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时段
朝代
诗文库 注释
军器监丞轮对第一劄端平二年秋 南宋 · 杜范
 出处:全宋文卷七三四一、戊辰修史传·杜范传、《宋史》卷四○七《杜范传》、《历代名臣奏议》卷六一、《续宋宰辅编年录》卷一四、《南宋文范》卷二二 创作地点:浙江省杭州市
臣草茅书生,窃第奉常几三十载,区区愚忠,无由自达。
遭逢圣朝,聿新庶政,一介滞遗,亦与甄擢,进之周行。
今幸当轮对,正小臣竭忱报上之日,其敢或有所隐,以负不忠之罪?
惟陛下垂听焉。
臣读《易·系辞》曰:「《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夫天道人事,未有运而不穷者,变而通之,斯不穷矣。
其道存乎其人,故《否》之上九曰:「休否,大人吉」。
盖谓非大人则不能转否而泰也。
《剥》之上九曰:「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盖谓非君子则不能转剥而复也。
至于上卑巽下苟止则为《蛊》,蛊者弊坏之极也,而有元亨天下治之象。
其繇辞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盖甲者事之更端也,先甲以究其弊之所以然,后甲以虑其弊之将然,周思曲防,动而必当,则弊革而治立矣。
夫穷而必变者势也,穷而能变者人也。
人不能变而听其势之自变,则天下之故可胜道哉!
陛下以为今之时何如时也,岂非否而欲泰,剥而欲复,大坏极弊,而为蛊之时耶?
三四十年权奸擅国,百蠹交溃。
自陛下亲揽大柄,召用正人,天下延颈企踵,而望更新之治,且两年于此矣。
而纪纲之荡废者未脩,政事之苟玩者未饬,风俗之颓靡者未振,气象之凋残者未复。
楮轻物贵,国匮民贫,军伍干纪而远迩效尤,边备单虚而中外凛凛。
弊端纠结,有不可爬梳之势;
坏證捷出,有不可援持之忧。
而上下方且苟安,玩愒岁月,以忧时为张皇,以虑患为过计,以振职为生事,以持正为好名。
天下大势,如寄扁舟于惊涛骇浪之上,维楫不固,篙师不力,而安坐以幸其善济,盖亦难矣。
陛下更新之志非不勤也,朝廷更新之令非不多也,天下不惟未睹更新之效,而或者乃有浸不如旧之忧。
陛下亦尝深思其故乎?
夫新教条易,新风声难,新观听易,新心术难。
以一时之教条,耸天下之观听,而无以行鼓动之风声,变积习之心术,是无异饰屋之陋以丹雘,丹雘虽新,而屋犹故也;
饰人之羸以衣冠,衣冠虽新,而人犹故也。
若是,则蛊何由而治,而否泰剥复之机将转移之以人耶?
将一听之于势耶?
臣愚窃谓致弊必有源,救弊必有本,本源之不究,而漫曰革故而图新,是以弊易弊也。
天下之理,天命之所不能违,人心之所不能异者,曰公而已矣。
公则正大而明远,私则偏狭而滞暗;
公则兼听广览而是非洞见,私则恶异好同而利害莫察;
公则刚毅有执而果于徙义,私则依违不决而制于两可;
公则确意倚实以图事功,私则苟焉徇名以为观美;
公则随其所施而人情允协,私则一有所为而异议并兴。
公之与私,盖世道理乱之所由分也。
积三四十年之蠹习,至于浸渍薰染,日深日腐,溃而为百孔千疮,有不可胜救者。
考论其故,虽不止一端,推究其源,不过私之一字耳
陛下奋大有为之志,而适当天运人事之穷,固宜惩其弊源,而痛加涤濯,使私意净尽,公道大明,则变而通之,本无难者。
不然,病根未除,而随證用药,药虽屡更,何补于病?
臣两年间所睹闻者虽未必尽然,而愚臣不敢有隐,试为陛下一僭陈之。
以天位之重,而或疑其为私德之报;
以天伦之亲,而或疑其有私怒之藏。
天命有德,而或滥于私予;
天讨有罪,而或制于私情。
右近习之言或昵于私听,土木无益之工或侈于私费。
隆礼貌以尊贤,而用之未尽;
温词色以纳谏,而行之惟艰。
此陛下之私犹有未去也。
和衷之美未著,同列之意未孚。
纸尾押敕,事不与闻;
同堂决事,莫相可否。
集议盈廷,而施行决于私见;
诸贤在列,而密计定于私门。
正涂未辟,捷径已开;
朝端未清,旧习犹在。
此大臣之私犹有未去也。
君相之私容有未去,则教条之颁徒为虚文。
是以贤能不见于实用,而流俗足以移人。
居论思献纳之地,或以循默而充位;
处弥纶省闼之任,或以刻薄而结知。
有言责者不得其言,而风采之日铄;
有官守者不得其职,而吏奸之日胜。
监司无澄清之志,而贪俗未弭;
守令无抚字之劳,而民生益困。
任边陲之寄者,视军资之丧而不以实上闻;
夸称提之能者,饰楮券之直而惟以虚取誉。
上下相蒙,类皆欺罔。
至于事之相关者,则挟谖诈以启纷争;
势之相敌者,则怀嫉妒以谋沮害。
朝廷方恃以为屏蔽,而彼乃自为仇雠。
私意横流,上下充塞,大抵以便文自营为入官之计,以乘时射利为进取之能,以辞难避事为保身之哲。
各身其身,各家其家,则陛下将孤立于天下之上矣,岂不危哉!
此私之一字所以为致弊之根源,而枝叶之蔓延,末流之泛滥,其害有不可胜言者。
弊源之未去,而徒摘其一二政事之失更张而易置之,朝令而夕变,屡行而辄止,无益于更新之政,而徒以失信于天下,而生乱阶也。
向也以苟且致弊,而今也以苟且革之;
向也以具文致弊,而今也以具文革之;
向也以因循致弊,而今也以因循革之;
向也以欺诞致弊,而今也以欺诞革之。
是谓弊益弊也,何革之能为!
是以上轻于出令而威信不立,下轻于玩令而朝廷不尊。
天文变于上,人事乖于下,民心日摇,国势日危,陛下之臣,谁与领此?
此臣所以痛心疾首、流涕而长太息也。
臣愿陛下克己寡欲,侧身修行。
不以富贵为可乐,而所畏者天威;
不以威福为可恣,而所奉者天道。
乾德之刚健,而无一毫牵制之失;
行王道之正直,而无一毫系累之偏。
广聪听以防壅蔽,采众论以定是非。
厉笃实之意以斥虚美,行谨审之令以立大信。
毋徇流俗之见以疑君子,毋求目前之快以用小人。
洗此心以主公道,正此身以行公道,脩明此纪纲政事以大布公道。
方今爰立并相,揆路更端,亦转移世变之一机也。
若拘挛退沮,复循故辙,则天下之政殆将不复新矣。
矧国家多事,内阻外讧,镇定绥辑,惟在辅相,既同心于忠爱,亦何分于事权?
宜相与协力并智,扫除宿弊。
廓然大公,以公是非进退人才,以公好恶大明黜陟,以公议论脩废补弊,以公利害扶颠持危。
毋有纤芥之嫌,以来谗人交斗之口;
毋为形迹之避,以壅中书积压之务。
此正今日之所当先者。
且论道经邦,宰相事也;
四方有败,必先知之,宰相事也。
今乃下行有司之事,而尤侵铨曹之官。
州县之美职、京局之猥任,悉归于堂除;
又有堂除拨下者,亦占为堂差。
此奸臣招权之术、市恩之门、聚利之涂,因仍不改,以致今日。
渎乱朝纲,滋长吏蠹,莫甚于此。
祖宗朝虽六院亦隶铨选,今者纵未能远迹前宪,亦宜近考孝庙朝,凡不系堂除差遣,皆令铨曹依条注授。
妙选天官长贰,使率其属以综核人才,不惟可以息奔竞之风,塞侥倖之路,而宅揆之地,文书不至委压,庶可以清心省事,与其同列讲明至计,以安社稷,举用贤俊,以起治功。
此尤今日之所当先者。
然后训饬庶官,布告中外,明示意向,立之风声,以洗天下积私之习,以回天下向方之心。
其他蠹弊之所当革,事功之所当举者,毋循偏见,毋急近功,必深思夫「先甲后甲」之义,图其始必究其终,规其得必计其失,虑患之必先,预防之必审。
则治蛊之道得,而否者可泰、剥者可复也。
臣不胜惓惓,取进止。
〔贴黄〕臣窃谓近者召用儒臣,发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之学,盖以人之一心,万事主宰,故欲阐先贤之格言大训,以切劘陛下之心术,为建事立业之基。
此正大臣格心事业。
虽施之于用,未睹厥成,此当责之于用功未实,故成效未著,不可以其言为清谈无益实用,而欲委而弃之也。
窃闻近有好议论者从而诋訾讪笑之,是将以不致之知、不诚之意、不正之心,而欲有为于天下,万无是理。
陛下一惑其言,则将有厌薄儒学之意,而奸驵嗜利之徒、偷为一切以攫取陛下之富贵者乘间而售,则人心失而国本摇,天下事去矣。
此贤不肖进退之机,天下安危之所系,不可不谨也。
臣愿陛下亦崇儒学,以其讲明,见之力行,毋徒资诵说,以事美观,而卒堕或者清谈之讥,则天下幸甚。
取进止。
按:《清献集》卷五,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