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呈故事 宋 · 史浩
出处:全宋文卷四四一五、《鄮峰真隐漫录》卷一一
唐太宗即位四年,天下大治,蛮夷君长袭衣冠带刀宿卫,薄海内,南踰岭,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帝谓群臣曰:「此魏徵劝我行仁义之效也矣。惜不令封德彝见之」。
臣闻帝王之兴,所遭之时异宜,所立之治异体,要皆胸中自有先定之规模。是故下之所言,上之所纳,千变万化,终莫能易其所守,以规模先定也。二帝三王不异此道,故曰与治同道罔不兴。所谓道,何道也?仁义而已矣。后世功利之说胜,而仁义之治息,非仁义不足用也,不能以仁义存心,而功利之说得以撼之也。夫存心以仁义,治虽未成,一念潜萌,冲和之气已充塞乎宇宙。由是而之焉,则为帝王之隆平。存心以功利,事虽未济,一念潜萌,怨讟之气已充塞乎宇宙。由是而之焉,则为战国之权谋。务先仁义,功利随之,雍容垂裕,其福无穷;务先功利,权谋随之,敚攘争取,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然则君之所以存心者可不审哉!此有贵于规模之先定也。唐太宗听魏徵仁义之言,如石投水,无不契合,行之果见其效。说者谓徵词旨剀切,有以动帝心,殊不知太宗胸中有先定之规模,是以其言易入。彼封伦何为者哉?力以功利求胜仁义,人主胸中无定论者固易欺也。太宗可欺乎?臣愿陛下以仁义为规模,先定于胸中,凡施为注措,一以仁义为本。本立则末自随,若舍本而从事于末则殆矣。传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夫以仁义为本,治定功成,若此之易,尚奚以权谋为哉?太宗之治可谓得其要矣。
唐文宗朝李德裕、李宗闵各有朋党,互相挤援推排,文宗患之,每叹曰:「破河北贼易,破此朋党难」。
臣尝谓尧舜当朝,九官相逊;文武传国,十乱同心。未尝闻有朋党之说也。朋党之说,其起于后世乎!夫人材之众不能无贤不肖,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声臭之同,有不期合而合者。而谓之朋党,则《乾》之飞龙在天,大人不可以有造;《泰》之拔茅连茹,君子不得而在内可也。文宗不思化此朋党而欲破之,宜乎其固结而不可解也。夫破者必诛锄根柢,然后能绝至于化,则贤者用使,不肖者退听,不知其为谁之党。圆融和会,消患于冥冥,此人主御臣下之要道也。且以文宗之世、德裕、宗闵各为一党。说者谓德裕之党多君子,宗闵之党多小人。然德裕之党岂无白敏中之倾邪反覆,宗闵之党岂无周墀之独立不倚?吾能于两党之中,择贤者用之,则休戚不同,进退以道,自然破散不相为谋,又焉有朋党之迹哉?然则化之破之,其效不同。如文宗不知出此,切切然以为忧,则唐室之不复振宜矣。盖君子小人固各有类,然不可名其为党。名其为党,则君子憙于投合,小人憙于朋比。虽出一时之标榜,不知其能贻万世之祸也。后之著论若欧阳修、司马光等,皆以为君子不能无党。夫既已名君子之类为党矣,小人安得不结为死党,求以胜君子乎?党既分矣,于是君子进则小人退,小人进则君子退,阴阳消长,否泰乘除,二者若循环,理势之必然,其不可破必矣。唯不名其为党,则泯然无迹,第见贤者用而不肖者斥耳。本朝吕夷简、范仲淹盖尝有党矣,吕党用则范党不用,范党用则吕党不用。虽其后二臣交欢解难,然朋党之论终不能平。至韩琦为相,乃两用之,其党遂消。夫以一韩琦尚然化其党与,使国家蒙万世之福,况以人主为之乎?以是益知文宗徒兴嗟惋之词,不得化之之道也。
唐明皇时,姚崇尝于帝前序次郎吏,帝左右顾,不主其语。崇惧,再三言之,卒不答。趋出,内侍高力士曰:「陛下新即帝位,宜与大臣裁可否。今崇亟言,陛下不应,非虚怀纳诲者」。帝曰:「我任崇以政,大事吾当与决,至用郎吏,崇顾不能重烦我邪」?崇闻乃安。由是进贤退不肖,而天下治。
臣闻古之帝王出而应世,必以辅弼之臣为腹心者,舜之禹、皋陶,汤、武之伊、周,汉高帝之萧、曹,孝宣之丙、魏,光武之寇、邓,唐太宗之房、杜是也。盖人君挈大器而欲置之治安之地,非一人之力所能办,必寄之腹心之臣,而自提其纲。譬夫富商之运货,必使之负者负之而趋,维持保护则在此而不在彼也。茍欲身自负之,行于夷途则可矣,险阻崎岖,前有蹶跌,后有遗忘,力或怠焉,左顾右盼,恐无肯任是责者。何者?素无委任之意,其可以一旦责成乎哉?明皇之用姚崇,知此道也。是故委任之意专,而崇乃得尽其腹心,进贤退不肖,了无疑忌之嫌,君臣之间可谓两得矣。或曰:人主当总揽权纲,岂应以权付宰相?对曰:若舜、汤、武、高帝、孝宣、光武、太宗,岂不知治而必以权付诸子者?知宰相之权重,则朝廷之势尊。朝廷之势尊,则人主在上,赫赫明明,天下莫不知敬也。然则以权付宰相而总揽其纲,亦人主自尊之道也。明皇曰:「大事吾当与决」,岂非自提其纲乎?至用郎吏,则曰「崇顾不能重烦我耶」,岂非以权付之乎?总揽之道,明皇得之,宜乎巍巍堂堂,处三宗之一也。
〔别拟〕臣闻荀况有言曰:「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夫要者,人主执其纲,而百官有司各尽其职,所以百事详也。若人主好详,则百官有司不任其责,而人主日不暇给矣。是以《书》称「元首丛脞」,必继之以「股肱惰,万事隳」,不谓之荒而何?譬之富商宝货山积,欲转而之他,必使有力者负之。所谓富商者,当徒手在旁,维持覆护,虽负者数百,保其无遗忘矣。若欲身自负之,方且自顾之不暇,焉能使数百人各尽其力哉?何者?不素委之,临时难以责其效力也。明皇知此道者,故曰「大事吾与决」,岂非能执其纲乎?至用郎吏,必责之姚崇,况其小小者乎?断无好详之弊矣。开元之治,百度具举,井井不紊,岂非好要之效欤?太宗尝谓房玄龄曰:「公为仆射,当助朕广耳目,访贤材,比闻多阅于讼牒,日数百,岂暇求人哉」?乃敕细务属左右丞,大事关仆射。且玄龄,辅人主者耳,太宗犹不欲以细务萦之,则太宗所以自处者为如何哉?好要之道,太宗得之,此贞观之治所以巍巍堂堂,与三代同风也。太宗而下,惟明皇知此,其治之美,几于贞观,岂无所自而然哉?
汉扬雄《法言》曰:「于戏!学者审其是而已矣。或曰:焉知是而习之?曰:视日月而知众星之蔑也,仰圣人而知众说之小也。学之为王者事,其已久矣。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其已久矣」。
臣尝谓《大学》之道,明于帝王之世,不明于汉唐之世。明于帝王之世者,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以是传之孟轲。其不明于汉唐之世者,轲之死不得其传。夫《大学》之道何道也?正心诚意而已矣。盖自正心诚意而学焉,推而至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所处而不当矣。是道也,尧、舜、禹、汤得之谓之传,而不谓之学,盖其心心相授,出乎自然。高宗恭默得于甘盘,天命傅说发明其说,高宗独能领解,于是学之一字始大彰明。周公、孔、孟乃专以是为设教之门,故扬雄有见于此而宣言之曰:「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学之为王者事,其已久矣」。于乎!使周公、孔子、孟轲之教得行于中国,后世圣明之王不耻于学者,傅说倡之于前,扬雄衍之于后,其有助于吾道不为小矣。其开导于后世,可谓切矣。后世犹有自用之君,矜其智力而不肯学,自圣之君痼其鄙陋而不能学。夫惟自用则恶忠言,自圣则忌胜己,其奔走先后皆谗谄面谀之人尔,此帝王、周、孔、孟轲之道所以不明于汉唐之世也。其治岂无间有可喜,要不纯于正心诚意之学也。故韩愈号于世曰:「轲之死,不得其传」。斯言亦可悲矣。恭惟太祖皇帝得天下如尧、舜,平祸乱如汤、武,文化如文王、周公、孔、孟,是以圣圣相传,心心相授,皆出此道。故能挈唐浅陋之习,置之帝王、周公、孔、孟,《大学》之道也。呜呼盛矣!太上皇帝得道在躬,于干戈抢攘中,崇儒右文,统《大学》,振乾纲于弛纽,回既倒之狂澜,始克以此道传之圣子。陛下以天纵多能之圣,缉熙光明之学,承太上口授心传之妙,无一念不出于正心诚意。是故以之事天则三光全、寒暑平,以之事地则草木茂、五谷熟,以之事祖庙则神灵欢喜,以之事两宫则慈孝昭明,以之柔远方则向风慕义,以之感人心则天下和平。此正心诚意之明效大验也。臣愚犹觊陛下研磨此学,不倦以终之,使其道高出尧舜之上,以符孔子之所望。夫学而至于尧舜,至矣尽矣,而孔子语博施济众之事,修己以安百姓,皆曰「尧舜其犹病诸」,诚惧后世圣人学至尧舜而止也,于是而进焉,《大学》之道也。《大学》曰:「德日新,日日新」。新新不穷,陛下之道将高出尧舜之上矣,亦臣区区之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