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寿皇论东宫参决书 南宋 · 杨万里
出处:全宋文卷五二九○、《诚斋集》卷六二 创作地点:浙江省杭州市
十一月初七日,朝请郎、新除秘书少监兼太子侍读臣杨万里谨斋沐裁书,昧死百拜,献于皇帝陛下:臣伏见陛下自宅忧以来,圣情摧伤,至意恻怛,五十而慕同于大舜,七日不饮过于曾子。仗卫所过,憔悴形于玉色,涕泪被于天颜。臣民瞻之,无不感泣,莫能仰视。自三代以来,一人而已。汉唐以降,未之有也。及伏读今月三日诏书,令皇太子参决庶务,此尤足以见圣心尽孝之笃,执丧之专,天下之大不足以解忧,先王之礼不足以夺情也。然非常之元,黎民惧焉。今太上升遐之初,内有大丧,外有强寇,人情皇皇,未有所定,而又出此非常之举。诏下之日,国人大惊,中外相顾,讹言繁兴,不可禁止。此治乱安危之几也,臣请为陛下极言之。臣伏思诏书有「参决庶务」之语,所谓庶务者,何务也?非礼乐征伐之政、福威玉食之权乎?是政也,是权也,可以出于一而不可出于二者也。出于一则治则安则存,出于二则乱则危则亡。盖政出于一则天下之心听于一,出于二则天下之心听于二。《传》曰「国不堪二」,又曰「民无二王」。今陛下在上而又置参决,无乃国有贰乎?自古未有国贰而不危者。盖国有贰则天下向背之心必生,向背之心生则彼此之党必立,彼此之党立则谗间之言必起,谗间之言起则父子之隙必开。开者不可复合,隙者不可复全。昔赵武灵王命其子何听朝,而从旁观之;魏太武命其太子晃监国,而自将于外。既而间隙一开,四父子皆及于祸,而二国遂大乱。故夫君父在上而太子监国,此古人不幸之事也,非令典也。或曰:「贞观尝行之矣」。臣以为亦非令典也,监国不过旬日,而太子承乾卒以罪废,非承乾之罪也,太宗陷之也。岂有臣子而可使之摄行天子之事乎?或曰「天禧尝行之矣」。臣以为此亦非美事也。盖丁谓、王钦若幸真宗之近医药,而群小自相贵也,自相赐也。宰臣皆兼东宫之保傅,而赐白金者人五千两。下至三军,莫不有赐,以取悦天下之情。当时若非寇准、王曾,几生大变。今国有大丧,其费不赀,而诏书又援天禧故事以示之,小人无知,已人人有望赐之心矣。陛下空国而悦之,日亦不足矣。故夫监国之事,古之盛时无有也,本朝之盛时亦无有也,岂可创见于圣世,为后世藉口乎?或曰:「圣主欲行三年之丧,故举行监国之典。今不行监国之典,是使圣主不行三年之丧乎」?臣谓此俗儒之论也。臣闻有天子之孝,有士庶人之孝。孔子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天子之孝也。传曰:「天子之大孝,莫若安社稷」。是亦夫子之意也。又况古者一代之治,各有一代之家法。夏不法尧舜而法禹,《书》曰「皇祖有训」是也。周不法禹汤而法文王,《诗》曰「仪刑文王」是也。若夫本朝之治,亦自有家法矣。宫中行三年之丧,而外朝听天下之政,此列圣之家法也。徽宗显仁之丧,自有绍兴之制,此光尧之家法也。今议者不使陛下循列圣之规,蹈光尧之行,以合孔子所谓「天子之孝」,而顾欲使陛下与曾闵匹夫校一行之高,立一节之苦,是非俗儒之论乎?昔英宗久不出,国人皇皇,大臣请车驾一出祈祷,于是见者大悦,国情乃安。今陛下欲徇俗儒之论,守匹夫之节,而下参决之诏,国人已皇皇矣。臣愿陛下远鉴古人国贰之祸,近念光尧王业之艰,沛然从群臣御殿之请而亲法宫之事,幡然从太子力辞之请而寝参决之诏,则可以安国人,可以示夷狄,祖宗及光尧付托之业可以有泰山之安,陛下及太子父子之亲可以无纤芥之疑矣。古人所谓转败为功,转危为安,于此在矣。惟陛下深图之。臣一介小臣,预国大议,自知言出于口,戮及于身。然使臣杀一身以利国家,臣之愿也;使臣言不用而安危有不可测,则臣虽生何益?臣冒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谨席藁以待。臣无任惶惧战栗之至,不备。臣万里昧死百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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