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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庚论上 宋 · 张九成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六、《横浦先生文集》卷七
异哉!商家之君,皆以迁都为家法。夫迁都岂细事哉?周有天下八百馀年,后稷封于有邰,太王避狄居于岐,文王徙于丰,平王避狄迁于洛,不过三迁而已。而商自契至于成汤八迁,自仲丁至盘庚又五迁,朝廷宗庙烦费,劳动人民,生业经营破坏,何苦而为此举耶?盖商自有玄鸟之祥,其家法颇信神怪,往往如西汉夏贺良陈阳九之厄,东汉杨厚豫言三百五年之厄,故有迁都之说,以攘其祸乎。何以知其然哉?自亳有桑谷之祥,太戊一传至仲丁,即有嚣之迁;再传至河亶甲,见殷复衰,故有相之迁;又一传至祖乙,有耿之迁。太史公曰:「自仲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阳甲崩,盘庚立,盘庚复迁于殷。九世之乱,事几亡国,而迁都纷纷,皆桑谷之祥也。岂商家君臣见商绪渐衰,而桑谷生朝,将有亡国之祸,故为迁都以应其变乎?其间又有造化之意,试一言之。自汤以前,虽为诸侯,所迁不过百里之内,其事为轻。自仲丁以来以至盘庚,已有天下矣,王者以天下为家,京师为室,其迁为重。盖朝廷宗庙,百官人民,一动劳费,公私皆然。其所以区区如此者,盖宅都既久,风俗寖衰,事势寖大,恭俭久而奢侈生,勤劳久而简慢起。以德率之,既未易化,以法齐之,又拂人情,非大有以劳动之,使之一变其心术,一易其耳目,未可以言治也。惟是迁都,上下劳动,跋履山川,升降险阻,风餐而水宿,露居而野处,耋艾既欲其安也,孩幼又欲其适也,忧惊迫乎内,纷纭变乎外。一家之情如此,况上自天子,下至小民,散漫乎山泽,交横乎道路,薪水之给其能如所求乎?器用之资其能必所愿乎?此特其涂路之苦尔,至于已至新都,山川异处,风土异宜。昔时之处所便安者,今亡矣;昔时之所往来劳苦者,今变矣。上下一切,失其故步。奢侈变而为恭俭,简慢蹙而为勤劳,以德率之则易以从,以法齐之则无不听。此商家祖宗以迁都一变弊俗之意也。至于盘庚,不特俗弊,又有圮毁之患,因时而迁,其意在此。然迁都太数,上自百官,下至庶民,无不惮劳而怨咨者。余以董卓迁都事观之,盘庚亦可谓贤君矣。董卓谓杨彪曰:「百姓何足与议,若有前却,我以大兵驱之,可令诣沧海」。呜呼!此盗贼之说也,岂可施之庙堂哉?且盘庚人主也,福威在我,生杀在我,欲迁则迁,欲止则止,有何不可?而三篇之意,丁宁反复,详尽周悉,言祸乱将临而新都之可乐,必使上下之心,皆通畅快适,晓然知利害所在而后已,其与贼卓所为,岂止霄壤哉!上篇之意,大抵主在群臣。其意以谓自先王以来,皆灼见天命,即有迁都之法,岂我私意创为此举哉?傥当迁不迁,将有非常之祸,今我此迁,乃延将绝之命于永久也。盘庚之教,既出矢言,又教于民委曲尽情,不为暴厉。以谓教民当自在位始,今群臣乃不循商家旧事,不禀祖宗法度,不从君命,不听人言,而私图适意,岂臣下之道哉!使此时复生一董卓,则斯民其殆矣!惟圣王之心,悯时俗之衰敝,矜愚下之无知,委曲周全,谆复训谕,犹父母之于子,于再于三,而不以为病。又命众悉至于庭,其意专主于群臣而已。盖倡为浮言以摇撼众心者,群臣也,故呼之使前曰:「予告汝训汝等,谋黜私僻之心,无傲而不听上命,无从康而不肯迁都。我念先王所与共政,惟图任旧人而已。旧人能与先王同心,凡先王播告之下,旧人能宣其指意,使民晓然知上之心。是以先王每事不敢慢易,出言不敢轻忽。迁都之命一下,民皆变动而为行计。今汝等乃不然,乃不体上心,聒聒喧啾,起造无根之语,不知讼谁之短也。非我自大此德以遂此行,则为汝中辍矣。今不有以警动,惟汝等是含容,使汝不畏人主,是我观火之燎原而不扑灭也。如此不已,是我拙谋以成汝过也。汝不悛此心,我将诛汝矣。必使汝等知君臣之分,如网之在纲,知他日安定之功,如农之力田而后已。汝等能黜此私僻之心,毋为哗言,以取虚誉,其务迁都,以实利施于民,以至于尔亲属。果能如此,我方敢对众大言,称汝有积累之德,非一日造作以要虚名也。乃不畏人主,不听我命,是傲上也,是施大害于远迩之民,使皆傲上,不肯迁都,是惰农自安以从康也。不昏作劳,不服田亩,使皆怠惰从康也。农不力田,罔有黍稷,将饥而死矣。今不迁都,罔有安利,将自丧其生矣。汝等今造险肤,不和吉言于百姓,是乃汝自生毒害,自入祸败奸宄,以断汝命,以受诛罚,自灾于厥身。汝自先以恶率民,罪有所归,汝受诛罚之痛,虽悔何及哉?观此憸民小人,以口舌为事,汝等颇似之。然憸民闻箴言,尚知畏惧,盖箴言既来,傥不改惧,其祸败之发,有过于口舌之倾覆者。箴言尚可畏,矧予有生杀之权,能制汝短长之命,乃不知畏乎?汝等所见,有未便于心者,汝何不别白为我言之,而造此浮言,恐动沈溺于众人,汝何心乎?我观汝浮言胥动,相煽而起,若火之燎于原,虽不可向迩,然而岂不可扑灭乎?事至扑灭,则亦已矣,无可救矣,岂有好为苛虐哉?则惟汝众自作非谋,非我之咎也。顾汝等所为如此,宜速摈绝矣。然念古人有人惟求旧之语,故我未敢自决;又有器非求旧惟新之语,故我决欲迁都。又念我先王及汝祖、汝父相与同其劳逸,今一旦敢动用非罚,遽戮其子孙乎?是以我世选尔家之功劳,不掩汝等之善。汝岂不见大享乎先王时,汝祖皆得配享乎?然我作福作灾,一循天理,虽念汝祖、父,不敢动用非罚及其子孙,而汝等自作弗靖,亦岂得动用非德而妄贷汝等乎?我告尔迁都之难,不可轻易,若射之有志,审详参订,一发破的可也。今朝廷老成人知先王典故,皆以谓当迁,汝不肯迁,是侮老成人也。孤儿幼子待父兄以有生,汝不肯迁,是弱孤有幼也。汝等不可顾目前所居之利,不谋所居长久之利。长久之利无若迁都。胡不勉出汝力,无或从康,听予一人之作猷,无或傲上。顾汝等所为私僻如此不已,有死之道,我当有以劝沮之。今无有远迩亲疏,有罪即攻之,不养汝至于死地;有德即彰之,必使汝兴于善道。如此迁都而善,则是汝众之力;迁都而不善,则是我有馀罚」。盘庚自任如此,必其所见出乎群臣之上也。凡尔众臣,其致我此意遍告斯民,使下民通晓上意,无或以尔浮言疑惑民心。太史公曰:「自仲丁以来,比九世乱,诸侯莫朝」。盘庚之立,适当其时。是时风俗衰败,无复知君臣之分,亦不闻贤哲之风,各弛慢职事,各紊乱名位,各喧嚣多口,故盘庚总其过而目之曰:「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而不可弛慢,各齐乃位而不可紊乱,各度乃口而不可喧嚣。倘或不循,罚及尔身,其可悔哉」?呜呼!观盘庚丁宁勤苦如此,亦费辞矣。余于谆复之中,独见先王忠厚之心。商鞅变法,志在必行;项羽行兵,尽坑秦众。夫民心未晓,当委曲详尽,以告戒训谕之,使之心安气平可也。不是之问,曰我君也,汝臣也,我所欲为,汝当听命,汝何人而敢疑,何事而敢与,有不吾听命,杀之坑之耳。此以犬彘草菅视民也,哀哉!董卓曰:「天下之事,岂不由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盗贼之言,类皆如此。盘庚为臣下如此傲惮,乃从容训谕,略无忿疾之心,与《多士》、《多方》之篇,相为照映,乃知圣王之心在此而不在彼矣。东坡先生曰:「不仁者鄙慢其民,曰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为一切之政,若雷霆鬼神然,使民不知其从出,其肯敷心腹肾肠以与民谋哉」?可谓深见先王之心,后世之暴矣。故并录之。
盘庚论中 宋 · 张九成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六、《横浦先生文集》卷八
此盘庚将迁,又恐民当道涂跋履,艰难辛苦,将有怨咨吁叹之事,故先委曲开喻,使之忘其勤劳,而晓其志意也。自「盘庚作」至「登进厥民」,皆史官形容其当日之举动与精神而传录之也。言盘庚之去耿,非玩游逸豫也,惟涉河以民迁而已。又以善言诱弗率之民,大告本心,用诫其有众。盖众心为浮言所动,务为闭匿,多不以诚际上。今盘庚布腹心,以起其诚心,使众皆尊严其心,毋敢轻易。列在庭下也,则又登之使升,进之使前,委曲告之曰:「汝明听我之训诲,我有命令,汝毋或荒失,以取祸咎也」。则又嗟叹而语之曰:古我先王,以心相传,无不以敬民为心,而先王之民,亦以保君为心,上下一心,相与同其忧戚,故凡一动一作,少有不视天时而行止者。浮如物之浮水,一听水之行止,亦如先王动作之顺天时,一听天时之行止,岂敢容心于其间哉?自太戊有桑谷之祥,是天亦降大虐于商也,故仲丁以来,随天时以行止,而不以旧邑为怀,故至于今五迁也。然其所作,岂快一己之嗜欲哉?一视民所利而迁耳!汝今何不念我先王之事所以闻于后世者,惟以敬民为心,故其迁都,意使汝民相与底于喜庆康宁之地,非如有罪而投诸四裔之比也。我所以如此呼召汝众,怀此新邑者,非我自快耳目之玩也,亦以汝民之故而已。盖汝民之志,志在喜庆康宁,今此邦将有荡析离居之灾,故我从汝志,徙于喜康之地。是以今我将用汝迁之亳殷,以为安定之计,汝其可慢乎?然我心所困苦者,以耿邑将有非常之灾,而汝等偃然自安,不以我心之困苦者为忧,乃皆听险肤之说,包藏于心,不肯宣露,不生尊君亲上之念,动皆疑贰,无复以至诚感动于人主者。然而汝何能为哉?汝乃自穷自苦而已!我观汝心,犹若乘舟,理在济涉,而靳固留恋,坐观所载,日向臭败。如耿邑理当迁徙,而怀安恋旧,日待非常,与之俱毙。所以如此者无他,亦诚心易间,或进或退。进闻我言,则有迁意;退受浮言,则又怀安。往往相与沈溺于大祸而后已,略不稽考先王故事以从迁徙。至大祸已临,乃方自怒其不迁,不知其何所济乎?汝据目前之利,不谋长久之计,不思灾患之来,是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岂非大劝忧乎!倘如汝意而不迁,是止有今日而无后日也。汝将相与沦于幽阴,陷于死地,何得复生在人上乎?我今再训诰汝,汝当一其心,勿听险肤之言,起稔恶之念,以自臭污其所为。予恐险肤之人倡险肤之说,倚乃身以为奸,迂乃心以为恶,将陷汝于死亡之地。予悯怜汝为小人所劫如此,故丁宁训诰,以迓续汝今之命于天。我虚心下意以劝谕,使汝回心向道,改过自新耳,岂胁以刑戮之威乎?以此诚心,敬汝养汝,所以然者,以我念先王曾劳汝祖先,汝乃先正子孙,岂当摈绝汝而不收乎?所以大能进汝于爵位者,用仁心以怀汝耳,非以威也。倘我徇汝之意而不敢迁,权柄自下,纲纪纷如,是失于政也;我徜如汝见眷恋久安于此耿邑,是陈于兹也,则幽冥之中,决不我贷。先王在天,将降罪疾于我曰:「汝胡得怯懦愚暗,以吾之民纳之于死地而虐之乎」!汝万民乃不以生生之计为念,止以目前为利,乃不与我同心,是非我之罪也。罪有所归,则我先王将大降与汝罪疾,曰:「何不与我幼孙同心,致我国家有失德乎」!夫显明之中,倘有罪罚,尚可哓哓也;幽冥之中,鬼神责罚,自天而降,汝复能聒聒道说乎?且人主断罪以刑,鬼神断罪以疾,曰「降罪疾」者,谓断罪以疾也。古我先王,与汝祖、父同其劳苦,以养斯民;今汝亦与我畜养此民,汝不惟民之念,乃有戕贼在心。《传》曰:「毁则为贼」。戕,毁也,「戕则在心」,是贼心也。包藏贼心、陷害斯民,使之趋于死地,汝所为在此,我先王与汝祖父其肯已乎?盖先王与汝祖父相安,我国家不安则先王不安,先王不安则汝祖父不安矣。汝祖父不安,则将如之何?将断汝、弃汝、不救汝,使之以疾而死也。且迁都之举,民平时藏蓄,不免暴露,将有见之而动心者,则有作誓于鬼神曰:「凡我乱政同位之臣,敢怀奸心,乘权挟势贪饕,兼有他人贝玉者,则汝祖父当大告于先王,曰作大刑于朕孙,开道高祖,大降不祥。非特使汝疾病而已,将使汝家有非意之祸、仓卒之变,凡人间不祥,皆当萃于汝矣」。则又总而告之曰:「呜呼!今我告汝,不可易也。汝当久敬之无或懈怠,大忧之无或轻忽,使我与汝同心一德,无相绝远矣。相绝远则死生异路矣。汝不可并为一党,牢不可破,当各分其心,谋长久之计,从我以迁也。汝人人自有中道,今所见偏颇,中道掩没。倘如我训,各求长久,则中道自见,惟理是趋,是设中于心之义也。乃有不吉不道凶残小人,不守常分而颠越,不畏刑法而不恭,暂遇一时之利,而为奸于外,为轨于内,以相结约,将为盗贼,以掠夺人之所有者,我岂贷汝哉?小罪劓之,大罪殄灭之,无遗子孙,无易种类于此新邑。今我此迁,将大变斯民为士君子,岂容凶残小人、盗贼遗类杂于其间哉?则以迁徙之间,必有此事,不可不预防也。往矣哉!将为生生长久之计,故今我用汝以迁,永建汝家国矣」。且盘庚告戒,动以鬼神警动之,何也?此风既行,得无有奸人倚此以为奸乎?盖各一时风俗,不可以后世之见而可否之也。商人敬鬼,盘庚以风俗衰弊,训诲不能遽革之故,因其所畏而警戒焉。然亦岂诳误之哉?幽明一理也。古人有言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是明之礼乐,即幽之鬼神也。得罪于人者,必得罪于天,而民爱之者,天亦必爱之也。兹理之自然,无足怪者,学者其深思而谨取之。
盘庚论下 宋 · 张九成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六、《横浦先生文集》卷八
此盘庚已在新都所作之篇也,专为士大夫设。盖未迁涉河时,则并臣民而告之,欲其上下一心,以从我之号令也;今既在新都,民各安业,无他心也,所以图天下之治者,正有赖于士大夫,不可少失其心焉。故此篇勤勤恳恳,告饬在位,不复以刑罚为言,第陈所以迁都之意,而劝谕安慰之。呜呼!盘庚之心,可谓忠厚矣。其未迁、将迁时,则多苦切严厉之言;而其既迁也,其辞语乃安平深厚。是知下篇乃盘庚之本心,而上篇、中篇之言,皆不得已以济事也。上、中二篇,譬如拯焚救溺,焦体濡足,纷呶叫呼,岂暇为雍容之言?至于下篇,则如拯救之后,各有生意,率皆嬉怡欢笑,互相庆贺戒劝而已,岂复为此急迫之态乎?观书者能识其意,则三篇之说,涣然冰泮矣。
盘庚迁都 南宋 · 冯时行
出处:全宋文卷四二六八、《缙云文集》卷四
商之累迁,商之故事也,成汤、伊尹之意也。臣民安于无事、纵逸成俗则迁,国有大故则迁。纵逸而必迁者,盖纵逸生于无事。今之富商钜室,或有迁徙,经营卜度,极其力不三年不成,其间庆吊婚嫁,往往而废,况王都乎?方迁都未定,虽中庸之主,寻常之士大夫,淫侈游畋之事,有所不暇。故商之先王以迁徙劳役其子孙臣民,以损其淫侈酖毒之事。故其首篇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先王有服者,先王有故事也。不常宁者,常宁则纵逸之所由生也。国有大故而迁者,弃旧从新,变其臣民心志思虑,以迎惟新之庆,亦常理也。又劳役以节损淫侈之意,亦在其中矣。故其中篇曰:「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戚,鲜以不浮于天时。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当降大虐之时,不怀故居,视民利用以迁,违祸而向福,新其民之志虑,以迓新祉也明矣。盘庚之迁,必由纵逸,是故其民怀安而怨,若有避祸则不待告而徙矣。先儒往往谓《盘庚》不明言迁徙之故,盖不详其文。盘庚言「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旨」,又曰「予若观火」,其中称先王故事,章明切著如此,岂有隐藏而不布告者?当时臣民皆知有迁徙故事,故盘庚可率以迁。不从其迁而殄灭之,亦有辞矣。不然,强民之所不欲,适所以致乱矣。以纵逸而迁,有大故而迁,皆言天,曰「先王恪谨天命,罔知天之断命」,又鲜以不浮于天时者。天行健,十干周流,昼夜不息,率十日而一周。君子以自强不息,当法天也,可常宁、可怀安乎?商以十干命其子孙,曰甲曰乙曰庚曰辛者,法天之意也。
读盘庚 南宋 · 唐仲友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六四、《悦斋文钞》卷九
盘庚深爱其民,不忍以其未喻而加刑戮,故开谕委曲如此,足见王者之仁。后世诬民行私而假此书为说,皆盘庚之罪人也。
商书讲义(盘庚中) 南宋 · 刘克庄
出处:全宋文卷七五九二、《后村先生大全集》卷八四
盘庚作,惟涉河以民迁。
作,起也。谕民以必迁之意。
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其有众。
话,善言也。苏氏曰:「民之弗率,不以政令齐之而以话言晓之,仁也」。亶,诚也,以诚意大告于众。
咸造勿亵在王庭,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
中上二篇,《正义》以为未迁时事,吕氏以中篇为已离旧都,未至新邑,方有怀土之思,未见安居之乐,盘庚于中路使民造庭,听我告谕,而无敢慢亵王庭。盖道路中行言,如《周礼》掌次是也,吕说得之。
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戚,鲜以不浮于天时。
承,顺也,言我先王顺从民欲,民亦保我先王而与之同其休戚。浮,行也,言君既恤民之忧,民亦行君之令,君与民皆行天时。
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
虐,灾也,言邑居垫隘,水泉咸卤。怀,思也,言先王不思故居。「厥攸作」犹言「盘庚作」,视民有利则用徙。
汝曷勿念我古后之闻?
言先王迁事。
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罚。
言我法先王顺汝,欲使汝安且乐,非谓汝有咎恶徙汝,比近于殃罚之。
予若吁怀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
言予所以召呼怀来新邑之人者,亦惟以汝故也,将使汝久居而安,以大从汝志。
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
既涉河而迁矣,犹言将试以汝迁,以观安定与否。吕氏谓「于此见盘庚不自用处」。
臣按商之都邑世有河患,汤已前勿论矣,自汤至盘庚凡五迁。夫思患预防,君之远虑;安土怀居,民之浅见。临以君令,孰敢不从,而盘庚之弗率者,登之进之而不鄙夷,话之告之而无忿疾。曰「天时」,曰「降大虐」,谓天时当迁,非人所能违也;曰「古我前后」,曰「古后之闻」,谓先王尝迁而非自我作古也;曰「先王不怀」,虽先王不思此土矣;曰「视民利用迁」,曰「俾汝惟喜康共」,盖欲利汝,非以害汝,欲汝安且乐,非欲汝劳且怨也;曰「惟民之承」,曰「承汝」,曰「亦惟汝故」,曰「丕从厥志」,皆屈己以顺民,非强民以从己也。古者行利民之政,尚恐人情之疑信,必耳提面命,使之洞晓;后世为咈民之事,不计人情之违顺,但势驱威迫,劫以必从。呜呼,此盘庚所以为贤王欤!
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
攸困,谓我心忧汝,汝乃大不布腹心,以诚敬感动我,徒然胥怨,自取穷苦。
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
不迁之害如舟在中流,不渡臭败所载之物。
尔忱不属,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
汝忱不能上达,又不能考其利害,及沦胥祸至,但自怨怒,疾何以瘳?
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
不计远虑患而乐于危亡。
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
有今无后,何以久生?
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
命汝一德一心也。「起秽自臭」,《正义》以为覆述上文「臭厥载」之意。
恐人倚乃身,迂乃心。
《正义》曰:倚,曲也;迂,回也。恐汝为人所误,身心回曲,不欲迁徙。
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
言所以迁者,欲迎续汝命于天,欲养汝众,非以威胁。
臣谓邑居垫隘,水泉咸卤,民之通患,非君之私忧。是时君民皆迁徙,皆劳苦,君轸民之患而民不恤君之忧,妄相扇动,至于不忱不敬。故盘庚反覆告戒,比之上篇尤为深切。乘舟者期于济,弗济则所载之物臭败于中流矣;行道者期于至,弗至则养生之具荡析于半涂矣。胥沈,言怀安必死于溺也;曷瘳,言胥怨何损于病也;劝忧,犹孟子言安其危而利其灾、乐其所以亡也;有今罔后,犹俗言有今日无明日也;自鞠自苦、自怒自臭,言自作孽也;倚乃身、迂乃心,言趋利避害当勇猛而决裂,不当回曲而前却也。回曲二字,乃民心迷惑而然,曰钦曰忱曰谋曰思,皆自其心之迷惑者而启迪之,使之晓然,更相告语,云去旧邑至新都,溺者更生矣,病者有瘳矣,忧者怨者鞠者苦者皆乐业矣。不迁之害如彼,迁之利如此,汝盍知所择乎!曰迓续汝命,曰畜养汝众,曰予岂汝威,其意愈确凿亲切,而其辞愈雍容和缓。三代君民相与之际情文如此,视秦汉以下诏令不侔矣。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予丕克羞尔,用怀尔然。
言我先哲王抚劳尔之先人,我今亦欲养汝、念汝而然。
失于政,陈于兹,高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
陈,久也,腐也。若久予此则将腐败而后已。我高后将重降罪疾于我,曰:「何为不迁,以虐吾民」?
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故有爽德,自上其罚汝,汝罔能迪。
汝不念生生之计,与我同心谋迁,我先后又将重降罪疾于汝,曰:「曷不与我幼孙相亲比以徙乎」?幼孙,盘庚自谓也。爽德,言先后明德在天,必罚汝,汝将何辞?
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则在乃心。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
汝为我养民,乃有残民之心,鬼神之所弃绝也。言汝父祖亦不祐汝。
兹予有乱政同位,具乃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孙,迪高后,丕乃崇降勿祥。
乱,治也。苏氏曰:「凡吾乱政同治之臣敢利汝贝玉,则其祖当告我高后而诛之」。古者君民通称朕,故臣民之孙子曰朕孙。
臣按上篇已有此论,至此又再三申言之,谓迁非己意,乃我先后及汝乃祖乃父之意,汝违我可也,我先后其可违乎?汝祖父其可违乎?曰神后曰高后曰先后,泛指先王尝迁者,非专指汤也。曰罪戾,曰断弃,曰丕刑,曰不祥,言必至之祸首及我次及汝也。曰乃祖父告我高后,说者以为商俗明鬼,假设是辞,非也。《正义》曰:不从君为不忠,违祖父为不孝,欲其从君顺祖,陈忠孝之义以督励之。其说甚正。臣深味此章,窃以为物本天,人本祖,君民之分虽异,其情一也。迁国大事,念昔先王与汝先人经营创造之难,今我与汝跋履道路之勤,大而生生之业,微而贝玉之类,悉为区画。通君民为一家,合上下为一心,想闻其语者油然动其焄蒿悽怆之心,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矣。我仁宗尝语王素曰:「朕真宗子,卿王旦子」。深得此意。
呜呼!今予告汝不易。
易字《正义》读为难易之易,与下文意贯。王肃解为变易之易,亦通。
永敬大恤,无胥绝远。
苏氏曰:「迁国大忧也,君臣与民一德一心而后可,相绝远则殆矣」。
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
群臣当分明相与谋念,和协以相从。「设中」犹言「立的」也。
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
谓不善者,不道者,犯上者,夺人之货者。《左传》曰:乱在内为奸,在内为宄。
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
当割绝灭之,勿遗种于新都。
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正义》曰:长立汝家,谓赐之以族,卿大夫称家。臣曰非也,臣民通称家。
臣以为此章乃诘上文训告之辞,「永敬大恤」即前所谓「殷降大虐,惟胥以沈」也,「无胥绝远」即前所谓「不暨予一人猷同心」也,「汝分猷念以相从」即前所谓「汝不谋长以思乃灾」也。丁宁告戒,词穷理尽,然后使之设中于心。盖人心各有中正之理,昔迷而今悟,昔违而今顺,系乎此中之设与不设而已。既悟矣,既顺矣,既迁矣,然而犹有不善者、不道者、犯上者、夺人之货者,是下愚不肖、不可话言之人,然后殄灭之刑行焉。或曰此言与「予岂汝威」之意若相反,臣按《正义》曰:「恶种在善人之中则善人亦变易为恶,故必绝其类」。又曰:「易种犹今之俗言相染易」。其说甚精确。曰「往哉生生」,曰「汝何生在上」,曰「汝万民乃不生生」,凡三言之,谓迁以利民,非止利君也。曰「今予试以汝迁,永建乃家」,曰「今予试以汝迁,安定厥邦」,凡再言之,谓将为臣民建家,非止为国定都也。字字句句,起结相应,昔人乃谓盘诰聱牙诘曲难读,臣所未喻。
商书讲义(盘庚下) 南宋 · 刘克庄
出处:全宋文卷七五九二、《后村先生大全集》卷八四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
奠其所处,正郊庙、朝社之位。
绥爰有众曰:无戏怠,懋建大命。
绥,抚也。抚字之曰:不可戏狎怠惰,勉为子孙长久之计。
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于朕志。
古注曰「输忱于百官」,臣曰非也,臣民通曰百姓。
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
罔罪,原之也,无共怒以谤我。
臣按上篇乃未发旧都,其词详;次篇乃方在中道,其词严;下篇则已至新都,其词和。详者陈古先、设譬喻以晓之,严者欲作丕刑、劓殄灭以齐之,和者则抚绥之矣,罔罪之矣。古语有之,民生在勤。况国都初建,诸事草创,庐舍未备,器用犹阙,勤苦植立,庶可坚久,游戏怠惰,朝不谋夕矣,大命何以建乎?方其未发、未至也,浮言胥动,𭥹䀨险肤者、不迪不吉者、奸宄者实繁有徒,不免以祸福刑罚恐动之。今居已奠矣,位已正矣,前所谓浮言、险肤、奸宄之人,岂能无丕刑殄灭之?人恐,故又敷予心腹肾肠、告朕志以安之。《正义》曰:恕其前愆,与之更始也。人情多含忍于事急之时而发泄于事平之后,此臣民之所以忧虑,而盘庚之所以不得不委曲反覆告谕之也。臣民之闻此言,可以无怒矣,无谤我矣。前二篇无非出于心腹肾肠,至此又申言之者,盖君民之情当表里明白洞达,不可有纤毫瞭昧疑惑。岂惟迁都,凡事皆然。太祖皇帝圣训有云:「少有邪曲,人必见之」。近日朝野共忧者二事:其一曰定大计。如区处内学,虽圣意先定,必待明诏赫然而后中外惬志。其一曰去小人,今天下公论以为稔恶怙权过于桧、侂者,宸衷固以洞照,终未发为播告,见之施行,臣民惶惑至今,恐非敷心腹肾肠之义。惟明主留神。
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绩于朕邦。
多,言增大之也;适,言徒也。依山自固则凶德去,善功立。
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极。
言先王已迁,至此复圮。极,止也。《正义》训极为中,非也。
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乱越我家。
言朕岂乐于迁徙以震动尔民哉,天欲复我高祖之德,以治于家,越于训。
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
言当与笃厚恭敬之人奉承民命,长居于兹。
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
吊,至也,音的;灵,善也。
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
决于龟卜而不敢违,用光大此迁都之业。
臣闻穷则变,变则通。先王初迁,谓光大于前人矣,自河适山,谓凶去而绩立矣,然荡析离居之患率见于继世之后。盖陵谷有时而移,市朝亦随而改,不迁何所止乎!言今兹之迁非欲震动尔民,殆天将复我先王之德,治于我家耳,言天及祖宗以为当迁也。「朕及笃敬」,言朕与笃厚庄敬之臣亦以为当迁之也。「恭承民命」,言迁敬顺民志,全民命也。自盘庚迁都以后,终商之世不复再迁,则「永地兹新邑」之言信矣。谋至于善而止。不迁非善谋也,乌得不废?迁善谋也,乌得不用?疑至于卜而止。不迁非吉兆也,乌得而从?迁吉兆也,乌得而违?古者大事皆卜,邾文公卜迁,违卜而有祸,是其验也。宏,大也;贲,饬也。言新都益宏大而乖饬矣。三篇大纲,言迁非己意,一曰天,二曰祖宗,三曰民。古之贤王畏天尊祖敬民,不敢自用如此,彼为「天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之说者,真万世之罪人乎!
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
邦伯谓州牧,师长谓众公卿,百执事谓大夫以下。《韵略》云:隐,痛也。
予其懋简相尔,念敬我众。
懋,勉也;简,记也。相,助也,助汝念敬我众民。
朕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
肩,任也;敢,果也;鞠,养也。谓不任好利之人,而用果敢敬恭能鞠民生者,能为民谋虑使之奠居者,如此等人我则取而用之。
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
羞,陈也。直以顺朕志者告尔。
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式敷民德,永肩一心。
前言具贝玉,后言总货宝,多取而兼有之之词也。庸,用也。
臣按三篇文义见当时视民痒痾疾痛切身之意。其群臣百官未必皆然,故告之曰「呜呼隐哉」以感动之。有念敬我众者,我则懋之、简之、相之;有鞠人之生、谋人之居者,我则叙之。卒章曰「无总于货宝」,又拈起次篇贝玉之言以励之。又曰「朕不肩好货」,以身率之。可谓反覆告戒之意至矣。商邑屡迁,虽云河患,王肃以为君奢,皇甫谧以为民奢,郑康成以为君民俱奢。言君奢者以天子宫室奢侈,侵夺下民;言民奢者以豪民室宇过度,逼迫贫乏。盖坏风俗无若浮侈,耗财力无若营缮。土阶、琼室,治乱所由分也。臣去国久而复来,窃见都城风俗稍异于昔,王侯邸第、湖山亭馆,鳞次栉密,丹碧相照,士大夫贵货而贱德,小人崇饮而饰游,乃有如盘庚三篇之所反覆告戒者。陛下俭德一似列圣,苑囿台榭无所增益,独于竹宫甲帐斧斤不绝,轮奂过美,敌难方深,兵费方阔,一隅事力有限,岂可又自为一阱于国中哉!夫惟君奢然后民奢。今陛下俭于身而奢于观庙,亦奢也。郑康成所谓君民俱奢,盍留圣虑,损其太甚,停其未作,专以淳朴先天下,则盘庚所谓「总于货宝」者与夫近日之臣民贵货贱德者、崇饮饰游者,皆将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