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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太叔
先生郑朗者,盖嘉则先生字之。
其后更名亭立字介子
先生生而白晰,身长六尺馀,眉目如画。
少即灵悟,在塾中对语惊人。
甫十六七,辄能诗。
诗出,闾巷宿儒缩舌而诵之。
年二十,诗已成,人或以示嘉则先生嘉则大奇之,谓:诸生中何得有此人?
即延先生至,与定交,执手甚欢,且曰:叶生,今日李王孙也,吾幸从年少中得一伯翼,复得一叶生,吾足老矣。
张大司马里居,方主文柄,嘉则因自为长歌,以先行卷呈诸司马,司马亦大惊,先生遂一日名起。
先生性廉洁自持,下笔为古文,意岸卓荦视,一时词家,不肯𪘏𪘏从其后。
故在诸生间,亦不为有司甄异。
尝自咏曰:“道以閒能长,名因傲不传。
”盖实录也。
先生不能饮,然谓人生岂可一日无酒意。
每晨起,童子为置觞,坐上不注酒,先生欣然举觞,若引满者三,始饭。
有故人为吴中某县令先生访之。
适县中修志,先生爱其山川人物,因与辑论。
书成,自署卷首曰叶太叔著令。
先生置酒,以百金寿,从容曰:某忝令此县修志,事应在令。
虽重烦先生手笔,乞得假名氏。
先生拂然曰:著书千载事,岂容买卖。
即束其藁别去。
初与屠长卿先生同学,每篝灯夜读,首相触,长卿心服,先生叹为异才。
长卿既贵名重,衣冠辐辏。
先生谓其门有杂宾,遂绝不与通,若未尝识面者。
长卿殁后,先生乃为诗哭其墓,追述旧言,其介性率如此。
先生年三十馀,自言居常十四善病,十三事事,十二治经业,得抽其剩力于诗,才十一耳。
然已积逾千首,会意有所伤,悉取其文,草火之至尽。
嘉则闻之,为惊惋不已,惜不见其焚时光燄作何状。
已而先生颇意悔,更追,录其所记十之一行于世。
嘉则为作序,即所传《思烟集》者也。
先生初见嘉则执礼北面,然嘉则绝重先生,呼为小友,使其子娶先生女,其交欢若陶公之于张莱民也。
先生晚年有《藏山稿》二卷,诗笔益老成,俱在《思烟集》后者。
嘉则先生先生诗曰:郑朗诗初成,是时尚奇诡,猎异逞才,心所嗜好,不得若长吉语不出。
已而于五言古及近体稍更之,一主以雄浑深湛,其格力气骨、色味神采,酝酿初盛唐诸家,而归宿杜陵
至乐府七言古,则夏商彝鼎不足古,玉觥金碗不足贵,未央铜雀瓦不足异。
神剑霹雳斧不足诡,龙甲凤毛麟角不足奇,而理不必其果有,事不必其尽无,语不必其可解,物不必其不生,所谓刿心钵肝、揉骨涤髓者,弥听满视。
嘉则所推重先生至矣。
余近遍询先生晚年诗,老友周自一先生,为从沈氏栎社居得其遗诗二卷,惟五律甚多,气格高澹,转造自然,遂得五言神境,当置诸右丞工部伯仲之间,非复若年少李王孙也。
先生初藉嘉则名起,复因其后人得见晚年手笔,先生可谓得沈氏力矣。
先生尝论诗曰:今日称诗者,高自隐逸,贵自君公,陋自稗贩,贱自驵侩。
呜乎。
诗而逮于驵侩,是为厄诗之际,吾哀鸺鹠之盈耳也。
又曰:今日夫人而能诗,犹夫人而能为书也。
即孺儿搦管从点,点从画,画其形成,斯为字矣。
若论所为笔法,则惟张王钟索辈擅之。
今若以其点画,而槩谓能书可乎。
至乃祖构之士,毋事临摹。
准于心,想于目,迹自我脱,精自我留,斯胜之胜者也。
意能窃之,形能盗之,正如埏土象物,虽颜面若,吾以为非善学者也。
又曰:“取自于我,则机转而神融;取自于人,则根枯而蒂脱。
吾不知大唐之歌,南风之诗,更谁敩耶?
”凡先生所言,俱词家药石,当与桓溪先生说诗并传,故并录之。
黄任
秋江集诗·序
闽士多文,尤笃于朋友之谊,盖其俗厚,而缙绅先生风示使然也。
庚戌辛亥间,余以新进士观政闽中,奉大府檄,入参志局,因获交于编修谢古梅道承、行人刘邻初敬与二公,学老文钜,卓冠一时,而分修诸生十许辈,亦复推激风骚,彬彬如也。
顾皆不以余谫陋,见辄投分,若平生欢。
论诗赌酒,往往至夜分未已。
一日,瞥见壁间越王台诗,磊磊块块,如山镇纸,益以书法疏秀,称其文章,不觉失声,诧曰:「是所谓建大将旗鼓,八面受敌者,惜乎阻于地,卒不可得见其人。
」众笑曰:「公欲见之乎?
旦暮且来。
是籍永福而家会城,诗人黄二者也。
」余闻大喜,就枕不能瞑。
鸡三号,即披衣起,步至光禄坊访之。
莘田方沐,遣僮奴报客,且坚坐以待。
少选,曳革履而出,则见其须眉如戟,瞳子如点漆,面白晰,口若悬河,适称向者壁间所见、意中所拟之人,遂与订交。
自是莘田数见过志局,余亦数至其家,历二年。
每诵其诗,觉胸中辄有长进,盖余书因谢以变,而余诗因黄以力,朋友之益也。
莘田康熙壬午举于乡,屡摈礼部
中间流寓姑苏,颇事声色,不自顾藉,大病而归。
踰年宰粤东四会,兼摄高要
高要故领端溪三洞,而莘田有砚癖,喜过其望。
又长于吏干,为上官所器,高要剧邑,迎刃以解,四会恢恢耳。
风叶雅措,誉闻日隆,遂有忌之者谗于当轴,以懒嫚不亲政罢去。
莘田既废,而嗜砚益笃,家居搆精舍,榜曰十研轩。
招三数密友歌啸其中,然终以负冤谤,未究施设为恨,故多托于美人香草,缭戾抑塞之音,抑或禅榻茶烟,抚今忏昔,往复折挫,情辞哀到而韵弥长。
方以林鸿二玄、曹、谢之徒,有过之无不及矣。
别二十年,莘田子惠进士,访余邸舍,袖出莘田诗,且传命见督为序。
挑灯读之,大率皆曩所见者,间有所益,亦不多,而其他视旧帙减十之五。
夫与其过而汰也,宁过而存之,如莘田所为,虽剩句小篇,皆有可宝,而芟夷至是,过矣。
杨子云悔其少作,德祖非之,韩、杜之诗,后人多求之集外,且须收召废什,如追逋亡,毋令后人嗟唏也。
且夫百工伎术形骸之役,多以老废,文士则不然,是故病而犹呻,老而更成。
方余初交莘田,时年才三十有二,而莘田已五十。
今余年视向者莘田之年且过之,则莘田当复益衰。
古梅编修累迁阁学,卒官。
邻初未改官,遽引疾去。
志局诸生十许人中,存者裁一二数。
每从南人讯莘田近状,辄云黄二丈颇健在,善饮犹昔,贫则有加焉。
而所谓十研斋者已别售移居,闻斋中所贮亦销磨过半,流光如此,人事如此,岂不痛哉!
谓宜怀人感旧,一寓于篇,而集中踵入者,顾不概见,何也?
毋亦颓然自废,其散失,而不自收拾耶?
抑钞誊简略,吾见之不广也?
如前之说,弃者宜藏,如后之说,缺者应补,莘田且以为何如也?
进士惠告别期促,未有以报。
会其年家子李霖云龙州需次吏部,俾附入家邮达焉。
嗟乎!
甲寅之秋,与莘田别洪山桥舟次,且泣且叹如昨也。
诸公见赠金石文及周彝汉俎,二十年来类为见者偷夺殆尽,而其依依见爱之意,故不忘也。
长逝者不可复作矣,幸而存如吾与莘田邻初,或者可复得相见,为兹集中增一老友联吟之作,此则存乎强有力之天,而非我与君之所敢望也。
钱塘学弟陈兆崙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