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文库
诫约官吏诏(庆元元年五月十四日) 南宋 · 宋宁宗
出处:全宋文卷六八九一、《宋会要辑稿》职官七九之一○(第五册第四二一五页)、《宋史全文续资治通鉴》卷二九
朕惟风俗者,治忽之枢机;士大夫者,风俗之权舆。昔有周文武之隆,在位节俭正直,小大之臣咸怀忠良,下至庶民,无有淫朋,无有比德也。于虖,何其美欤!朕甚慕之,夙兴夜寐,嘉与宇内之士臻于斯路。今也不然,在廷荐绅之徒,间有怀背公死党之心,蔑尊君亲上之谊。阴佞谀侧媚,以奉权彊;阳诡僻险傲,以钓声誉。鼓倡横议,贪利逞私,使毁誉是非棼然殽乱。于虖,朕之所托,材器职业,稡于群下,顾乃如此,岂朕训导之方有所未至欤?抑士湛于流失之久,不能以自振欤?将名实未辨,好恶异情而致是欤?殆曩者任事之臣,奋私昵党,轻朕之爵禄,怵之使然,欲以固其权也。长此安穷?夫仁行而从善,义立而俗易,朕既明绌陟、宽诽讪以示天下矣,人之倚乃身,迂乃心,往不可悔。自今至于后,日洒濯厥衷,存心去私,可否从违,各当于理,则予汝嘉,丕克羞尔。其有不吉不迪,习非怙终,则邦有常刑,朕不敢贷,汝悔身何及!《书》不云乎:「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咨尔多士,明听朕言,毋忽!
亨泉记 南宋 · 钱时
出处:全宋文卷七○一八、《蜀阜小志》(徐氏家集七种本)
井之德,大较有四:曰甘、曰洁、曰寒、曰清。平畴旷野,荒墟聚落,与夫城邑阛阓之中,远于涧溪,不可以朝暮汲,则往往窍穴路隅,穿泄地脉,给烹饪,具盥濯,斯已矣,于四德不暇问也。至于山阿涧曲,有坎洼然,可以照须眉,可以数沙砾,然其源不远,其汲不深,而又炎光之所摩荡,地气之所蒸迫,虽清而未必寒。深厓穷谷之阴,长林巨麓之下,亦有穿石窍,幽幽而出者,掬为渊泉,映彻肌骨,然而蛇虺浴之,蛙龟浮之,狐狸猿狖猩鼯雀鼠之俦又下食之,清且寒矣,而未必洁也。或者砻石为方,铸金为圜,足以固内而捍外,虽洁矣,而未必甘。蜀溪之有井古矣,嘉定己巳,闾里渫而新之,请名于予,刻曰「亨泉」。泉之脉远自东岩,而旁出乎蜀阜之北,绠三寻始得水,方石作栏,圆窍其上,而出之重檐叠覆,无风日之扰,无尘秽之侵,兼四德而独备者欤!旁数十家,日给者数百人。此地又诸源之喉襟,商旅之辐凑,日往来而丐酌者又数百人。乡之人谈泉之美,皆曰蜀溪焉,而未有真知其味者。癸未夏六月既望,余病暍,卧融堂,深夜烦渴,不可以寝。索水左右不得,仆请事于亨泉。余欣然喜,亟加冠起坐于牖下,疏月满棂,荷风微度。一酌而漱之,又漱之,至三至四,而又漱之。甘泉流溢,韵绕牙颊,肝鬲毛骨为之洒洒,通体皆亨泉之泽也,快哉快哉!虽然,应渴者之求而后可,执涂人而强酌之,不唾之去者几希。先圣有曰:「鲜能知味也」。余于是不得而无言矣,嗟夫!
次张义立登九顶三绝 其一 大像 南宋 · 洪咨夔
七言绝句 押真韵
坐断江山现法身,大光明里万波旬。
东风归棹津头过,同是慈航得度人。
次张义立登九顶三绝 其二 清音亭 南宋 · 洪咨夔
七言绝句 押支韵
沤生沤灭负苓易,云去云来摩诘诗。
莫道赏音今古少,江山新亦受人知。
次张义立登九顶三绝 其三 乌尤 南宋 · 洪咨夔
七言绝句 押萧韵
酒壮千林如欲舞,诗豪万景不容骄。
山中肯着如斯客,来听春风婆饼焦。
张太博亨泉(古人以木为井,义立发而得之) 南宋 · 洪咨夔
公家老博望,手斲扶桑根。
骑之泛溟渤,飘然溯昆崙。
直到析木津,细问黄河源。
玉绳澹碧落,机杼闲天孙。
北斗可用挹,槎腹洼为樽。
独携天一水,从乾纳诸坤。
梧桐九秋影,苔藓千年痕。
媪神发深閟,泉冽槎犹存。
尔泉以亨字,是亨本于元。
世人重通塞,祗就利处论。
习坎维心亨,中有真胚腪。
木上有水井,何尝以亨言。
泉于性中汲,画向象外吞。
安得跨黄鹄,往款君平门。
次韵张太博(方)见贻(二首(四库本注:嘉定己丑间郡守张方治邛,墨刻犹存。)) 其一 南宋 · 魏了翁
七言绝句 押哿韵
门前车马尘滔滔,试问有谁閒似我。
夜灯照出千古心,晓窗掣破重玄锁。
次韵张太博(方)见贻(二首(四库本注:嘉定己丑间郡守张方治邛,墨刻犹存。)) 其二 南宋 · 魏了翁
七言绝句 押哿韵
别后几如隔世人,閒中认得当年我。
清风应傍笑谭来,明月不随门户锁。
张义立(方)得古井以木为甃命曰亨泉而求余诗 南宋 · 魏了翁
押支韵
井居安其地,井通会其时。
地维人所宅,时乃天之为。
方冬群动息,水德潜清漪。
而随春木升,环顶沃华滋。
性情固下润,功用由上齐(自注:音跻。)。
孰若无事中,一降一腾之。
是理契天运,达观正在兹。
张侯得木井,妙制参皇牺。
其间相生意,似非俗人知。
堙废几何年,而独与侯期。
书来属共赋,此理难下词。
但于井之象,发我深沈思。
且如初升五,泰通人所资。
乃于巽入坎,中含兑承离。
通塞靡自遂,睽遇若有司。
坎惟生于一,孚实以为基。
世途自亨否,我德无成亏。
属侯善疏瀹,毋俾纤尘缁。
不食吾不即,食之吾不私。
小大随所汲,辩义而审施。
客来问出处,为诵亨泉诗。
应诏封事 南宋 · 魏了翁
出处:全宋文卷七○五七、《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一八 创作地点:四川省泸州市
今月十七日,进奏院印书状报到端平元年正月一日御笔节文,内外大小之臣悉上封事,凡朝政得失,中外利病,尽言无隐。臣愚不佞,自先帝龙飞策士,误叨亲擢,是恩首选。由是被遇嘉泰、开禧之间,充员馆学。徒以愚不适时,首沮开边之议,忤韩侂胄,几陷大戮。赖先帝圣明,尚令补外。暨失军亡将之后,先帝亟思其言,中道追召。臣于江陵受命,辞不敢前。及侂胄既殛,又拜特招之命,且至申诏趋行。臣以养亲固辞,改畀藩节,凡十有七年。先帝终不能忘,即元日大朝,申加聘召,浸阶通显,获事陛下于谋庙之初。臣于是时非不能缄默苟容,自同流俗,徒见妖氛祲煇,横掩日月之明,亟起而排之,自贻罪戾,投之南安。柄臣初意将寘臣必死矣,赖陛下保全,改窜靖州。七年之间,幸缀馀息,以濡湛恩,生还故乡,实踰分表。矧又以华职要藩,拔之散地,辞不获命,感深涕零。迩者伏睹陛下亲揽万机,大明黜陟,将与士大夫更始。如臣何人?亦被简记,进职锡带,示之褒表,益惧无以称塞。臣尝观宣帝,汉中兴英主也,地节二年二月,霍光死,史于五月后遂书亲政听事。至于枢机周密,品式备具,读史者莫不服其威断。而臣尝考之,则纪与表异辞。盖光虽卒,光之子若旧,尚分据枢要。韦贤年八十一,老病尸位,固自若也。迨明年正月而后贤免,至六月霍氏之谋败,而后魏相当轴,丙吉、张安世诸贤进用。然则虽以宣帝之英明,而更新庶政,犹迟之以一年有半。今陛下不踰旬朔,立致丕平,卓出汉宣之右。此上天悔祸,以开中兴之主也;此九庙神灵耸善扶谊,祸盈推亡,为国家植无疆之休也。远方班白之老,奉戢贪御笔,听改元诏书,流涕太息曰:「不图馀齿尚见太平之有期也」!况如臣者,猥被两朝不凡之遇,于此而犹不一言,臣为有负。臣尝读书,于二帝三王之制粗知颠末,每谓始变于周末,大坏于秦,不能复于汉,而再变于魏晋,尽覆于五胡之乱。此事既久,今虽言之,未易殚数。而目前所甚急者,先以祖宗旧典言之,大抵始变于熙宁,不尽复于元祐,而大坏于崇、观以后,收拾于炎、兴之初,浸备于乾、淳、绍熙之间,而又坏于庆元、泰、禧以后。今陛下始亲政事,登吁众俊,弼辅丞疑之选,言语侍从之臣,下逮百司,旷然丕变,失此时而不复旧典,则将日远日忘,孰为可望之时乎?臣试为陛下以数十年间身履目击之事,一一省记,条列如后:
〔贴黄〕臣闻天子之位,所以畀有德之人所能为也。尧亲举天下而授之舜,谁不知之?而孟子以为「天与之」,「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也」。虽然,孟子之说则有自来矣。伊尹复太甲而告归,周公复成王而致政。凡以为天下之所命,非人臣之功。至介之推辞禄,又谓天未绝晋,必将有主,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下义其罪,上赏其奸,其词尤为明著。是故晋悼公之讨诸大夫,叔孙昭子之杀孺牛,宋文帝之讨徐傅,先儒是之。周平王戍申以取《扬水》之刺,汉文帝骄周勃以启袁盎之谏,汉宣帝畏霍光以贻严延年之劾,先儒非之。盖人臣置君以徼利,非国之福,亦非家之福也。是以人君之知天命之在我者,惟义是制,不以报私恩,盖防微杜渐之意寓焉。陛下今日之盛举,既能以公灭私,尚虑姑息之浮言或得以私害公,敢昧死缕缕言之。
一曰复三省旧典,以重六卿。国朝沿唐旧制,分置三省,中书取旨,门下审覆,尚书施行。凡内降文书及四方章奏,至门下、中书省者,率送尚书省。尚书下六曹,六曹付诸案。关会节目既备,则以上尚书省,送中书取旨。既得旨,又以送门下省审覆,迨其画可,然后翻录,下尚书省,尚书复下六曹施行。三省体统,大抵若此。若谓其迂回,则如元祐以后并中书、门下为一可也。而熙宁宰相王安石,乃特置中书检正,以分三省官属之权,至元丰又以左右司代之。是端一开,凡权在大臣,则宰掾遂为窃弄威柄之地。不知熙丰以前,未始有是。盖中书之属曰舍人,门下之属曰给事中,尚书之属曰尚书侍郎。二十四司,三省皆有属也。而所谓勘当、指定,乃六卿职分,岂必尽述熙、丰大臣之意,皆付宰掾,以专其事,为宰相窃权固位计也?韩侂胄盗权之始,犹分其责于宰丞,侂胄不过于日中以宣押入内,密赞万机,三省六曹之统体未尽废也。自侂胄平章军国,然后二府属官益重,而六曹长贰益轻。然是时方谋开边,事有期程,侂胄久而厌之,则令六曹凡遇勘当,即据事指定,不得辄称取听朝廷指挥。中书之务,由是稍清。至嘉定以来,虑其权之分于六曹也,每事必付检正、都司,而宰掾之权又重。凡文书至省,必分入检正、都司,拟一呈字。宰相命之拟,则检正、都司犹云合与不合送部勘当,或且候。若合字得笔,然后别拟送部。部中据事勘当上省,则检正、都司之拟如前,而易勘当曰指定。部中据例指定,则检正、都司又云再送部,有无似此的然例或虽令指定,不敢明白。盖开两端以听所择,则事或可行;订一说以必其从,则反以坏事。是以近者累月,远者一二年,大抵多为迂回,故作沮难,实以为上下市恩、官吏受贿之地。而况检正乃中书、门下省之属,都司则尚书省之属,而今混为一区,宁复有可否者乎?其有事关机速,则上不伺奏禀,下不俟勘当,而有云尚先行者矣。凡所谓奉圣旨依,奉圣旨不允,有未尝将上,先出省劄者矣;有豫取空头省劄,执政皆先佥押,纳之相府,而临期书填者矣;有疾病所挠,书押之真伪不可得而必者矣。呜呼,宇宙大物也,非一人所能控抟,虽尧舜犹舍己以从众,虽皋夔稷契犹举贤而逊能。而后世庸贪之相,何等才分?乃欲深居独运,以机务之夥而付之二三阿谀顺指之人。自王安石倡之,章惇、蔡京、秦桧、韩侂胄效之,至近世而益甚。今天启太平之运,此弊首当更张。臣在远外,不及尽知,惟虑检正、都司之笔,迂回缭绕之弊,相承已久,目前若未甚害。不知都司重而六曹轻,乃历朝权臣窃柄之大端。愿陛下明辨而速正之。
〔贴黄〕宰旅、宰士之名,其来虽久,而职任甚轻。迨熙、丰以后,检正分察诸房,都司分治六官,而事权始尊。至于近世都司逢迎宰相,与闻机事,而外与制总诸司、沿边将帅相赂以利,其权任反出执政台谏上。先是侂胄时,两省之属犹有所不敢为。今乃于执政从官之中突出此项,以小臣而与大政,事体不顺。其事始于熙、丰之误,而人不察。伏乞睿照。
二曰复二府旧典,以集众思。国朝仿唐旧制,三省密院分职授任,各班奏事,事有大者始得同进。故有中书进拟,有密院进拟,有三省进拟,三省密院同进拟。为目若繁,为虑实远,将使权一而任专,各得以自靖自献也。不宁惟是,二府奏事之后,或别奏他事,或时有留对,则又听非时扣阁,或御资政殿,或御迎阳门,或开天章阁,皆出于进拟奏陈之外。大抵三省不嫌于异论,二府不嫌于独对,故有同视一事,而东西府各为一说者,载在史册,不可胜数。盖以大臣之位非他比也,天子所与共天位,治天职,而皋夔稷契伊傅周召之臣,赞襄帝王,以继天立极,即是位也。今乃好臣所教,茍用可制,使之群趋旅进,宛舌同声,渥鼎之形,包否之羞,以腼颜于众庶之右,为人主亦安用若人哉?彼柄国者之说,不过曰分班奏事,或得以阴售其私。如韩缜尝以中书独进拟而私姻戚,曾布尝以宥府独奏事而挤宰臣,使其同进,必无异论。是说也,固柄臣之所便。然惟当择君子而信任,不当用小人而猜防也。盖和同比周,正君子小人之辨。若皆君子,虽异论而同心;若皆小人,虽同词而异意。是以祖宗盛时,宰执多至八九人,少亦不下六七,更相可否,不为茍同。中兴省官,犹至五六。秦桧专国,则两府之贰各一。庆元初,侂胄尝欲自为枢密,或告以事权不专,反不若辞名居实,则无不统。久之,监惠民药局夏允中迎合风指,引王旦、吕夷简、文彦博故事,建平章军国事之策,执政哗然不平,此议中辍。后数年卒行之。然是时二府有宰相,有执政官也。迨嘉定而后,以相兼枢,又合而为一。夫以相兼枢,盖富弼所谓边事系国安危,不当专委枢密,此犹有说。而执政若皆兼佐二府,则更无分班者矣。何以参稽众论,各效己见乎?更惟陛下众建而审图之。
三曰复都堂旧典,以重省府。国朝盛时,以尚书为外省,受四方讼牒。置政事堂于禁中,为宰执聚会之地。凡有司之公见,府史之呈书,率合堂同席,佥议众决。日下画数刻,鸣钟会食,排马归第。然百年之间,未建私第,犹僦民居,往往距城回远。则出省之后,吏持文书走诸第,率多稽迟,或至漏泄。神宗皇帝病其若此,度地于关之西南,为东西而二府各四位,将以严谨事机也。然而连墙接畛,謦咳相闻,则怙权营私之相,多谓不便。是以偃然私第,不恤同列,蔡京以来相承皆尔。南渡草创,三省密院合为一所,宰执会议,日至三四。吕颐浩常居私閤治事,人已议之。其后虽建诸府,而秦桧自居望仙桥私第。至韩侂胄以万寿观使窃弄威权,事多牵制。自平章后,三日一入堂,盖亦知私第领事之为不安也。方宣押赴堂之明日,非入堂日分,吏抱文书以俟于私第。宰执始至堂,无门焉者,陈自强误加何问,从者答曰:「吏至太师府呈押文书」。自强始怃然以觉,摇手呿口曰:「勿言勿言」。盖先是未有一日不入堂,一吏不住省者,当时宰执盖创见也。乃自近岁养疴不出,视为常事。嘉定间数以称疾在告,犹不过数月。而五六年间,威势已成,遂至决事于房闼,操权于床笫,人莫知其存亡。吁,四海之内,能言之类至众也,而使拱手听命于冥漠之中,其上无人主,旁无同列,下无百官士民,此安石、京、桧,侂胄之所不敢,亦已甚矣!今圣化更新,已事固不待论,重惟旧制若此,惟陛下深鉴而力持之。
〔贴黄〕秦桧私第后以为德寿宫,臣不及见。臣犹见韩侂胄鼎贵时,以天庆观为朝士候谒商贿之地,有三五日而不得见者。至于近世,则道旁之庵寮实为候谒之地,四明之大慈寺实为取财之媒,故士稍知廉耻者决不肯造乎其间。今君臣论道之初,首鉴此弊,若真意实德,持之悠久,则宗社生灵之福也。
四曰复侍从旧典,以求忠告。国朝侍从之官,自大观文至待制,非一职也。而责之论思献纳,其意则同。给事、中舍封駮已行之令,中丞、谏议以言为官,此不待论。而翰林学士、六曹长贰虽非言责,亦未尝不因事献言也。熙宁诏书,责从臣之不言。司马光辞副枢,亦曰侍从之臣于事无不可言。是以立储副,正宫闱,议濮园,争新法,辨河防,论边事,莫非侍从之臣廷辩而众决。南渡以后,此风未泯也。绍兴虏使之来,张焘、晏复、魏矼、张九成、曾开、李弥逊、梁汝嘉、楼炤、苏符、萧振,皆以侍从争之。于是自副、同签以至郎中、察院、馆职、枢属,论奏踵至。兴、隆、乾道间,用龙大渊、曾觌,如周必大、张震、龚茂良诸贤,皆有论列。孝皇始虽不纳,卒以陈俊卿一言逐之。乾道用张说,张栻以侍讲上疏,范成大以西掖封还词头,周必大以翰苑不草答诏,莫齐在后省不书录黄,至于台谏,交章争之。韩侂胄之始,罗点、楼钥、徐谊、彭龟年、林大中、章颖、邓驲诸贤,皆以近臣首婴其锋。国子祭酒李祥、博士杨简、太府事丞吕祖俭,下逮太学生杨宏中、周端朝,凡六士,及吕祖泰等,皆群起而攻之。于是宰执从官以下,中外之得罪者,不下五十馀人。乾淳馀泽之未泯,其功盖如此。自庆元二年以后,士气顿索,习成喑哑。一日侂胄唱为开边之议,惟徐邦宪自处州召还,力陈弥兵之说,朝奏暮黜。台官徐楠从而抨之,执政如钱象祖继以议论谪信州居住,此皆臣所目击。臣虽不足数,亦尝有言于二臣之先。呜呼,国之大事,而此三人之外,更无一人言者。是时上距庆元之初曾不十年,而为权燄所挫,消铄骫骳,一至于此!其后既降诏出师,事大责重,侂胄虑谤之归己也,因李壁之请,令侍从、台谏、三衙、沿边帅臣各以己见条具。自此诏一下,诸臣不容依违,然后手足呈露,显然为附和之说。其不谓然者,乃出于人所不料之常任,士气益可想见。嘉定以来,号为更化,不此之监,抑又甚焉。至使士大夫嘲侮,有谓侍从之臣无论思而有献纳,献纳云者,讥其以货取也,臣实耻之。今大明丽天,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亲近之臣,必不踵承陋习,惟陛下明儆而开导之。
五曰复经筵旧典,以熙圣学。国朝经筵之制,虽启于国初,而岁增月益,至中叶而益备。其资望之当入,如晏殊、富弼、孙奭、范镇、李淑、宋祁、欧阳修、司马光、吕公著、刘敞、苏轼之俦,此不待赘赞,亦未容殚举。此外又有当世名儒而身隐秩卑,则不问其资历,必师席以处之,不惮其难致,必尽礼以延之。如吕希哲、司马康、杨时,自小官而说书;范祖禹,张栻、朱熹,由庶僚而侍讲;程颢、尹焞,则又以布衣而特命。大抵非天下第一流人物,不在兹选。然而人主有时而不自为政,则宰相率以素所亲狎而信任者充其数,盖虑讲官多陈古谊,则必非时政;人主多知经史,则必疏小人。此殆与仇士良固宠之谋如出一轨。不知此等职事,非尝从事于学者,何可强而能?且《易》之书,辞变象占乃其纲领,繇彖爻象之辞,画为爻位虚之别,互反龙飞之说,乘承比应之例,亦安可以不知?一有不知,则义理阙焉。《书》以明帝王经世之规,《诗》以观王政废兴之由,《礼》以识世道污隆之变,《春秋》以别王伯义利之分,自非亲师取友,强学审问,明辨力行之人,曷称兹选?而况精神气貌之感发,威仪文辞之著见,于观摩丽习之间,有薰陶渐渍之益。此岂谀闻单见之士所能辨此?其如祖宗故事,先贤出处,较之六经之学已云易知。然而有一事而异载,一人而多说者,若无博见多识之功,亦非仓卒可通。乃自数十年来,是官也夫人而可为。陛下天资高明,试以十年间所用者,人人而思之,必有以见其学之浅深,人之邪正。必知是人也平居为何人,今乃在殊、弼、修、光、颐、焞、熹、栻之选,则其玩岁愒日,徒为具文以误陛下讲学之功者,从可知矣。今陛下舍其旧而新是图,朝夕所与讲诵者,必极一时之选,更惟博访而明辨之。
〔贴黄〕臣昔岁闻之道路,陛下听政之暇,时以词翰自娱。夫词翰非圣贤之学也。然在今能为二汉以前词章,能知魏晋以前字法者,亦无几人,况其大者乎!所谓大者,必知圣贤相传者何事,朝夕所讲者何学,自修身齐家、涖朝政官、分土授田、建学制赋,其规模制度,视秦汉以来率意更张之事,精粗详略为何如。既有以见乎此矣,又必审问精细,明辨笃行,如生乎其时,立乎其位,以与圣贤相周旋,则持之不怠,尧舜不难至也。若徒分章析句,为诵说词章之资,则年盛气强,尤可勉而能。迨其久也,志不能以帅气,则志亦随其气而靡,此最为讲学之要。愚臣出位儳言,仰乞睿照。
六曰复台谏旧典,以公黜陟。国朝台谏官之制,平居未尝相见,论事不相为谋,虽于长官,亦无关白。故台臣论事,谏官不以为然;谏官论事,而台臣以不言罢者,时时有之。至靖康间,李光、冯澥之争,犹存此意。中兴以来,台谏官所居,别为六宅,而合为一门,得以邻墙往来,大戾故典。盖先朝台谏所以未尝交接者,欲其各尽己见,不相为谋。自秦桧专政,台谏除授,悉由密启,风之以弹击执政而补其处,总号台谏,职分无别,故显为朋比,而人不以为异。迨淳、绍间,虽间有一二人,如胡晋臣在南榻,刘光祖居殿中,皆尝排谏官而去之。然旧典久湮,士大夫反相惊怪。侂胄踵秦之辙,如出一轨。自先帝初政,吴猎与刘德秀同入台,一薰一莸,命自中出,人已知事势之异。重以韩氏日盛,接助德秀,同时善类,一网打尽。由是台谏皆用私人,或明示风指,或迎合时意,公论拂郁,朝纲纷扰。先帝旋亦悔悟,凡前日废逐之人,至泰、禧之间而尚存者,以次收用。于是道学之论息,而恢复之说兴。是时以臣所见,虽曰观望权臣而未至呈藁也,有关于目前之利害者风之,内之百执事,外之监司守臣,不尽与闻也。自侂胄之殛,号曰更化,而犹存旧台谏二人,黄畴若、叶时旦各因其官而进之,使之攻韩党以赎过,人固已疑更化之为具文。其后凡除授台谏,必先期请见,饷以酒肴。及论事之时,又以尺简往复,先缴全稿,是则听之,否则易之。次序官职之崇卑,挨排日分之先后,兑易更换,率至月末,风者不以为怪,论者不以为耻。及其后也,台谏语人必曰:「近来文字,皆是府第付出」。臣始疑之,一日李知孝为臣言曰:「昨所论洪咨夔、胡梦昱,乃府第付出全文」。审如诸人之言,则又出于呈稿之外。故人谓台谏为鹰犬之不若,盖鹰犬之博鸟兽,乃其性然,非以求悦于人也,而台谏徇人忘己,则非性之所安,何鹰犬之可拟乎?今亲政之初,亲擢台谏,一扫旧习,天下莫不延颈以望太平。臣愿陛下笃信而力行之。
〔贴黄〕臣每见四十年间,台谏罢去或他迁之后,贪污狼籍之状,人人能言之,朝廷亦明知之。而其一时私意所论之事,所劾之人,省曹百司尚守之不移。夫既鹰犬之不若,而尚以其言纷更典章,摧抑善类,久而不复,盖害政之大者。欲乞断自圣意,将四十年间轻改之事,误废之人,委官置局,抽索前后奏牍,从公讨论,速与改正。其给事封駮不当,及监司帅守其人不足倚仗者,并合一体讨论,改正施行。
〔贴黄〕臣每见邸报内台谏文字,泛称臣僚。臣妄谓合照先期旧例,各出台谏姓名,庶几播之四方,书之史册,善恶邪正,各有所归,然后言者莫敢妄言,伏乞睿照施行。
七曰复制诰旧典,以谨命令。国朝尚仿前代制诰之选,名号纷纷,不可殚述。大抵内制之臣,自大诏令、外国书许令进草之外,凡册拜之事,召入面谕,有当奏禀,则君臣之间更相可否,旋为增损,以合旧制。乘舆行幸,则侍从以备顾问,有请对则不隔班,有奏则事用榜子,关白三省密院,则合用咨报而不名。所以号曰内相者,得与人主上下古今,宣猷出令,其重盖如此。外制之臣分治六房,掌行命令,随房当制。凡事有失当,得以论奏封駮。每旦诣省,即紫微阁下草制,俟宰执出堂,始得下直。刘敞尝得追封皇子、公主九人词头,当宰执将出堂之时,敞立马却坐,一挥九制。夫敞非以矜能衒敏也,故事,百官除授未有不受告而后供职。虽追命赠禭之制,亦不踰日也。自中兴多故,始有不候受告,先次供职之命。因循日久,习为故常,大失命官之初意。迨四十年来,则事日益异,而其大要则内制失之先,外制失之后,凡皆牵制于柄臣,而不得施其为。内制得朝廷将有除拜,必择其可以奉使者而后用之。如王德谦、苏师旦节钺之除,当制之臣皆于未兼直前先禀风指,未宣锁前先呈制草。其馀制诰亦莫不然。至于近岁,又非前比,往往两学士各为一制,或经宰相涂改,取其一为宣布,裁其一为答诏,相承既久,而人不为异。此内制失之先也。其为外制者,既得词头,旋营假手。臣所见于泰、禧者,犹有五日十日之限。至于近岁,愆期已甚。凡在迩列,犹至半月兼旬而后受告。外之监司帅守,则有已及一考,而犹带新除者。呜呼,王言惟作命,一词之出,雷厉风飞。盖纪纲之悠系,而可以牵制拘挛,视为文具乎?虽然,此犹以代言之事责之。若内制之不时请对,夜直宣召,外制之駮正除授,封还词头,非夫蕴刚大之气,负渊源之学者,不能居此,今亦夫人而能为之矣。今圣化重新,此亦更张之要者,惟陛下亲擢而举行之。
八曰复听言旧典,以通下情。祖宗盛时,受朝决事,或至日午。其有奏事已久,馀班不能悉引,则命太官即殿庐赐食,或辅臣未退,亦赐食殿门,食已再坐,复引馀班。仁宗之初,群臣引对至十九班而未厌。其后前殿奏事不过五班,仍诏辰时以前常留一班,以待御史谏官之请对者。累朝相承,率用此道。所谓宰辅宣召,侍从论思,经筵留身,翰苑夜对,二史直前,群臣召归,百官转对、轮对,监司帅守见辞,三馆封章,小臣特引,臣民扣匦,太学生伏阙,外臣附驿,京局发马递铺,盖无一日而不可对,无一人而不可言,所以同人心而观己德,共天命而敕时几也。自秦、韩柄国,视神气如奁箧中物,占吝把握,惟惧人之有言。虽日引二班,犹多隔下,每朝奏对,率盖辰初。号为近侍之官,未尝获侍宴閒,从容献纳,欲陈己见,先白閤门。虽以经筵讲读之官,犹先期问有无奏事。二史虽听直前,亦关閤门,乃敢进对。其在二班之数者,则又姑为具文,以求茍免。职事官或当轮对,非以迁除为辞,必以托疾在告。夫所谓脩德,所谓讲学,此古者大臣格君之要义,今更相告语曰:「第言脩德讲学,则号为正大,实无拂于时政;第攻上身,则外示讦直,实无忤于时宰」。呜呼,士气之坏,一至于此!惟有太学诸生伏阙与登闻检鼓院受书,犹得以自献。而数十年间,两学之士或削籍远窜,或真决械遣,或羁之岭外,或毙之途中,或付之不报,或中以他事,由是竞相惩创,久郁不伸。检鼓院虽设匦,而不问几事,必诘所言。又至擅发奏御之封,以审其实,必不涉谤讪,乃与投进。或拒之不听,则批之曰「不受」。此何理也?其幸而得达,犹虽旬日以待处分,若得放罪之命,则大喜过望。其或押回本贯某州听读,编窜他州,皆未可知也。今陛下亲政之初,导人使谏,乃当务之至急者。乞断自圣意,检举而施行之。
〔贴黄〕臣窃见集议之制,所以合众知,尽下情。自周汉以来,最为良法。乃自近岁,禀听宰相风指,立为一说。衣冠虽集于台省,而未闻反覆辩论,更相是非,率是决于一夫之手,使吏钳纸书名而去。此一当复还旧典,以一洗具文之陋,伏乞睿照。
九曰复三衙旧典,以强本朝。国朝三衙之制,自艺祖开基,监观前代,择腹心之臣以掌禁旅,为数凡十馀万,所以强干弱支,藩王室,重京师之要道也。中叶以降,习为骄惰,至崇、观而滋甚。高俅以恩被遇,则纪律尽弛,仅存三万人。靖康之祸,京师削弱,夷狄凭陵,盖基于此。中兴以来,首监前辙,既严其选,又谨所操。虽艰难多故之时,而辛企宗、王𤫉之骄蹇,不废典刑。孝宗初,殿帅王琪奉使两淮,荐和州教授刘甄夫。孝宗将召之,刘琪、王炎时在枢府,呼吏作头引,追至都堂责励状。既而瞷知琪在淮上矫制修城,宰相陈俊卿必欲寘之死,帝虽全宥,琪竟坐此鑴罢。乃知先朝之待三衙,其严如此。韩侂胄未遇,率从吴曦假贷,或又因之以进,假殿帅以酬私恩。曦请将西帅,侂胄不敢违。既又以郭倪、郭杲继之,无非庸駮之人。嘉定以来,所当尽鉴其弊。而或以资浅望轻,或以受恩深厚者为之。夏震倚之以济国事,犹可言也。彭辂遣刘琸以故相生日之馈入都,会相以母忧去,琸敏于转移,易为赙赠。吊问既速,赙赠亦厚,琸又矫词,直谓辂遣令听役受事,于是步随故相,往来山中,供土木之功。辂之领岩卫,琸之为将帅,实基于此。至于用偾军之冯榯,则物论莫不惊怪。盖奴才又下于辂,但能刻剥将士,以供苞苴,岁时馈献各有常,知有冰山可依耳,不恤其他。郁攸事虐,皇皇乎宰相私第之是救,虽宗庙朝廷,恝乎其不恤也。大抵庆元以来之所用,皆报私恩,固权势。嘉定以来之所用,皆以供厮役,征贿赂,甚失祖宗居重御轻之意。今圣化更新,必已用当其才,更惟谨之重之。
〔贴黄〕臣近见邸报,冯榯靖州安置。榯得罪于宗庙,不肆之市朝,不籍其赀产,已为佚罚。若靖州者,虽曰陋邦,实号乐土。且靖之字义,为谋为治,有自靖自献之意。臣谓如榯者当投之广南远恶之地,不当以污此土,伏乞睿照。
十曰复制阃旧典,以出私意。国初首创唐末五代之弊,以牧守易藩镇,以诗书易干戈。百年之间,虽间有疆埸之虞,而绝无萧墙之患。则以国势虽弱,而民心不摇,盖圣祖神宗,立纲常,厚伦理,以端本澄源于上,先正大老别贤佞,明义利,以植经陈纪于下,不聚歛以拔根本,不黩武以启戎奸。立国之规若此,其形虽弱,其本则强。然而为柄臣者窥见罅隙,必挟和战二字以为招权固位之计。王安石得政,首以富国强兵自任,于是置旁通簿以悦上意,分三司使权以归朝廷。府库既充,遣其丑类南征西伐,劳人费财,以奉空虚之地,张皇捷音,掩匿败报,以欺人主。卒之丧师失律,震惊乘舆。章惇、蔡京、王黼、童贯,循袭故智,结怨西北。卒之弃信背盟,以开狄难,渡江航海,久而后定。秦桧身履其事,则又乘高皇厌兵,两宫念归,遂又割地奉雠,为邀挟国家之良图。十有八年之间,操持人主,芟夷善类,得以全躯于牖下。韩侂胄既盗威柄,出入禁中,自恭淑皇后上仙,虑其不能以久,则又为开边之说以自固。连年遣使,率以同己者为之,皆谓金鞑相持,遗黎内附,若乘机进取,可以尽复故疆。盛夏兴师,仅至符离,二将以田俊迈啖虏而反。侂胄乃欲歛兵遣使,则已不可得。迨郭倬授首,郭倪离心,皇黼斌、李奕、李爽败衄相继,吴曦畏死,附虏为乱,乃速议讲解,则万里边面,莽为丘虚,而侂胄不能以保首领矣。史弥远密赞先帝,正侂胄开边之罪而代其位,其说不得不出于和。然而中原溃裂,和未能久,而山东、河北、关陕之人归疆请吏,无岁无之。其在襄阳、蜀口者,号曰约回而实杀之。惟山东之民蜂屯蚁聚,势不可却,于是不得已而纳之。纳之则当思以处之,顾乃听其自为去来于我土地,听其咨行剽劫于我疆垂。遣郑损制阃,而李全却之,改畀诸国,全又杀之。乃使徐晞稷、姚翀诸人逢迎而奉事之,至于甚不可忍,然后遣刘琸图之。图之不得,而衅隙日开,至于盐城之难,可谓极矣。故相尚欲掩遏调护,或咎其昏闇,或讥其畏怯。臣以西事观之,则不过为固位计耳。自董居谊帅蜀,专倚王大才守护西边。大才重贻虏帅,而大言于中朝外梱,保无边患。一旦虏乘虚深入,大才忧惧而死。居谊仓皇度剑,尚守密院风指,显然下令,有不得追袭过界之文。于是虏可以攻我,而我不可以袭虏。外三关既失,藩篱决坏,外讧内猘,不得已而用安丙、崔与之。虽或死或病,皆不能久,然二人固非谄事宰相者也。会郑损、李全所不欲,乃敢命帅蜀,谕令降附,弃险要,蹙地数百里以图茍安。周如渊固守其说,虏将大赤辈已纵骑焚掠,出没吾地,而虏使速不罕方以议和留兴赵原。我使王良能、李大举方以报聘诣凤翔府,制司方以牛羊犒师,督兴元帅。人心既愤,鞑骑横行十七州,生灵死者不知其几千万。赖天心悔祸,虏自引去。人莫不咎如渊之闇,而不知弥远实使之。呜呼,推董居谊、郑损诸人所以蔽蒙掩遏于西边之意,则三边之事盖可类推,而弥远患失之心,路人所共知矣。今皇明洞照,固已不待臣言,更惟陛下深明祸本而豫图之。
〔贴黄〕自故相钳制中外,事无大小,或用私书,或用申状,惟不得奏闻。故四方有败,无由上达。许奕尝奏边事,张方尝上封章,皆被台谏论列。如此等类,尚多有之。欲乞睿旨,今后事关边防及四方水旱盗贼,许令监司帅守皆得论奏,径达圣聪,以防壅蔽,海内幸甚!
右件十事,臣既先引旧典,次陈时弊,为陛下一熟数于前,而臣之意犹有未尽者,请终言之。臣每惟国朝极盛之时,莫过于元祐。曩者陛下即位之初,臣尝以元祐元年一时人物之盛,为陛下言之。是时宰相则司马光、文彦博、吕公著,政府则吕大防、韩维、刘挚、范纯仁,台谏苏辙、孙宽、梁焘、范祖禹、鲜于侁、朱光庭、傅尧俞、吕陶,翰苑则苏轼,词掖则范百禄、曾肇、刘攽、苏辙,经筵讲读官则傅尧俞、韩维、范祖禹、赵彦若,说书则程颐。以元年例之,盖二年以后大抵皆然,臣不复悉数。臣开陈至此,陛下玉音宣谕云:「元祐人才如此」。臣思面奏,此今日用人之法,盖因用一司马光为相,便有如许人才引类而至。且未闻其他,只如苏轼在翰苑,程颐在经筵,如此等类,断断不可易。陛下再三颔之。臣谓陛下闻之,必以此为求才之准的矣。而大臣不能将顺圣意,类多私昵之人,无一满人意者。臣不复一一枚举以陈,陛下试取即位以来亲近之臣,视其官以量其才,自司马以下人人而比之,其强弱才否之相当者有几,则亦可以推见用事之臣不以光之所以事君者事君,其为侮慢不敬莫甚焉。
〔贴黄〕本朝之治以哲宗皇帝元祐为称首,然始初清明不过数年,调亭之说入,已非前日之元祐。至九年而前功尽废矣。徽宗皇帝之初,登用群贤,如任伯雨、陈瓘、龚夬、邹浩、江公望等,凡十有三人,列之要路。以伯雨一人,而半年之间论事一百八疏,馀人可知。元凶钜恶如章惇、蔡卞诸人,悉疏其恶而窜徙之,天下以为小仁宗,此徽宗初志也。自邓洵武《爱莫助之》之图进,曾不一年,召蔡京为相,尽反前事,旦异晡改,以极于乱。嘉定号为更化,然自元年十月以后,召用之人才未尽至,故相以忧去。台谏虑贤者之皆至,则故相不得夺情也,于是扫除异论,示明意向,故诸贤有至近畿而反者。陛下初政之美,亦仅及半年而变。天下之理,茍非本以纯忱,而徒为具文虚美之尚,未有能久者。此皆今日之所当鉴,伏乞睿照。
虽然,臣于此有不能自已于言者,更为陛下索陈之。且哲宗皇帝自元丰八年之春,至元祐九年之夏改元绍圣,凡静观十年而后亲政。臣前所举元祐人才之盛,其实宣仁圣烈皇后之为也。其自改元而后,则反不逮前。是时范祖禹固尝有言曰:「方今亲政,乃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基,天下治乱之端,生民休戚之始,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也」。臣尝即是言以求之,呜呼,祖禹其神于知几者乎!绍圣亲政之后,首相章惇,继以李清臣、邓温伯、蔡卞、曾布登二府,而司马光、吕公著以下诸贤,世所谓君子也,死者追责,生者贬窜。明年而昭怀皇后自美人进封婕妤,又明年而隆祐皇后自中宫退居瑶华。于是熙、丰之政事尽复,元祐之党人皆黜,是非易位,纷纷累年,卒启夷狄乱华之祸。自今考其致祸之因,则实基于宫闱之不正。方元祐极盛之日,昭怀以色被遇。然以宣仁临之于上,众君子持之于下,未敢肆也。开封求乳媪之事,正论哗然攻之。群贤何所利于此?不过为哲庙正本原,保主命之计。而不此之察,内怀不平,一旦始临万机,邪臣遂得乘隙以陷诸贤。人主听之,宫闱主之,而前日正人端士,六七年间无一存者。乃知入无法家拂士,独居乎宫庭屋漏之间,实为治乱安危之候。祖禹之言,诚有以见乎此矣。方今宫掖事秘,臣在万里外,无由知之。第以绍圣亲政观之,诚见夫古今治乱,未有不由于家道之正否;况陛下外庭行易月之制,宫中服三年之丧,以丧制未除,必非酣酒娱色之时。然臣之过忧,将恐深居穆清,独揽威柄,君臣势隔,中外情疏,脱有凭怙恩宠,揣摩意向,假托声势者,陛下焉得而察之?除丧之后,便嬖使令之人狎习虞侍,所忧又不止于今日。夫权不移于大臣,固宗社之幸;万一移于宫掖,移于阉寺,移于嬖幸,移于姻戚,则当是时也,反不若权在大臣之犹出于一也。更愿陛下反覆究图,毋使绍圣之易治为乱见于他日,建中靖国之弃贤用奸见于目前,以隳十年静养之功,以孤四海听诏之望,实社稷灵长之幸。臣干冒天威,下情无任震惧俟谴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往岁臣尝以狂瞽野言告于陛下,不谓诸臣继亦有言,凡皆出于爱君忧国之同然,非可以强合者。而当时言者朱端常、莫泽、李知孝、梁成大诸人,乃以此间君臣之合,疏骨肉之亲。臣虽独遭重谴,不复自辨,以羞当世之士。臣今幸而生返,尚不知惩创,欲为陛下终言之。又虑人心所同,一开其端,言者不已,益重臣过。故臣不敢复言,惟望陛下检照前后臣寮文字,断自圣心,凡敢于忤权臣而纳君于无过者,此忠于事陛下者也;凡巧于事权臣而不以仁义告君者,此不忠于陛下者也。如知忠于事陛下而取谴逐者为是,则当思其言而行之;知巧于事权臣而茍富贵者为非,则当咎其言而反之。伏乞睿照。
〔贴黄〕臣既书此奏,未遣行间,伏闻四川制置已除赵彦呐于兴元置司,兼闻利路郡守已有堂差者。臣契勘利州一路前年残破之郡,溃军出没,残寇往来,城郭人民,十无一二,虽隶王土,徒存郡名。窃意外有司不尽以闻,陛下误谓边郡悉已按堵如故,以致前项除授一如平世,故守臣尚拘资格,制帅乃在极边,多事之时,疑不若此。兼照得授钺制阃,所当专属,若分职授事,委寄不专,必多牵制,有妨缓急。况进退人才之权而操于副司,亦非事体所宜。欲乞圣慈更谕大臣,申加裁度施行。
荐三省元奏状 南宋 · 魏了翁
出处:全宋文卷七○六○、《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二四 创作地点:四川省泸州市
臣窃惟国家以进士科得人,视前世为盛,数其上之三人,则尤多显著。南渡以来,进士道梗。又俾四川类试第一人,视恩鼎甲。至绍兴五年诏书,又申言之。绍兴十七年,类元何耕对策,忤宰相秦桧,此例中废。然而诏免策士之岁,则四川首选,虽列之第五,而用三名恩例,则犹如绍兴五年诏书也。且如故相赵雄,绍兴三十二年冠类试,明年乾道元年赐第,视第三名恩例,初任文林郎、潼川府节度推官,任满改宣教郎,免召试,除秘书省正字。自是以后,每举临轩。直至庆元二年诏免策士,宋德之以类元视第三名恩例,初任文林郎、山南西道节度掌书记,任满改宣教郎、除国子正。又至嘉泰二年,诏免策士,何应龙以类元视第三名恩例,初任文林郎、潼川府节度推官,次任自请剑南西川签判,在任被荐,召为学官。载在故府,前例甚明。今伏见宣教郎、前利州路转运司干办公事文复之,始以明经为四川类试第一。会绍定二年诏免策士,复之遂以前例置之进士第五,而视恩鼎甲,实与赵雄、宋德之、何应龙事体一同。复之恂恂守道,安于平进,自初任文林郎、安德军节度掌书记,任满得替四川制司,辟利州路转运司干办公事。已准省劄该差,寻于吏部陈乞京官印纸。吏部以为改官人,不应尚带运司职事。复之既无阙可入,又耻于自列,屏居家山,二年于兹。躬耕养亲,若将有终焉之意。臣近以书币招来本司,泸州有五峰书院,俾以所学训导生徒。经明行修,多士归向。臣愚以谓朝廷既以科举取士,则以科举用之。中兴百年之间,前例甚明。矧如复之,实足以副其名,学足以施诸用,而能守道自信,不求人知。臣待罪师帅,部内有人,而嘿不以闻,将有蔽贤之责。欲望圣慈诏省部检会自来体例,将复之特畀一合入差遣,庶及盛年,有以行其所学,不失祖宗取士之意,不胜幸甚。
〔小贴子〕臣职在守藩,何敢踰分荐人?顾如文复之者,生长合州,在臣本路,本路有贤,知而不举,是为失职。又见四川类元久例,鲜有不立朝者。今姑以十数年言之,如赵大全、冯履、宋德之、张方、何应龙、李鸣凤、张已之、王万、刘炳、家𢴍,悉蒙召用。赵载、唐季乙、唐应龙,不幸早卒。其未蒙召用者,今惟文复之、王辰应、潘允恭三人。如蒙圣慈特垂访问,并赐收用,不胜幸甚。
〔又〕照对一路帅臣,荐人召用,虽罕前比,然臣今所荐,乃是循名按例,乞合入差遣,非敢踰分妄请。且如先朝潼川运判赵善誉荐张伯源,亦是以进士第三名为请。朝廷既为之召伯源,又并召第二名王奭。虽明以一路监司之请,特召二人,然其实则以科举取之也。伏乞睿照。
答冯吉父(祥)书 南宋 · 魏了翁
出处:全宋文卷七○七三、《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三六
向来得罪之由,亦谓言不行则当辞官,官既辞则不当受禄,故治任西归,牒料院住俸。而言者谓其不食周粟,以是迁谪。今来教谓「首山之薇,远胜周粟」,然则食者为是邪,不食者为是邪?姑发万里外一笑。义立挺挺可喜,言者遏之,俾不达,乃是使之优游林泉,养母数年,适以遂其志也。
题孙教授志铭 南宋 · 魏了翁
出处:全宋文卷七○八九、《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六四
吾同年友孙次龙之葬,张义立志之,刘文节公铭之,可以无憾矣。然帖所谓岁寒山之兆乃其考君手卜,史巫纷言不可,于是庙殡垂三十年,厥子应龙彊善克家,乃改卜。得负郭田,惟兑食竭訾以庚之,又为豪右所夺,刑狱使者归其田,始克葬。卜九月之甲子,先事过予言曰:「刘铭张志得之孔艰,而兆异时改,乞公一言以识诸碑阴」。呜呼!次龙之才之懿、之行之修,而止于是,而死于是也。人孰无死而殒于奇祸,人孰不葬而摇于异论。夫世以作善离殃疑天之梦梦者,信乎其陋矣;终于不可诘,则曰将在其子孙,抑犹未免责偿于天道也。虽然,应龙尚勉之哉。
资州省元楼记 南宋 · 魏了翁
出处:全宋文卷七一○○、《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四四
宕渠冯侯守资之明年,重建州西楼成,以书抵某曰:「资故有楼,以省元名,为淳熙宰相文定赵公作也。自嘉泰之季,故侯陈勤节公尝撤而新之,岁久颓剥,方议改为,阨于吴回之变。乃捐少府钱六十万,拓而新之,如飞如翔,突兀阛阓,公为我书其颜,且记成事」。予尝读太史公书,谓陇蜀山川甲于天下。以予所见,资之山水又甲于蜀。其冈峦𡺚峙,若顾若留;雒水盘纡,有汇有潝。是宜笃生多士,繇汉以来有称焉。陈侯之作是楼也,故广安守赵公昱为之记,今冯侯述之,又将有望于将来,予敢以固陋辞?尝观祖宗全盛时,群天下之士试之南宫,蜀人率居前列。如眉之师与杨、邛之宋与李,盖自政和执徐之岁至宣和之执徐,仅一星终,而同邑同郡接踵伦魁者四,亦云盛矣。自六飞驻扬,进士道梗,命诸道提刑司选吏,即转运司各为类试。绍兴元年,始择监司帅守总其事。张忠献公时以元枢奉使川陕,治秦州,即秦为类省试。诸道之合盖此乎昉,为举首者恩视廷试三人。至绍兴五年十二月戊子诏书,又申言之。自十有七年何道夫对策,谓蜀人难进易退,高视天下而窃笑,为嫚秦所愠,繇是蜀之首选而不对大问者率列之下科。隆兴初元,诏免策士。赵文定公始以绍兴五年诏书赐第,由虞忠肃公之荐乃得召对。文定而后,首选又二十有三人,皆未有不荐而召者。议者欢曰:「以科目取之而不以科目用之,安在其为举首也」!不则曰:「蜀远行都,远而见遗乃其所也」。是皆然矣。以愚观于穷达之既定者,则有非人力所能升沈也。人之器识罔不在初,请无以他,以资之士言之。文定幼负奇气,轶群迈丑,发为词章,闳深博大。故自中兴以来,冠类试者三十馀人。公所试言,人即知其为宰辅之器,此何可以强致?其后张义立之刚毅不挠,何从叔之端厚无华,人亦于始进焉知之。且阴阳、五行特二气之大分,而经纬错综,气聚而形化,则人物生之,于是乎有刚有柔。即刚柔之偏,于是乎有善有恶。刚之善也,其言直以畅;恶也,其言粗以厉。柔之善也,其言和以舒;恶也,其言闇以弱。是则言也者,命于气禀之刚柔。刚柔既分,厚薄断矣。虽他日事业之广狭、时位之穷通,亦未有不繇之,此诚非人力可以升沉者。唐人谓士之致远先器识,后文艺。如王、杨、卢、骆,虽有才而浮躁衒露,岂享爵禄者夫?其浮躁衒露,则气禀之薄然也。气禀之薄而望其器识之厚、爵禄之富,得乎?然则为士者,果无所用其力矣。曰:不然也。志有所守而大本先立,则气得其养而生生不穷。夫如是,可以变化气质,愚明柔强。其幼而学也,必不肯袭浮踵陋以至乎苟得;其壮而行也,必不肯计功求获以安于小成。况又能行之以刚健,守之以笃实,则辉光日新,虽引而圣贤可也,奚区区科目名位之足云!窃意冯侯之乞言,将以告于邦之士也,故为发其义者如此。
璧津楼记 南宋 · 魏了翁
出处:全宋文卷七一○一、《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四五、抄本《嘉定州志》卷六 创作地点:四川省泸州市
成都路刑狱使者、吏部郎游景仁以书抵予曰:「似之先人嘉泰间守嘉,即城之南瞰江跨堞而为楼焉,陈益之取《水经》语名以『壁津』。后三十年,似以使事来,而楼无以存。吾不忍考志之弗嗣也,仍其名而复之。基视旧加崇,楼之崇三于旧,最下为堂,曰『宝忠』,以识先人易名之典。子既大书而揭之矣,盍为记之?虽然,吾之为斯楼也,匪以为宴娭之供。每一登临,忧感交集,盖未尝有一忻焉。昔者张义立夷佛滩之险是矣,第水势自高临下,旦暮齧城足,傅城而居者廪廪然。吾虽在寮吏,尽力于匽潴,且为支流以泄其怒,而不保后来之我继也。楼之右三峨衡陈,其下中镇诸柴实迩夷略,险所弗及,阻木以为固,而郊于是邦也,令濯濯然。吾虽诛犯令者而宪之禁,亦不保后来之皆我听也。蜀饷为粟百五十万石,仰西州者居多,岁待以稔惟都江、通济二匽,而积蠹弗蠲,岁比不登。吾虽广思集益,损其敝之十八,今舳舻相衔,登楼目送,三军之士庶乎可饱,抑又不保匽之久而勿替也。既又思之,所忧有大于此者,狱讼之不平,阴阳以沴。今传爰之不幸而诉于我,吾不能尽心焉,匽虽修如水旱何!职思其外则三垂之不戒,寇盗以兴,虽一方之粗定,军饷之无阙,亦将蹙蹙而无所骋,是乃范文正公所谓『进亦忧退亦忧』者,子将何以教我」?呜呼,予尝以「弘毅」为景仁发室,今景仁之虑及此,其庶几亡愧于斯二言矣乎。予尝观《易》六十四卦,《乾》《坤》之次即为六坎,其谓天一生水而成于六乎?刚柔始交而难生,则圣人之忧患实昉诸此。盖以一阳而陷乎二阴,险也,亦劳也。既险且劳,圣人独能忘情乎?故《乾》《坤》既定即次以《屯》。君子不可以不经纶也,及其见诸经纶以济险难,则又以《未济》终焉。始乎《屯》,终乎《未济》,君子无一息而不忧也。景仁观水之激则忧在城,睹防之坏则忧在饷,即天水之违行则忧在讼,忧其可忧而又忧人之忧,忧人之忧而又忧后人之不见忧也,非弘毅者能之乎?虽然,人能忧人之忧而后能乐己之乐,内有可乐则仁念发达,可随所往而不忧。不则物足以胜我,气足以役志,其不忧乐而乐忧者几希。景仁之先人名某,尝主司农寺簿,绍熙之末国有大议,自司农发之。景仁不坠厥绍,今端平改元,天子有诏召为郎从,施诸事业,有引未艾云。益之名谦,义立名方。
知黎州兼管内安抚高公崇行状 南宋 · 魏了翁
出处:全宋文卷七一○九、《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八八 创作地点:四川省成都市蒲江县
高公讳崇,字西叔,世家邛之蒲江。维高氏以学业行谊闻于州闾,至大夫而家益昌。生六男子:冢子载,故奉议郎、知灵泉县;次稼,今为朝散郎、前知荣州。公在第三,幼英晤,受学于乡先生杜德称希仲,为文宏以肆,声律所不能束。大夫与谯夫人持家矩度严,程督诸子穷晨夜弗懈。公勤礼笃学,大夫爱之,遣从李中父惟正学《周礼》。未冠,已驰声士林。寻著录于成都之学官,李子周崟、何叔坚德固以国士期之,春秋试事必居第一。绍熙三年,大夫以词赋举于乡,由是十年间师友兄弟接踵科级。公每试辄居首选,而实大声宏,人所媢忌,率降待补生第一。盖尝因《周官》慢朝援陈灵公与孔宁仪父戏昵事,有司黜之。又尝论绍兴狄难,因及刘豫入寇,有司谬谓刘裕尝篡晋,绍兴间安得此人,又黜之。若此类者三,公不以芥蒂,益大肆于学,与仲兄、二季弟处。某时以馆职补外,得与闻讲肄之馀,寒灯破窗泊如也。大夫即世,公哀不自胜,尽瘁丧葬,母心以宁。嘉定六年,与仲兄各举于成都、潼川路转运司,同赴类省试,公以《周官》拟首选,知汉州许子然沆私其客罗传之,与主文何叔坚论议激触,移公为第四。入对大问,海内人士望二高风采,恨不先睹。真希元德秀为人言:「使二高不为举首,是盲有司也」。时任伯起希夷尝为庙堂言,政事与议论自为两途,不必徇人言以摇国是。于是任为详定官,而蜀士皆不在前列,故公与仲兄各以进士出身得官。李思行鸣凤时以馆职校试殿庐,出为人言:「高西叔尝拟甲科,为他人所沮」。录其对以示人,至今户有此文。筮仕为眉山尉。八年春视事,郡有老妪独居夜死,穿穴具在,莫知杀者主名,公以厚赏重罚得贼于成都。又白县宰,得三乡顾役钱月给部曲,不愆于期,士为公尽力,盗贼用稀。尉廨在南门外,屋颓阶圮,公作而新之。前堂后室,东窗西圃,教阅有地,眺瞻有所。眉易治而难服,公涖以清严,一辞起敬。故参知政事李公壁家居,于士少所容接,而卷卷于公,春秋之月,戚友之会,公未尝不得与。太守宋正仲德之引入幕府,张义立方继至,尤所敬礼。校试于简,号得士。监司牧守荐举交集,升从事郎,堂差教授眉州。以母丧去官,既除,语不及仕。工部尚书杨叔禹汝明白丞相,请以教授成都。南海崔正子与之来帅成都,一见奇公。未几摄制置使,移治利州,公往饯之,请罢舍选法,复养士田。盖先是惩养士泛滥之弊,以舍法限弟子员,舍选之名虽美而教养之数十减其六七,教官往往以学粮之羡为媚上之资,故公首及之。朔月月半讲授,公辩析精微,音吐洪畅,听者属心,士之就公养者倍于昔,土人谓三十年所未见,公历控于台阃,得缗钱万馀以益之,增斋庐以赢之。转运判官范君仲武由汉嘉守将漕成都,颇眷故封,俾公校士于嘉,同事无小大,于公取决。未既厥事,以疾引去,使者以所得之士率出于公,乃上诸朝。张义立时为刑狱使者,杨无悔师复为总领财赋,汪茂明果为提举茶马,皆愿公出其门,公未尝自请也。崔公抵益昌,荐书从置邮以来,又荐公,请加召用。制司荐士旧以四人为限,公官簿居五,仅得升擢之命,宝庆元年改宣教郎,堂差知什邡县。县为广汉剧,积弛既久,帑人告匮。公为更催科之令,分额刻期,书之于册,俾民自视其条目以上诸县官,人情劝趋,不两月间,库管充羡。未几入外省,充点检官,首谓:「士之涉猎浅浮者,掇拾关洛方言,窜入举文,以阿时好,最后学膏肓之疾,宜痛除之,以救文弊」。茶马使者应文叔懋之时为主文,嘉纳其说,揭之棘门,凡所拔擢皆视其言而进退之,时论浩然归重。二年旱,明年春饥,公发常平米为食以食之,移书张义立,请饭饥一月,散之日又给一月,使者是之,所活不下千人。又立为社仓规约。俾邑士遵行之,至今不废。决嚚讼,惩斗狠,质明而视事,日未中而退,纲条既立,百废具修。以其馀力寻绎经史、容接人士外,至桥梁舍馆、阛阓术径,罔不新美。卫元包之宫旧在县旁,岁久榛圮,公读其书而异其人,为葺祠宇,俾学者知所矜式。县有滑胥持吏短长,弟兄盘结,久不能去。公至,白诸刑狱使者,迸之远方,人谓非洁己者不能。县为防以溉田,贰令者往往取徒长之金而私其利,虽旱乾水溢不恤也。公悉更其法,第赋役之高下,式竹楗之大小,俾民自修,官吏不得以并缘为奸,役简而堤固,至今为便。用登极恩转奉议郎。在邑三年馀,无丝发扰民。绍定元年,至利州谒制置使富川桂公如渊,一见留寘幕府。先是利东、西路分置安抚,一治兴元,一治新沔。自郑损以制置使移司新沔,虏尝入寇,损仓皇回利州,人情震惧。公谓为今日计,宜循旧比,以二帅分治梁、沔,守卫边埸,制置使还利,端居堂奥,委任责成,庶几缓急不致贻轻纳侮。譬诸象弈,大将不出宫、不临河也。又尝谓川秦茶马可分,利东、西路戎帅可分而不可合,时论以为识时务之要,后皆如其言。公才资爽亢,遇事可否,不少回屈。时有饷所属官吴震乙依凭王人,陵籍州郡,公移书诸司,数其害民蠹政,断不可举。且诵言于众,谓今视蜀饷为何等事,乃付之此辈,闻者快其言,而媢疾者众矣。公自度不可留,辞至七八,桂公姑听其去。二年,通判黎州,寻磨勘承议郎。黎为西川屏翰,而备边市马,关系重大,自奴儿结构难以来,率以马直为兵端,事隶郡丞而钱帛制于茶马司,每岁三千为额,前人常赖其赏,然岁入辄半之。公绥御有法,夷落四集,一岁之马当前官一任之数。茶马司本钱未到,乃以他钱代支,不足又以私帑继之。馀直未充,蕃部流言,公日夜调护,关白茶马司。先是茶马司移书朝士,马直之当发而不发者为宽剩钱,丞相闻之,将以充蜀中科降之数,敝蒙牵掣,相持益坚。及事转急,遣属按视,始究其实,即发缗以偿之。是役也,微公尽言无隐,几启夷衅。事定边宁,不以及格为赏,反以要胁为罪,公一毫不较,涖职滋恭。近山有蒙秦化,相传为古烂柯地,符溪薛仲章绂尝仕于彼,建玉渊书院以来学者讲习,久废不治。公修其墙屋轩户,将与邦之秀彦肄业其间。会阙守,以公摄郡。该庆寿恩转朝奉郎,四年六月被命即真。未几鞑虏盗边,羽书络驿,尽发牌丁以备战守,裹粮积仓,夥费醲赏,去辄不返。又召雄边子弟多至千数百人,边地空虚,夷辄伺隙。或报白蛮踰河而来,数几七百,公厚募勇士,一日而千馀人,鸣鼓扬旌,布列高阜,番落望见,夺气屏息。甲仗军需积久刓敝,公命工改为之,凡弓矢、弩镞、刀戈、甲胄,数皆五百,军容一新,邻州资其用焉。移屯戍卒岁以千人,自边衅开,益部内守,久留不遣。公虑夷人瞷知,力请于制置副使,仅得其半,俾与州卒共守,尝罚信核,士气欢踊。虏知有备,久不敢窥。置筹边库,凡图回贸易之利皆贮其中。煮备边盐,俾土人日用饮食无艰,而官赖其用。始至,帑缗五百,去之日盐米杂物多至十馀万,而它藏名色不与。自夏徂秋,疾日以亟,视事如昔。秋末始得报罢之命,即忻然曰:「吾欲退閒久矣,茍以是生还,为幸曷甚!吾奉法洁身,恃以无恐。黄公辟书谓官箴士检,雅尚端洁,人所共知,不识坐我何罪」。暨堂帖以台疏至,读半,徐曰:「吾不欲久居幕府者盖以是。如抑求郡之侥倖,塞觅举之奸贪,结憾同列,取恶饷所,今之得罪固其所矣。而吾尝移书数潘福之不可用,帅不我听,报书具存,今谓朝廷用人,大阃命将,皆我之由,是诬天也。败蜀殄民,责有在矣,然而不足复计」。后九月癸酉,忽索纸处分家事,命魏良贵书之而自题其末。十月癸未乃卒,语不及私,辩不及谤,第言「无负君亲,吾奚憾」。公积思力学,抱负奇伟。自为布衣,识远才迈。刑部侍郎吴德夫猎谕蜀,公谓今蜀道始平,士修不率,宜推明正学以厉人心,吴公为建三先生祠,人谓知本。公穷经析理,明畅精诣。遇事感慨,奋髯抵掌,视王公贵人亡如也。逮为吏,益以直道自信,遇所讥评,皆推见肺肝,故善者与居,喜其交警玄发,而不善者并游,则常病其尽言以招过。然善者少,不善者众,是故虽见知于善类,亦受侮于群小。天分过人,自经史传注下逮骚典,记闻博洽,名章俊语层见错出,绝去畦畛,自成一家。虽弄翰戏词,亦殚极精妙。以科目举者,杨叔禹与吏部侍郎胡仲方矩、兵部侍郎杜忠可孝严;以召用请者,前崔后桂。今上嗣位,以贤能才识举士,今工部侍郎黄德常伯固与一时监司皆列上之。平生著述有《周官解》十二卷,有《经史杂议》□□卷、歌诗□□篇□□卷。其言论风指可为后法者,又莫之胜载。生于乾道九年,卒于绍定五年。娶同邑樊氏,卒于开禧二年,年三十有四。再娶新津扈氏,卒于嘉定十二年,年四十有二。皆赠安人。子四人:斯猷、斯仁、斯和、银菟。次斯仁以后季弟茂叔。女二人、长适前绵州教授唐季乙,先卒;次适谯似曾。内外孙男女九人。斯猷兄弟将以六年正月壬申,举公之丧葬于县之普慈乡仁惠里坎山,事严未及谒铭于立言之君子,敢为次其阀阅行治卒葬如右。谨状。
龙水钱君安国墓志铭 南宋 · 魏了翁
出处:全宋文卷七一一二、《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七○ 创作地点:四川省成都市
今郡县荒政不讲,凶年饥岁,吏托劝分之名以科粜,令下,富人右族欢以户相推,升抄合歛,如艾其肤,否则以岁为利而闭遏焉耳矣。有能竭其力之所至,不费徵督而保辑乡井,蠲弭剽盗,若是者随其事功,亡小大咸有取焉。东川壤地多硗少衍,而资为甚。绍熙三年岁大侵,民糠糒不继,钱君安国继先首发私廪,不足则以控于转运、常平,粜郡国仓,分隅以给,择谨厚有仁术者主之,而俾君往来程督。守宰既深听任,全活甚众。嘉泰元年荐饥,台府议振粜,君信义既著,又以委属,所活视前。呜呼,为郡邑大姓者钧是心也,则天下安有病岁者哉!其年余仕成都,往往有道前事者。亡何,君以葬亲袖吾友张义立方所为铭求余诔挽,又得面质之,益信。今年春,余客成都,有钱氏子震之介张君而以谒入者,余曰:「是非前发廪者钱君之子邪?吾闻活人者有后」。亟揖而进之,则拜且泣曰:「震之不天,不幸昔岁丧吾父,今将以十月癸酉葬」。方瞿然惊失,且问君亡恙时事,则曰:「不宁前事尔也。余先君蚤孤,力学持门户,丧葬以礼,昏嫁以时,除馆聘士,训隶诸子,家用不坠。少通经子百氏,期以文学稍自奋拔,游场屋辄不耦。晚岁名堂曰孝友,与群从处融融然;名亭以游息,与宾客对偲偲然。以至承亲族,厚乡邻,凡人道所当为者先君既服行无斁,张君大有尝述之矣,独未有以铭诸竁也。昔者辛酉之会,先君尝辱察焉,非子谁属」?余问其世,曰:「余先有举孝廉、为龙水令者,始家于资之西山倒植松下,世号松下钱。受之字明晁,则先君之三世也。吾母郡之蹇氏,柔嘉靖肃,宗族取为妇式。一子,即震之也。女二,皆先卒。内外孙七人」。问其葬,曰:「县之龙水乡双鱼池之兑山,君、夫人同兆」。问君、夫人之年,曰:「各六十有二。夫人卒以嘉泰四年某月某日,君以开禧三年十一月某日」。余既阅状,證以昔闻,宜为铭。铭曰:
有隐其中,尔痾余恫。匪誉匪交,维彝维衷。彼崇者丘,维君之宫。尔后有封,毋曰天梦梦。
李中父墓志铭(宝庆三年) 南宋 · 魏了翁
出处:全宋文卷七一一九、《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七七 创作地点:湖南省怀化市靖州县
吾友李中父生而秀悟,七岁彊记过人,十三善属文,十六以《周官》书应聘有声。十九与乡举,未及仕于春官而大父母卒,哭泣以丧明。绍熙四年,考君策进士甲科,注普州州学教授,遽以丧返。中父号于殡庙曰:「某自今无望于斯世矣!卜宅兆以葬重亲,求菽水以养嬗母,教养弟妹以冀其成立,如是而已矣」。贫无担储,受徒以自给,积岁累月,仅毕所愿,益得以大肆于学。少所诵习,省记无遗,至是温寻而增益之。尝馆于大邑刘氏,因痔痛彻心膂,为诗曰:「生道由来贯古今,纤毫不假外推寻。只因疾病呻吟切,识得平生第一心」。繇是随事习察,精切明著,群经义疏、诸史百氏,靡不究研。出则门人、居则弟若子从旁代读,气听色受。读已,讽味数十过,融液浃洽乃止。人有问焉,从容辨对,往往有目者所未睹。于三《礼》尤该畅,尝欲为《周礼传》而未及。晚尤邃于《易》,以周、程子书参诸邵子之说,每谓太极、大衍相为表里,羲《易》、周《经》相为体用,《彖》、《系》多述先天心法而人罕知之,欲笔之于书,亦未及为之,而精体嘿识固已月异岁殊。尝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世方驰骋乎俗学而不闻大道,虽廑劳没齿,知其无以死也」。疾病,语不及私,惟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几乎」!吟诵累日,以及于绝,呜呼,非尝从事于斯而实有得也,安知道为何物,死为何事,何如其可终也!使假之年,益加惩治之功,所造当不止是。国朝以学校育才,以科举取士,济时诒后,亦云盛矣。然而名公钜儒有不必皆自科举,而繇学校进者鲜。其敝务以科臼组缀之文靡烂士气,揣摩迎合之说琢丧心术。以位天地、育万物之身,顾为小小得失阴驱潜诱以没其身,曾不暇反观内索,以事其所当事。是故有能以言行淑身垂世者,非蚤自拔俗则晚而有闻。以中父之才之敏,虽不可以浅近量,使以方盛之年,挟其所长与等辈角名场利区,何乡弗克?是则中父尔矣。遭家多难,不幸有左卜之厄,不惟动心忍性,触虑增知,乃以是葆光袭明,观身于《艮》,观心于《复》,若将此悠然独得于义理之奥,然则士之学果在此而不在彼邪!尤审于去就之分,束脩之问日至,不苟于受。余弟文翁既冠,愿从之游。会刘文节公守眉,亦除馆待之,中父必以后先为从违。太府卿张东父子震从子与虞仲易刚简谋致中父,币诚而词共,居数月,卒以道远辞。前后郡守以礼彊起之,张义立方尤卷卷焉,率谢不敢往,不得已间造而遄返。余前后家居,乃幸肯临,相与比席诵书,章分句析,诸生环侍而听,各足其分。族昆天祐字德先,安贫乐道,与中父为久敬交。中父名斋以「喜告」,德先为之铭。文翁事中父尤谨,饮食卧起,扶相必亲,盖近世事师者鲜能及之。后又为经理丧事,合同志赙其葬。先事,走人至靖,求余铭以识诸墓。吾友郭方叔黄中亦以书来曰:「自李先生卒,吾无所于闻。盍速铭之,有以慰国人弟子之恩」。按李氏系出唐宗室,太子议郎仁济从僖宗西幸。九世祖晖,五代时为临邛钱监,徙大邑令,因家于邛。曾祖寔,不仕。祖名孙,以淳熙赐高年爵封修职郎。考讳丙仲,妣吴氏、费氏。中父讳坤臣,取同乡蒲氏。生子男四人,日章能读父书,契行、秀行、全行,皆以后诸父。女一人,适士人刘损之。中父卒以嘉定十四年十二月,年五十有四。葬以宝庆三年□月□□,墓在□县□□乡□山。铭曰:
形容甚臞,其中孔腴。生世云孤,其施孔遐。匪顾匪盱,其书满家。匪室匪庐,其居广居。升沈荣枯,晦明盈虚。有物有吾,果孰在乎!
朝议大夫知叙州魏公墓志铭(绍定五年七月) 南宋 · 魏了翁
出处:全宋文卷七一二三、《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八一 创作地点:四川省成都市蒲江县
予少与从父弟嘉父同居共学,季父朝奉府君蚤与乡举,孝友温任,性不违物。嘉父年十三四,已能左右几谏。少长,知自力于学。尝从师学举子业,既而悔之,曰:「是足为学乎」!闻郡人李中父坤臣以明经教授乡里,除馆致之。中父丧明,卧兴饮食,嘉父扶相必亲。盖自圣贤传心之要,以及近世周、程、邵、张诸大儒所讲,精体实察,穷晨夜弗懈。或嘲其不切于科举,嘉父曰:「安有本厚而末弗滋者乎」!学益力,辞益赡。举嘉定四年进士,调迪功郎、眉山县尉。上事之八月,予被命守眉,乃两易绵竹县主簿。为吏廉明,尝摄法曹,以持法忤守意,守不能难,反以是见知,檄受民粟。先是廪人额外苛取,曰例钱,嘉父白守尽蠲之。予守汉日,使民自执概量,不取赢,嘉父白守,曰「愿守前规」,守又不能难。总领财赋闻其才,辟赡军酒库。仅视事,改辟干办公事。金虏盗边,遣属驻汉中籴餫,嘉父生男四日,弗子而行。十二年四月丁卯,溃卒称乱,嘉父挺身劳师。少保安公开宣威府,嘉父之果州,趣公赴镇,公壮之。贼平上功,诏减二年磨勘,寻以举主改宣教郎。安公谓嘉父习知边圉,俾宰金之上津。予时以心制里居,嘉父固辞辟命,请待班见,凡家食二年。予读三《礼》,招中父与处,嘉父参焉,士无远近,负笈来观,各有相长之益。五羊崔正子与之帅成都,辟知新繁县。县有祖宗原庙,四孟月吉、日至,郡有朝飨,遣属诣县陈疏食,用道流而倡舞于庭,嘉父曰:「是不亵神黩祀乎」?县请于郡,郡上于朝,下奉常给太庙彝器法服,图而班之。嘉父范金制帛如式,凡用泉八百万。又给乐童,嘉父遣二人诣太常肄业。予时为卿,命工授之,嘉父即大门外为藏,及时蒇事,民听一新。大修县庠,扁堂曰「师立」,朔月月半谒先圣先师,合县之秀茂读《中庸》《大学》,听者各足其分,退而辑成书。学有句氏田租百馀石,久乃隶常平司,会使者张义立方行县,嘉父白归于学。县未有社仓,嘉父节缩浮蠹,得钱三百万为籴本,使者以其法风他郡行之。通判成都府,会简州阙守,制置司檄兼摄,百废具修,而去之日府藏之储视前增倍。诏再任成都,即解郡还次。制置使辟知叙州,叙空官久,摄事者不为远谋。先是横江砦之诸氏,其最蕃曰始鹅,始鹅之诸族,其最肆曰隔柱,仍岁大入为患。嘉父曰:「吾守封于此而民不得安土,吾耻之」。乃请于连帅杨叔禹汝则,假师邻郡,俾通判居守,而躬率将士问夷罪,不敢拒师。十一月壬辰,分师以入,七战歼其众,戮其渠率。夷势穷蹙,即面缚军门,誓毋反,归先所侵疆凡四十八村及民畜甚众。十二月庚子受降,辛丑班师,数安南知堡狄厚叔卖国误师之罪,斩以徇。是役也,用州卒夷军及泸荣人凡四千,粮石二千,钱六千万。捷闻,诏增三秩,将士以次进律有差。嘉父自以职分所当为,拜恩感激,益思报效。蠲复业之租以实边圉,籴旁郡米以活饥民,作止戈堂以简师徒,创备边库以拟缓急。制置使上其功状,诏令再任。嘉父尝请移安南堡于风洞市以制诸夷,至是报可。方鸠工经始,会北边被兵,制置司徵米五千石,嘉父念边民之困,出少府馀财代输。制阃知之,为尽蠲之。忧边劳肄,盖自是得疾矣。九月末犹力疾调丁筑新砦,皆手画口授,军吏奉以从事。十月既望,拜朝议大夫,尚能跪起周旋如他日。丁丑疾病,卒于州寝。临终尚谆谆疆埸之事,一语不及私。嘉父蚤晤夙成,孝友温任,俨有父风。自以禄不逮亲,每拜一官辄感怆终日。春秋尝祀,如或见之。尝读《礼》至「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讽味不能释。名先墓之庐曰「果善堂」,又自为「果斋」,刘文节公为铭,李中父记之。绍定元年大比,时有为临川陆氏之言者,往往假窃近似,足以欺庸有司。嘉父虑学者贪高成习,乃与新都令郭方叔黄中控于提学司,请谕有司毋以是取人,将自科举取舍以杜其渐。士闻风丕变,正学得不泯。经史传记、诸子百氏,皆尝校雠钩纂。益昌之乱,委于兵火,今仅存者读书日记二十卷、杂稿十卷、巴江《中庸》《大学》讲义二卷。呜呼!嘉父所志所学,盖将以千载自期,行方而气和,见义必为,视人有不获,必起而援之,其曰果善,盖允蹈焉。世率以学行、词章、吏事若不相涉,盖曰格物穷理、修身齐家者,动必古训,关于事情,为词章必迂,为吏事必疏,号曰文士,曰能吏,虽不学无行不害也。不知今之为学,夐与古异,今之文古所谓辞,今之政古所谓事,今之才则古所谓佞人、任人也。夫使学而本诸真知,著于实践,则发为辞辞泽而理,施之政政裕而密,非今之所谓文与才也。谓予不信,则如嘉父者亦眇然一儒生耳,其辞达,其事治,皆为世所推许,然则非本厚而末滋者乎!魏氏世为邛之蒲江人,嘉父名文翁,父讳孝寿,赠朝奉郎,母高氏,赠宜人。由朝奉而上,祖讳革,曾祖讳大昕,则皆某同出也。官自迪功郎至朝议大夫,年五十有一。取同郡韩氏,迪功郎致仕起之女,封恭人。三男子:强恕、恭愿、进忠。恭愿以后其叔父次翁。女子二人,未嫁。予归自靖,强恕兄弟拜泣而请曰:「自伯父之南迁也,我先君贰成都、守叙南,皆除馆以望归。去年八月,闻伯父被命西还,丙夜得书,时已被疾,犹亟出觞客,以识其喜。今伯父优游林泉,先君不及见矣,墓门有石,舍伯父谁宜」?予敛泣言曰:诺哉!墓在普慈乡仁惠里乾山,葬以绍定五年七月丙午。铭曰:
姿金玉兮,言谷粟兮。生何笃兮,夭沃沃兮。暵其暴兮,命何蹙兮。谁痛毒兮,夺之速兮。民无禄兮,匪我独兮。
大理少卿直宝谟阁杨公墓志铭(绍定四年九月) 南宋 · 魏了翁
出处:全宋文卷七一二三、《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八一
孝子之于亲也,爱之斯录之,故有复,有重,有铭物,有烝彝鼎。上之报功也,有大烝,有铭常,有追襚,有策有诔有谥。逮其降也,文于窆石曰碑,然而鲜不浮誉而溢美。汉人已谓碑铭唯郭有道无愧,然则自有道之外皆愧也。予虽不令,不敢冒所愧以谀墓,而有德有言足以命之曰无愧,则仅仅见焉,今铭杨公叔正其一也。开禧三年,吴曦以蜀叛,成都路安抚使杨公辅会僚属议,同席三十馀人,愕视莫敢发。公时摄府学教授,独诵言:「今日之事当计逆顺,不当计祸福。仆言是则正名讨罪,曷为弗克?不然,愿与先生死此以报国」。杨公壮之,未决也。公泣下呜咽,请致为臣而去。贼平,部刺史陈邕上其事,特诏迁一官。又十九年,湖州寇潘丙援济王以叛,有司当正以法,议一及之辄中其祸,于是廷绅咋舌。绍定元年,公以戎监对垂拱殿,谓去岁风雨为暴,水潦溃溢,此阴盛阳微之證,而台臣诿曰霅川水患之惨桀之馀烈也。呜呼,尚忍言之!后又以理卿对,遂申前说,谓:「巴陵追降之命,重于违群臣而轻于绝友爱。陛下居天位之至逸,则当思天伦之大痛。雍熙初元,秦邸殁于房陵,既行封谥,又录用其子,极其存恤之意。今乃曰不当为之后,以贻他日忧,何圣世示人之不广乎」!又曰:「今日不言,后必有言之者,与其追恤于后,固不若举行于今也」。是日,诏直宝谟阁、知重庆府。呜呼!明君臣之分,厚兄弟之伦,是虽人所当言,而利诱物迁,不反是为非则举细遗大。公能循理尽分,使顽者惕,懦者立,事君持身之概若此,吾铭可无愧矣。公讳泰之,叔正其字也。系出汉太尉震,在唐居长安静恭里。广明中,国子祭酒膳从僖宗入蜀,其徙眉青神则自镒始。五传至鉴,五与乡举,以三《礼》释褐,公之五世祖也。曾王考芳。王考揆,封朝奉郎,累赠中奉大夫。考虞仲,中大夫,充秘阁修撰致仕,累赠宣奉大夫。修撰公两召不起,谢事凡十又六年,蜀人高之。妣史氏,封安人,累赠硕人。修撰守巴州,兼山黄公裳为通江尉,俾公受经。公尚幼,黄器重之。杨致一天倪、刘子野真、史鸿渐渐皆以经术教授乡里,公历登其门,皆列高弟。家故藏书数万卷,手自校雠。年十二三后,卧不设榻者几十岁。读书必及诸实践,举斯世声利无足以动其心者。初以郊恩补官,庆元元年与兄似之同奏名类省试。明年调泸川县尉,两易什邡,再调为绵州州学教授,转丞罗江县,改宣教郎知严道县,特差知广安军。未上,丁父艰。免丧,知富顺监、知普州,继知果州。召赴行在,除工部郎中,迁军器监、大理少卿。补外馀年,差主管绍兴府千秋鸿禧观。疾笃,以本官致仕。积官自迪功郎至朝奉大夫。始仕什邡,与使者辩狱事不屈,使者贤而举之。教授左绵,覈职事之窾籍,自郡守之客始。守不可,公径上提学司求避,易石泉军教授。其在罗江,制置司檄置幕府。适长沙吴公猎谕蜀,公遣三书曰:「使曦为乱而士大夫不从,必有不敢为;既乱而士大夫能抗,曦犹有所惮。夫乱,曦之为也;乱所以成,士大夫之为也」。每请间论事,帅为改容。或疑严道不易治,公曰:「清以莅之,何县之不治」?郡守锐意兴作,徵索无艺。先是邑输免役并折官价,守更理见缗,公数白不听,遂以所当得白直钱与令所得酒人稍食日为钱四万有奇对偿。会嘉定倅贰阙,以公摄事。时白崖砦将王堹引蛮寇利店,刑狱使者寘倅于法,或又谓罗长五诸人实导之,当坐死。公访知夷都实迩利店,夷都蛮称乱,不需引导,固请释之,不听。乃请于制司,去所居官,制司以议舍檄公,公但还雅安。公自为小吏,与大官抗声辩是非,无所礼逊。四川宣抚使安公丙尝荐诸朝曰:「蜀中名儒杨某之子,当逆臣之变,勉有位者毋动,言不用,拂衣而去。使得尺寸之柄,必能见危致命」。诏任满赴都堂审察,公以亲老辞行,诏以广安优之。在富义视事三日,即出相告僚吏士民「其勤攻吾之阙」。西湖旧有堂名「景濂」,公易以「君子」而记之曰:「堂既作而旋废,已废而复兴,尝考其故,则以中遭伪学之禁尔。夫周、张、二程崛起千载,使圣人之学炳如日星,其有功于天下后世甚大。其徒不曰此孔、孟之学也,必曰此伊洛之学,使人得以集矢于其的。茍寄意于君子,则自非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者,畴忍坏之」!学者叹其远识。郡之府廪充牣,籍其数以康困槥死举生。其后去郡,又以禄廪数千缗予邻里,以千缗为义庄。普以叛卒之扰,安居、安岳二县受祸尤惨,公力白宣抚使安公,尽蠲其赋,凡少府用度,悉从减省。在郡凡输边二万缗,蠲赋如之,振贫赒阸半之。安公复上诸朝,召赴行在所,公固辞,诏差知果州,任满日赴行在。果以畸零钱久为民病,公会一年经费,储其赢以为诸邑对减,厥数甚夥,遂上尚书,按为定式。民歌之曰:「前张后杨,惠我无疆」。盖吾同年友张义立方实自发其端,而公踵行之。凡四方礼馈率不以入私帑,与民约剂而为之息,名长生库,以赡𡞦独,民至今德之。上嗣服,申前诏趣行,实宝庆之元也。明年三月乙亥入对后殿,首请法天行健,奋发英断,总揽威权,无牵于私意,无夺于邪说,以救蛊敝,以新治功。次谓:「本朝德泽迩来斲丧无馀,民无常心,何恃为国」?次论:「陛下以直言求人而以直言罪之,使天下士以言为戒,臣恐言路既梗,士气益消,循循嘿嘿,浸成衰世之风,为国者何便于此」!上奇其对,顾问再三。越翼日,除工部郎中。时吾友真希元、洪舜俞、张行父、王万里新以言得罪,予坐迁靖,徐纯忠、胡季昭迁象,公来自远方,首及之,繇是中外臣民闻风兴奋,相继言事,无所避忌。逮淮东之变、郁攸之异,言者益众,其端自公发之。后四月当对,公奏:「三十年间,士大夫之论不过三言而已,为安静,为用中,为更化。安静则茍偷也,用中则模棱也,更化则纰政尚多,何更化之有」?又谓:「兵端作于开禧之初,民力未困,故民之常心未失也。兵端再作于十年之后,民力已穷,常心丧矣」。识者以为笃论。三年,迁军器监。时蜀有狄难,势张甚,制阃下令弃阶、成、和、凤、天水五郡,撤戍退屯。今四川制置副使赵敏若彦呐时帅汉中,以死干城,而军孤援薄,蜀二三公亦邮书奔告。用蜀者媢忌滋甚,陷以深文,诏下四川制置司狱。公为书,帅蜀人扣政事堂,或曰「是将为赵累」,公曰:「非畏累赵,畏累身耳」。自为书上之,引来俊臣罗告狄仁杰对狱事为證,又请以身任其无他,事得勿治。尝以诗为相君寿,有云:「潭潭位槐鼎,既阅二十年。治效何悠悠,民瘼殊未痊。近甸饥馁切,三垂烽火连。人意苦不纾,生理绝可怜」。闻者韪之。绍定元年三月又对,其略曰:「自去岁风雨为沴,田庐不存,饥馑流离,人或相食,疫气偾作,盗贼肆行,淮楚之间狐狸跳梁,證状日异,不可谓细故也。愿陛下进君子,退小人,使忠直之言日闻而憸佞之说不至,惨刻之人不用而忠厚之论得伸,一扫贿赂贪墨之习,而为礼义廉耻之归」。上首肯再三。冬孟之吉又对,朝拜疏,夕补外。过辞相君,为书大略谓:「宰相职事无大于用人,用人有道,去自私之心,恢容人之度,审取舍之择而已」。又曰:「庆历间,吕文靖为相,岁月最久。孙沔上书,谓天下将有土崩瓦解之势,而吕夷简无一言以启沃上心,以谄佞为君子,以奸邪为羽翼,是张禹不独坐于汉,李林甫复见于今」。末又引史越王事,勉相君毋用聚歛之臣、残酷之吏,闻者为之缩颈。明年六月至重庆,岂弟之政如三郡。峡多盗,官利其觉籍虚而粥之民,民不愿也则临之以威,于是土旷民穷者众。公曰是驱之盗也,斥馀法用从制司市官田,募民垦耕,置廪居租以赡贫困,虽尝为盗者亦周之,期以自新,俗用大变。绍定三年夏四月,公闻乞归得请,疾且病矣。辛巳,即自力登舟。丁亥始被命,五月壬辰朔,假馆于江津赵氏,癸卯卒,得年六十又二。诸孤跣护丧车,以七月癸卯脱輤于庙。公婿于舅故承事郎丙之女,三男子:森,先卒;埴,迪功郎、前监顺庆府酒税;埏,将仕郎。一女子,许嫁阎叔恭,将仕郎。孙七人,长续曾,以致仕恩奏名。孙女四人,长适魏恭愿,予从父弟文翁之子也,馀尚幼。四年九月丁酉,埴、埏以母命葬公于县之玉台乡坤山。公峻而裕,介而不倨,饮食作止有常,无疾声,厥行立必正方,不茍訾笑。祀飨必躬,略采古礼行之。居官荐士惟其可,非是,虽达官贵人莫夺也。前后三被命召,申命者再,凡四辞乃就。及位朝著,甫三月而求归,不获则请谢事,其不茍就盖若此。然济时行道之心未尝不汲汲,小试郡邑间,赡学助边,代输蠲赋,以至买田屋居养孤独之类,为钱凡七千万有奇,捐己禄以偿官又不在焉。惜其所施仅止此。所著书有《克斋集》百卷、《论语解》三十卷、《老子解》二卷、杂著五卷,类书有《春秋列国事目》十五卷、《公羊谷梁类》五卷、《易类》五卷《、诗类》三卷、《诗名物编》十卷、《论孟类》七卷,《东汉》、《三国志》、《南北史、》《唐》、《五代》皆类,凡为卷七十有四,历代通鉴及本朝长编类又二十五卷,《东汉名物编》三卷、《诗事类》八卷,集诸儒《易》解为《大易要言》二十卷,皆手自编缀也。某得罪南迁,遇公于于湖,语及国事,公忧形于色,曰「仆必不为久计也」。后以书至靖曰:「事有大于巴陵者乎,不可舍而及也」。予益信公之爱其君以忘其身也。后二年,予被命生还,则公卒且葬矣。中道得埴、埏书曰:「父之竁未有铭,公也知我父者,父亦深知公,敢百拜以请」。某每惟世降俗薄,人之蒙谄负义、媕娿集诟以终其身者,形存而气腐。公也伸首万物之上,语嘿出处,惟义是比。则今虽云亡,生意未慭。乃铭曰:
千夫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尚于叔正见之,悼九原之不可作。惟正理具存人心,孰非广居而安宅?苟吾分所当言,奚利害之究度?炯日星其并垂,质鬼神而无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