小人。而卒夷于小人。故尝痛心焉。故　宣庙时诸人。其忿小人也积创小人也深。而所以辨小人也甚。辨之固君子。而君子不甚。甚故疑。疑故离。离故党。此激之所为成也。故曰。党生于激。诚使向诸人弗激弗甚而务和之乎。则党何由生。故曰。已党莫若和。或曰。党日以益甚。已日以益难。始夫曲直之辨而生权利之争。由夫权利之争而成杀伐之仇。仇其可以和已乎。曰。诚和之得其道。何已之难。顾患不得其道已。何以知其然也。盖患夫和之难而尝出入之矣。迭出迭入而迭相逞也。是愈出入而愈劝党也。盖患夫出入之徒劝党也。而尝合之矣。夫合之欲和之也。而外合而内分。其势阴相轧也。是愈合而愈不和也。故曰患和之不得其道也。故夫

和之道。非可以教诏施也。非可以刑威行也。而独可以德化也。何谓德。公明是已。何以知其然也。彼固知党之诚私。而有私以无公也。故公胜则私熄矣。故用之必均。均之必人。然后能公。而如此则私熄矣。虽然。均之弗审。弗均入之。人之弗明。匪人间之故。恒欲公而恒私胜者。明不足以济公也。故明斯公。公明斯和。故曰。能和莫若德。公明。德之用也。噫异哉。今之君子之不欲存其国也。不然。谓党不足以亡国也乎。夫好恶失其常。是非失其正。逆顺失其权。党贼其内也。夫纪纲夷而弗可振。俗化醨而不可醇。民庶溺而不可援。党贼其外也。内贼其性。外贼其政。如此而欲国无亡。无幸也。故欲存国。曷不已党。欲已党。曷不务和。夫和。犹和味也。五味不相当。而和之则当和。犹和弦也。五弦不相均。而和之则均。故人心弗相同。而和之则同。故能令五味和者。善羹者也。能令五弦和者。善琴者也。能令党心和者。善制国者也。
原政[上]
政莫病于任子广而试士数。任子广。故匪人而厉民。试士数。故生争而害公。夫任子。本非以人也。以卿大夫之后。不可以无禄以祭也而禄之也故有世禄。以

有功于国者之后。不可以无旌也而旌之也故有门功。此任子之意。而以非以人也。故不可以滥。春秋之讥。讥滥也。今之任子也。非止以世禄门功。而又以私举也。乡选。德也。试取。艺也。彼固无幸于德与艺之进。而幸于任子者。十之七八也。故彼其自视也不甚重。任子设良积而至州郡而已。彼固知州郡而已也。故其自谋也甚急。为州郡者大小合三百有几。而任子者三之二。夫以不甚重之视。为甚急之谋。而以牧民者三之二。民安得不厉乎。夫试士。将以用之也。用之。将以尽其才也。故试士必精。今之试士也。已数数则多。多则弗精。今岁所试。多辄二三十人。少亦十馀人。计五岁之内。大略二百馀人。而当品之官。不足处其半。其势必有所先。先必以其所好。而好患难遍。故其势必至于争。彼后者。必其所恶者也。而所恶不必于其愚。而所好不必于其智。故其用之也。不能尽其才也。夫安得不害于公乎。故曰。生争而害公。试士之数也。匪人而厉民。任子之广也。此所以病夫政也。故约其广而约必以选。疏其数而疏必以精。所以去夫政病也。
原政[下]

政病莫甚于取人以族也。族之贵贱。存乎人。人之贤愚。受之天。故贵贱无定。而贤愚不移。今也取人。而不必于不移之贤愚。而乃必于无定之贵贱。如何其不病政也。谓贵贱可以必人也。唐虞，夏，殷，周之世。用人宜无出于皋，夔，稷，契，伊，傅，周，召之族也。汉之时。宜无出于萧，曹，张，陈，邓，贾，凭，耿之族也。然而非此族也。而材俊迭兴。不可胜用。明人不系贵贱也。司马氏始重世阀名族。必推王，谢导与安也。固可也。曾谓江左诸贤。皆不及王，谢之劣子孱孙乎。以中国之大。人物之众。而方其盛也。荐之陶渔。举之板筑。拔之丞佐。汲汲尝若不足。及其衰也。乃始曰氏曰族。而委弃贤豪。屏之草莽。濒危亡颠沛。然后乞助于不识何状之人。此失策之大者也。而况区区褊小之国。而欲若此。其可乎哉。天之生才不数。万人而得上材一为上幸。千人而得中材一为中幸。百人而得下材一为下幸。今也地方三千里。则去中国百分之九十。一十分之中人物之数。除私贱中人庶孽。独用士大夫。则去一国四分之三。士大夫之中。又有三四等而最向用者。廑居其一。一之中。欲幸遇其万人中之上材一。则是举三千里而无一人也。人主谁与长国而理民乎哉。今之

言曰。中人庶孽材。固不及士大夫。非材不及也。抑之使不及也。中人庶孽之自策也。曰虽有高才盛德。而终不可与士大夫齿也。而画之于中人庶孽也。故曰。抑之使不及也。窃谓今之中庶。固不可一日而骤为士大夫也。诚使中庶之有下材者。齿下等。士大夫有中材者。齿中等。士大夫有上材者。齿上等。士大夫无材。则不离中庶。等级无常。视材升降。磨砺淬濯。发其精光。则不过十年。何遽不若今之士大夫哉。士大夫则曰。卿之子不勉而为卿。公之子不勉而为公。故材不可以劝而进。中庶则曰。无材不可以为卿。无德不可以为公。故材与爵并进。如此则不过三十年。安知不高出今之士大夫上哉。计不为此。而区区氏族之间而求人材。宜其人材之不出也。
原备
不患患而患亡备。有备亡患。患生于争。争生于物。物莫大于土。故患必大。患必大。故备必素。有方三千里而为土者。所以具城郭邑闾府藏。弗其大乎。胡莫之备。而兵甲之弗缮。而士卒之弗练。而城池之弗修哉。谓可以亡患乎。能必南夷北虏之无我难乎。衅有可乘而毒有所发。则夷固不可测矣。好我。将要我也。一

有弗靖。责重于我。而弗售则虏固不可保矣。能必封域之内无意外之变乎。惠泽壅尽。财产竭尽。不幸而有水旱饥馑累年之谪。则封域不可恃矣。谓我之画。足以制彼也乎。即壬辰之难也。丁丑之难也。甲子之难也可验耳。　庙社焚。　栾舆迁。倾侧扰攘。几危而后廑奠。今谋国之士。忠勇智略。或不及曩时中兴之佐。而内之封域。外之夷虏。万一有患。则安保不大于壬辰丁丑甲子世。而谓我能制之乎。则诚妄矣。如此而莫为之备何哉。岂以国小不足敌大。而力弱不能胜强也乎。弗然也。昔者。隋之至暴也。唐之至威也。而尝于丽也。当其时。杀之必以兵甲。而金革非加良于今日也。斗之必以士卒。而膂力非加强于今也。守之必以城池。而土石非加坚于今也。特缮之鍊之修之。未患而备之耳。故今之策。亦曰缮之鍊之修之。未患而备之耳。而必德以保之。人以任之而已耳。
原学
学所以明道。道所以明理。理之明晦。公私之分而已。理不明而曰吾能学焉者。伪也。　国朝崇道学。学者固有浅深。大抵多笃学君子。而今之学者殆伪也。何也。道公物也。无爱憎无亲疏。道存而重。曷为而出于

此也。崇之甚孔孟。出于彼也。斥之甚杨墨。岂天命之性。有纯驳于彼此哉。前乎彼此之说而为道也相无訾也。后乎彼此之说而为道也相訾也。岂天命之性。有纯驳于前后哉。此私病之也。今之学者。岂皆故私也。习私之也。父兄之所诏。师友之所讲。所以髓受而心入之也皆私也。故不期私而私。苟私也。所以学也。不期伪而伪夫。此诚孔孟也而孔孟之也诚幸。弗幸而杨墨也而孔孟之也。惧孔孟之者之杨墨也。彼诚杨墨也而杨墨之也诚幸。弗幸而孔孟也而杨墨之也。惧杨墨之者之杨墨也。其害惧非止伪而实贼也。曰。吾学焉而入于贼。可哀也。甚矣。私之害也。其亦私之。不可以已乎。此无天也。天理之公。存乎心。因心而见理。则公不可胜用也。何以知其然也。盖功利于孟子。习非弗功利也。孟子仁义也。盖佛，老于韩子。习非弗佛，老也。韩子儒也。孟子，韩子。则能因心见理而用其公也。谓心与性之存乎人者。不同乎孟子，韩子也则可。弗然则今之学者。胡不学孟子，韩子而苦伪也。
原文
天地之理。在人为心。天地之精。在心为文。精理之会。心文之媾。而形诸字画也至神也。故文之得失。理之

明晦。政之污隆系也。故治世之文。其辞简易。其旨纯粹也。乱世之文。其辞流僻。其旨诐遁也。三代之文。理而文者也。汉唐之文。文而理者也。而理不胜也。宋之文。理而文者也。而文不及也。东方之文。东方之文也。然上方之。赵先生静庵，李先生退溪。文之宋也。李相国，崔简易，许眉叟。文之汉唐也。今之文。宋耶汉唐耶。文不及之理存焉可也。吾未见无理之文也。理不胜之文存焉似也。吾未见无文之理也。文理俱无也。吾未知政何如也。虽然。是有由也。理之不胜。私弗祛也。文之不及。业弗专也。理公也。好恶之私而为理也。是愈欲理胜而愈理绌也。文精也。精滋而生者也。诗书。圣人之文滋也。舍之弗业。犹种之弗溉也。是愈欲文及而愈文退也。故曰。祛私而专业。主理而成文。则奚三代之弗能而汉唐宋云也。
原权
君天下。有可以无权而能者乎。仁义可以化。刑罚可以齐。所以化与齐也。必籍权而能。故虽圣人。不能无权。而彊国之所以彊。弱国之所以弱。权之存亡而已。昔尧舜之治天下也。尝与皋，夔，稷，契，四岳，九牧共之也。至若黜陟幽明流放窜殛之权。则非皋，夔，稷，契，四

岳，九牧所敢与也。与则无尧舜矣。故曰虽圣人。不能无权也。周自成康以后。诸侯寝大。其势可以无周也。征伐则主天子。权存也。幽厉不辟。诸侯乃横。权弗存也。故曰彊国之所以彊。弱国之所以弱。权之存亡而已。今日之势至削也。众志之离也。民产之匮也。戎备之弛也。可以无国也。可以无国而能有国者。权犹不去上也何也。权之去上也。下之弗制也。鲁之削也。季氏之滋也。晋之分也。三大夫之擅也。汉唐之灭也。宦官藩镇之炽也。此皆制之弗于其微。而权之失于其大也。今则无此患也。大臣百执事有不谨。三司以一言击去也。三公六卿。至崇也。三司驳之。则引罪而不敢出。八方节度使。至雄也。三司劾之。则献符节。返巡而退。朝可以生人杀人也。而夕而无措身之地。故臣主之分莫严于今日。而权莫专于上也。此三代之所弗能也。虽然。能知权之有阴阳。而毋使阳归于上而阴归于下则可也。权之移下也无迹。下之所好而欲进之也者。使必出于上。固上所进也。而恩归于下。下之所恶而欲退之也者。使必出于上。固上所退也。而威主于下。上未见进退之弗由己也。故不以偪疑下。而下得以恩威私于己。此权之所以阳归于上而阴

归于下也。故患莫大于阴权之归下也。三公六卿。三司可以驳之。而其如三司之所恩威。存于三公六卿。何。三司非弗驳之也。其如所驳。存于三公六卿之所恶。何。此所以患莫大于阴权之归下也。固不云今之患若是也必。必然后云若是。则患必弗救矣。故能毋使阴权之归下也必则虽清胡至。无患矣。
原言
古之言也易。今之言也难。古之听言也易。今之听言也难。古之言也。视所当言而言而已。而无疑于上。故易。今之言也。虑吾言之。见以为私而弗入也。故难。古之听言也。视言之所当听而听而已。而无疑于下。故易。今之听言也。虑吾听之。毋或以私眩而不明也。故难。是故。下无以尽言于上。而上无以虚受于下。此患之大者也。此诚下之罪也。下之所言。出于好恶之私者。盖十之七八矣。非必人人皆私。言言皆私。而无怪乎上之以私听也。言事得失则曰。是必有所为也。言人是非则曰。是必有所受也。吾从而信之。则适中其所欲也。吾宁抑而禁之而勿使恣也。夫使上至于如此者。诚下之罪也。虽然。此有术以处之也。弗论彼言之出于私与否。而但审吾所以听之者何如也。彼言

设所是。出于所好也。而所是果是也。吾无害其受而是之也。彼言设所非。出于所恶也。而所非果非也。吾无害其受而非之也。彼言设所是非也。吾止非之而勿罪也。彼言设所非是也。吾止是之而勿罪也。夫彼之是非敢私也。吾不惟勿罪而又受之何也。是非虽私也。而吾犹得以察焉而制以公也。所私在彼。而所公在我也。彼诚见吾之是非不可挠以私也。则彼亦将是是非非之反于公。而以从我也。苟罪之。无是非也。无是非也。邪正杂善恶混而不胜其乱也。是有是非而私之害。不若无是非而无得以察焉之害甚也。故曰。不论彼言之出于私与否。而但审吾所以听之者何如也。夫人不能皆贤。故言不能皆当。然而圣王必导之使言者。当不当。吾有以择也。故瞽有训。御有箴。商贾议于市。庶人谤于涂。夫瞽御商庶之智。不贤于圣王也。然而圣王不得瞽御商庶之言。则聪有所不广。而德有所不崇。故圣王不患言之弗尽善而患不尽言。弗患人之言不公而患吾之所以听有不明也。
苏洵春秋论辨
苏洵之言曰。春秋。以天子之权与鲁。而所以与鲁。以

周公尝摄天子之事。而以其权与其子孙。甚矣。洵之不知春秋也。周公之摄。以武王崩成王幼。而天子之权不可一日而无。故不得已而为之耳。得已而为之。则周公僭也。周公子孙。又乌得以僭天子之权哉。以周公有勋劳。而赐伯禽以天子之礼乐。非周公之意也。又乌可以天子赏罚之权。而与其子孙哉。春秋之义则曰。王室虽衰。天子也。天子无赏罚之权。则善不劝恶不惩。故吾且论天子赏罚之法曰。某善。天子赏之当如此。某恶。天子罚之当如此。使天下万世。知赏罚之当由天子而已。何尝以天子赏罚之权与鲁哉。然则春秋实周史而托鲁史。何也。夫子在鲁不在周。详鲁不详周。故因其所详而托其事。以宇义也。在齐在晋。则必托齐晋以寓义也。若以周公之尝摄。而以天子之权与鲁也。假令召公而摄。蔡得以与天子之权。太公而摄。齐得以与天子之权哉。是何人皆得以天子也耶。春秋将以诛僭。而人皆得以天子也。则僭莫甚于春秋也。呜呼。何其诬圣人之甚哉。故曰。洵之言。不知春秋也。
立言对
客问余曰。吾壹怪夫子之不喜立言也。夫贵读书。非

以其多识博学欤。贵多识博学。非以其载之言语形之文辞。而以牖当世开后惑欤。古之立言者为是而子独否。且夫悼吾之身与名俱泯灭。故冀后之人因吾言而得吾之所存。古之立言者为是而子独否。此何哉。余应曰。夫言有精粗。粗者无所事乎言。其精者不得不言而亦存乎人。系乎时已。夫道与人俱生。而道不自明。故于此而有言之者。诗书易春秋论语是也。道与时明晦。而至战国始晦。故于此而有言之者。孟子是也。自孟子而下。道之在天下者。乍明乍晦。而至五季益晦。故于此而有言之者。宋之程朱二子是也。夫群圣贤之言。皆其精者也。自夫群圣贤之言之精也。而道若大路矣。天人性命之所由来。三纲五常之所由立。杨，墨，申，韩，老，佛之所以为害者。星丽而日朗也。毫析而缕分也。设有非圣法败民彝崇异端者而一出门。而三尺童子得而逐之也。夫群圣贤之言。所以捄时明道也如此其详尽矣。而今复有人曰。吾能言之者。妄也。吾见夫妄言之者矣。循常则支离腐臭。而无补于世教也。好奇则诐遁险贼。而得罪于圣门也。其不为后人之所笑骂而抵之粪壤者几希矣。故曰。其精者不得不言。而亦在乎人系乎时已。子毋

怪乎吾之不喜立言也。且也前之言也。道与言一。后之言也二。一者。圣人之言也。二者。诸子以下纷纷者也。彼左丘明，司马迁，班固。其言诚工。然彼犹得夫道之粗也。道之粗也。而得不废者。以其言寓夫兴亡善恶之迹而有足證也。然其所褒贬是非。间有牴牾。故要之粗也。下此而言者。虽自谓胸藏星斗手裂云锦。而存亡。不足为损益也。吾见夫疲精神擢肾肠。而注之笔墨。镵之金石。而汗漫其篇牍者矣。有不一经劫而为马牛之溲浡也乎。故曰。粗者无所事乎言。子毋怪乎吾之不喜立言也。客曰。然则子终嘿而无言乎。余应曰。非然也。夫人之性思。思则发诸言。人乌可无言也。独不曰立云也。立犹立法之立也。古所无而今有也。人不能而吾能也。唯圣人为是。而吾固不敢也。若言则乌可无也。物日接于前而吾应之。有不可以意谕而神授者。则于是乎言。伊郁感愤则言。愉快欣畅则言。讽谏诰诫则言。本之以伦理。导之以礼义。而毋悖于圣人之意而已。吾之言如是也。吾所不言者。古人之尝丁宁而言之。反覆而说之之曰心曰性。加之一字不可。减之一字不可者也。吾所不言者。无当之辞。不急之理。存之不足为益。亡之不足为损者也。

吾之言也人人而可以言之。不必乎其圣也。日日而可以言之。不必乎其时也。非敢曰道之精而非粗也。非必曰立言而固言也。子毋怪乎吾之不喜立言也。
马史评
项羽本纪。通篇皆叙事。而其中勘断项羽罪案。为三节议论。而辞旨隐约。未易窥测。其叙会薛立楚后。曰沛公亦往。明羽之藉而起事。以立楚怀王孙心。其负不义于天下。以击杀义帝。而缟素发丧。声讨弑逆之罪。使天下群起而诛羽者。实沛公也。此一节也。其叙分封侯王曰司马欣有德于项梁。为塞王。曰疑沛公有天下阴谋。王巴蜀。曰陈馀不从入关。封三县。曰田荣数负项梁。不封。明羽之挑天下之怒。而列国群侯攒锋而向之者。以宰割不平也。此二节也。其叙攻战。曰。攻城阳屠之。曰夜击坑秦降卒二十馀万。曰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曰坑田荣降兵。系累其老弱妇女。明羽之积忤人心。使四方百姓。视若仇敌。所至骇散者。以残贼不仁也。此三节也。凡此三节。因事直叙。不言所以然之故。而考覈之法。诛贬之义。默寓其间。而议论严礭。虽使羽自鲜。无以伸其喙矣。其他如凶奴传，平准书。明武帝穷兵黩货处皆如此。然此纪尤太

史公文之绝妙者也。
司马相如传曰。相如缪与令相重。读之不知何故相重。何故而缪。曰临邛令前奏琴。相如为鼓一再行。不知何故鼓琴。至曰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相如以琴心挑之。然后始知缪与相重。为文君故也。其笔势倒叙逆说。若断若续。掩映明灭。如水月镜花。不可摸捉。又曰。相如至临邛从车骑。雍容閒雅甚都。其倩丽服饰。媚悦文君处。光景如画。此太史公戏剧之笔而其文绝奇。
晋楚城濮之战。项羽钜鹿之战。宇宙间壮迹也。然而左丘氏叙得整暇雍容。太史公叙得有斟酌。至退之叙平淮战功。顿费气力。永叔叙梁唐夹河之战。大段劻攘。按住不得。心量之浅深。笔力之经重。可见已。
荆轲传。秦舞阳奉图以后。项羽本纪。项庄，项伯剑舞以后。俱没下落。非疏漏也。史法然尔。荆轲，秦王。虎跃龙腾。天地震荡。舞阳竖子。薤粉其间尔。樊哙嗔目抗辩。项王按剑而跽。庄伯之舞。辟易而已。俱何足屑屑费毫墨为哉。记事之法。叙其大而略其细。
子长。豪杰士也。虽其议论或牴牾经旨。然天资甚高。风节气槩。非孟坚伦辈。孟坚讥子长。论大道则先黄

老而后六经。叙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贫贱。其言诚是矣。然观其衡品人物。序为九等。以伏羲尧舜禹文王周公孔子为一等。而参以老聃。以伊尹傅说微子箕子伯夷叔齐颜渊闵子骞子思孟子为二等。而参以蔺相如。其他怪谬悖妄不成伦理者。多此类。视子长何如哉。孟坚。訾子长不能以智自全。身陷极刑。其言诚是矣。然观其口谈诗书。迹附权凶。窦氏之败。瘐死狱中。视子长何如哉。
子长叙刘项鸿门之会。主客君臣坐向方位。分明如画。如此然后。增之目。羽之默。伯之舞。良之知。意在沛公。皆得之。一席樽俎精神气色之间。而为之应变。此固子长极力铺置处。孟坚削之。而全没肯綮。子长叙高帝白登之围。凶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不但笔法错落可喜。冒顿盛大之势。高帝困挫之状。如在目境。孟坚删其五字。而意象索然。子长曰。遂族郭解。翁伯书姓名书字。而爱重伤惜之意蔼然。孟坚删之曰。遂族解。子长曰。广军士大夫哭。一军皆哭。连书二哭字。而哀愤之气动人。孟坚删之曰。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每删辄拙。二子之文得失可见矣。盖子长善为漫语虚景。而

其文入神。孔子世家曰。夫人自絺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漫语也。张释之传曰。文帝指立慎夫人。此走邯郸道虚景也。然文章以摹写光景为工。故其叙南子见夫子。则写妇人服饰仪态。其叙文帝临眺灞陵。则写悽悲亡聊之状。如此然后。其文能入神矣。孟坚有是乎。
孟坚谓戾太子巫蛊之祸。由武帝穷兵黩武。戕杀生灵。乖气所感。殃及其子孙。故太子之生与兵事终始。诚知言哉。夫天立君长。崇其位号。厚其养奉。将使之体天育物。任其父母之责尔。岂使其逞其私欲。肆其威虐。以恣睢于人上哉。故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究厥败亡。不一其端。或寿命短折。代序促数。或寇戎外起。宗社沦覆。或剿绝祚胤。椓丧邦箓。此灼然之理也。呜呼。其可惧哉。
胡传私疑
冬十月。宋万出奔陈。胡氏谓宋万弑闵公奔陈。宋人请万于陈醢之。贼讨而不书葬。以陈人不以万为贼。而纳之赂而后与之。与贼为党也。故不书葬。所以罪陈人也。可疑也。春秋之法。不书葬。以贼不讨也。弑君之贼。人可得而诛。故讨贼之责。不但在其臣子。邻国

与有责也。然而宋之臣子。不忘君雠。执而醢之。能盖讨复之义。则书葬可也。乌可以陈人之党贼。而不书葬也。不书葬。鲁不会葬也。何以知其然也。鲁宋方构难。庄公十年侵宋。其夏败宋于垂丘。十一年。败宋于鄑。十二年秋。闵公弑。其不会葬明矣。外诸侯葬。鲁不往则不书。例也。不书闵公葬。以鲁不往也。非以罪陈人也。
春王正月。胡氏谓桓公十八年。其元年不书王。桓公无王也。二年。书王。宋督当王讨也。十年。书王。天道周也。宣公九年。书王。宣公当王讨也。可疑也。审如胡氏之说。自隐公元年至哀公十四年。凡二百四十二年。书王不书王。皆圣人笔削之大法也。然则曷为二百四十二年之中。无故不书王。至八十三年之多哉。果桓公无王而不书王也。列国篡弑之贼接踵。而其年多书王。曷为诛逆。于桓公独严。而其他则恕欤。果宋督当讨而书王。宣公当讨而书王也。大夫而专往伐。非独宋督。诸侯而阙朝觐。非独宣公。而其年多不书王。曷为讨罪于宋督宣公独严。而其他则恕欤。谓天道周而书王。尤甚谬。天人一也。人事变而后天道周。桓公之恶。不可一日假息于覆载之间。而上自天子。

下至方伯连帅。无声罪之讨者。历十年之久人事之穷而不变如此。而圣人欲以一笔。句天道而回之。则岂非诬天之甚欤。盖或曰不书王。周不班历似矣。周政衰。诸侯僭。鲁继序不禀命。岁时不朝觐。崩葬不赴吊。天王不锡命。又安能每岁班正朔。如盛时哉。班不班。固无常焉耳。愚谓圣人视历。有班不班。而王有书不书耳。何尝有意于其间而笔削之哉。
十有二月。公会晋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莒子，邾子于鄬。郑伯髡顽如会。未见诸侯。丙戌卒于鄵。郑伯之卒。子驷实弑而书卒。胡氏谓为中国讳。盖其意谓子驷之背夏而与楚。是夷狄也。以夷狄而弑中国之君。中国之耻也。故讳弑。所以讳耻也。可疑也。汉上诸姬。楚实尽之。狄人攻周。天王出奔。中国之耻孰甚焉。而未尝讳也。设子驷之背夏而与楚。可讳也。弑逆之罪。其可讳欤。圣人之所痛心焉者。莫甚于弑逆。故必大书特书。心有可诛则书。赵盾之弑是也。迹有可诛则书。许止之弑是也。虽于鲁。亦微辞而不没实。盖弗敢讳也。夫背夏与楚。其耻视弑逆之变反轻。以轻讳重。岂圣人经世之法哉。然则书卒。何也。左氏曰。郑伯之卒。以疟疾赴。盖郑人讳之而以疾赴。故史书卒。而夫

子因之也。非讳也。楚子麋之卒。令尹围实弑之。而以疾赴。则史书卒。而夫子亦因之也。
五月。于越败吴于携李。携李之战。阖闾伤而卒。夫椒之役。夫差之复父雠也。而经不书。胡氏谓复雠常事。故不书。可疑也。夫春秋何为而作也。将以善善恶恶。惩劝万世。而其于伦纪纲常。尤眷眷焉。夫为父母复雠。人子义分之所当然。固若无甚耸异也。然善莫大于孝。孝莫难于复父母之雠。此而无褒。则善何以劝。善而无劝。则恶何以惩哉。故弑而贼不讨。则葬不书。所以罪其子也。不徒罪其子。从而罪其国人及邻国诸侯也。惩恶也。恶既惩则善无褒哉。故子而讨贼则书。国人及邻国诸侯而讨贼则书。褒善也。然则何独于夫椒之役。谓常事而不书耶。谓常事而不书也。是善无劝也。善无劝也。是恶无惩也。恶无惩也。是率天下之人子而忘父母之雠也。岂圣人作春秋之意哉。胡氏谓夫椒之役。吴告而书诸史。仲尼削之。以證其常事不书之说。而愚谓吴不告史不书。而仲尼因之也。吴不告史不书。固无徵。告而书。削而不书。亦无徵。愚与胡氏均无徵。若断之曰。圣人谓复雠常事而不书。则参之春秋劝惩之义。而可疑也。愚犹徵夫义也。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胡氏谓春秋。明王道。正人伦。天人交感。故文成而麟至。以韶箫作而凤仪。麟趾，驺虞之应。关雎，鹊巢之證焉。可疑也。舜文王。盛德得位。参赞天地。养育万物。融昌之化。感召休祥。则凤鸟之来仪。麟趾驺虞之应。理固然也。若吾夫子则异于是。以上圣之姿。当衰季之世。三纲沦而九法斁。天下胥为夷狄禽兽而莫之救。故不得已而假托鲁史。寓衮钺于笔削。谓之有功于来世则可也。何有寸管只辞。回三右之景运。而毓祥酿和以致麟哉。不然而空文。必致祥也。夫子删诗书。述礼乐。撰系易辞。功不在春秋下。而麟之出。何不在自卫返鲁之岁。而乃在哀公十四年哉。按史记叔孙氏之隶。获异兽折足。孔子往观焉。曰此麟也。胡为乎来哉。反袂而泣。麟果春秋之应也。何不游戏阙里之圃。跄舞弦歌之场。而见获于西郊哉。果祥也。夫子何泣也。盖麟者。圣王之瑞也。出非其时。有似圣人之生不遇。故夫子赌物兴伤。知世之莫我用。道之不可行。故托始于麟。历叙二百四十二年。至获麟之岁而止。成终于麟也。然则春秋之作。麟为之兆也。非为春秋应也。
春秋窾见

夫子若为政于天下。则其于周制。当有所改革也。夫子语颜回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乐则韶舞。车服礼乐。在所革也。盟质之事。掌在王府。周制也。春秋谓弗诚也而讥之。在所革也。诸侯之卒。用谥讳名。周制也。春秋谓僭上也而名之。在所革也。玆数者。略为之兆也。而若为政于天下。则所革岂止此而已哉。或曰。周纲夷。诸侯僭乱。虽以夫子之圣焉。而大更张。不已难乎。曰。大夫莫强于鲁三家。而夫子为司寇。则堕其城。推以之。天下何难焉。孟子之贤。不及夫子。世之下又加远。而犹曰以齐王。犹反手也。于夫子何难焉。
鲁侯爵而称公。臣子之词也。春秋从而不革。我　朝祖宗之称犹是也。李月沙卞诬奏文。不援而为證。岂未及详耶。抑巽其辞而不欲自明也。
讳史草。不使人主见。后世事也。哀公问于夫子曰。春秋陨霜不杀草。何为记之也。不讳史也。不讳而明。知其言动善恶。有所惩劝。愈于讳而无所畏忌也。
书李氏旌闾事实
李氏。载宁人。士人台老女。副提学孟贤十世孙。生　肃宗丙申。年十八。归士人河应霖。二十七而寡。夫病笃。日沐浴祷天。乞以身代。出指血以进。语夫曰。夫子

苟不幸。会当殉地下。夫死哭泣。坐卧不离殡。血书纳之圹。申前誓。李氏念夫死无子舅老。义不敢即死。事舅至孝。养送尽诚礼。取族子为子。教诲如严父。家既成。一日仰药而死。实甲辰十月十四日。夫死日也。治襚衣衾在笥。遗书曰。今而后死有待也。所以死。从夫子也。李氏积四十三年。不易志。卒以殉所事。视慷慨杀身者。讵不尤难矣哉。李氏自为未亡人。终身食不肉。　今上丁未。道臣以状闻。李氏子学浩又上言。　圣教曰。孝于舅。烈于夫。义于子。一身三行。曾所罕闻。命旌闾。
节妇姜氏旌闾事实
节妇晋阳姜氏。判书翼文玄孙。承旨吴长外玄孙。归士人尹攀。协尊章。宜夫子。盛为宗党邻里所称美。一日。有为匿名书诬姜氏秽行。投诸道者。姜氏泣语攀曰。盍诉官。覈言根白我。攀笑曰。天知神知我知。彼乌能浼子。又何事乎辨。勿复言。姜氏大悲愤。诀其八耋老母。仰药而死。攀乃具诉。主倅报道伯。钩得投书者。按服。盖尝有私怨于攀。而欲陷姜氏。为污蔑门户计也。夫妇人之行。有不见白于夫。则如穷人无归。有一死以自明耳。姜氏则夫知其诬外至横逆。特浮翳之

遇空。何至以死明哉。虽然。姜氏之心则曰。是当伸之有司。暴之耳目。使人人明知其为诬。而不如是则生一日为一日之辱。卒之杀身而不悔。讵不谓烈哉。士林及主倅。具状道伯。请登闻者屡矣。戊申四月。　驾前上言。　上览道臣查启。下　批曰。尹攀妻姜氏。被诬决死。死而雪诬。似此卓节。何惜棹楔。其令地方官。旌其闾。噫。姜氏可以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