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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故明州延庆明智法师碑铭 宋 · 晁说之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二○
释迦世尊鹤林灭度,法付声闻则维迦叶,其付菩萨则有文殊,领受言教则在阿难。既有是三,孰可阙一?迦叶之后,二十四传至于师子,或曰二十八传至于达磨。达磨在梁武时,始来东度,于六度中特以禅名。达磨壁观,人谓七年,我知何日。虽曰顿示,有渐方便。初传《楞伽》,后五六叶则尚《金刚》。既而南北分宗,荡然同异。在迦叶传十有三世曰龙树大士,所著大论,译传东度。至北齐时,慧文禅师一见證入,以传陈南岳慧思禅师,九十日而證。再传隋天台智者顗天师,十有四日而證。于是乎备六度,融万法,定而三止,慧而三观。质其宗焉,一言之曰具,二言之曰法性。离数而有三千,即经而专观心。经之宗曰《法华》,则《华严》、《阿含》、《方等》、《般若》,终于《涅槃》,众皆为《法华》,其为迦叶、文殊、阿难,皆吾祖师。天台实传唐章安灌顶,章安传缙云智成,缙云传东阳慧威,东阳传左溪玄朗,左溪为达磨宗者二十年,乃自东阳传荆溪湛然。至荆溪而后,智者之言毕载于书,智者之言悉归乎正。其为一大时教,不可得而加已。荆溪传天台行满,满传广修,修传物外,外传梁元琇,琇传周清竦,竦传有宋义寂。寂以上皆在天台。晚传四明义通,通传知礼,是谓四明尊者,亦曰四明法智。禀生知之上性,思义于童子之时,其于天台之门,犹诸荆溪。于时斯教特盛,异同亦多,其人往往龙象重望,未易柔服。或始同而终异,或始异而卒同。一言之辩,勤乎十返,往来江山,绵亘岁时,非苟合者。如事理总别者,三千具造,不观真心,惟观阴入,至今称四明尊者云。时有大禅德在雪窦,相与亦倾尽,具传广智尚贤。广智初得于《净名》,最深乎性相,审知佛法为境。其传神智鉴文。神智破众溃以澄法智之海,炎慧炬以缉广智之明者。其载三智之美,可传而不可朽者,有永嘉继忠。其师神智而贤忠者明智中立,姓陈氏,明州鄞人,父荣。母朱初梦日入怀而生,夜不三浴啼不止。初与群儿戏,儿辈怖之。因使出家,才九岁,授经不再读。嘉祐八年,试开封府得度。治平元年受具足戒。依延庆智广,智广异之,曰:「年少新学,能辨析如此」。广智卒,遂师神智甚力。熙宁中,神智开帏设问,凡二百馀人,无有出师右者。为延庆首座,代神智讲。神智自谓不如。去,礼天台智者塔,遂谒忠于温州,周旋者二年。将归,忠曰:「行必绍法智之席,予有私焉。尝梦摩利、韦陀二天,幸为位于延庆忏堂」。居有间,神智去延庆,师固辞不果,非特符忠之言,实慰远迩士众之望,二天位焉,后众道场咸取以为法。元祐间,高丽佑世僧统义天者,聪明瑰伟之士,初为嘉兴源公而来,才际海岸,见师升堂,闻未尝闻,咨嗟失色,且叹曰:「中国果有人焉」。既而义天接谈,辩者累夕,倾其所学,欲折其锋,竟不得毫发。主客杨次公多之,为师作真赞,以师为玉池莲中之人。盖师每以净土法门诱进学者,欲使人人知释迦有净土,弥陀来秽土。他时所志于心者,一日必瞩于目。乃依《十六观经》而出视之,为弥陀大象以临池,周之以十六观寮。池莲凫雏,天风翱翔,观士槁坐,人音断绝。一涉其境,道心百倍,宁论信与不信,固自疑其身非圣非凡。其费巨万,而施者却之愈来,工度累岁年,而落成不周岁。任其役者曰僧介然,不劳不矜,若未尝有所事。盖是境也,古未之有,今不知何为而有。既二浙之所无,则天下之所无。唐支硎山遵公所建法华道场,其能胜此者,有兵部刘尚书晏等所请敕号尔。师一日辞去,众留之不可,虽太守亦不得强,且曰:「待六十岁再来」。居隐学山栖真寺。众方从之卒业,会僧职须才,复不能舍师,太守躬驾者五六。出住宝云,实其祖师通公之道场。时宝云颓圮,无一全椽,师复新之。咸曰师前日隆其三世之居,今又兴其四祖之宅,孰谓像法之末哉!先是伽蓝神腹中得愿文一纸,后更百年,肉身菩萨重兴此地,师复退白云山,视隐学山为远,殆绝人迹。众以师之来居,为之筑庵像宝云院,凡四年,亦无一日不讲。至止观不思议境,叹曰:「吾道极此矣,有不思议境,则有不思议心」。为作《不思议境辩正》。又指五章之裂大纲曰:「寄果明因,以解成行。举佛摄生,全生是佛」。作《止观裂纲指归释疑》。太守俾令佐请师出住西山资教院,辞之。又请住延庆,不得辞,时六十岁。师之道业日厉于前,四众依归,亦视前为盛。政和四年甲午四月辛亥,师谓侍者法维曰:「吾尝疾病,今闻异香,吾意甚适」。乃召十六观寮长忏人出曰:「吾今与汝辈诀别」。各默坐久之。明日又告法维曰:「异香载闻」。悉召其徒至曰:「各宜修进,再相见于诸佛会中」。趺坐面西而逝。越三日掩龛,颜色如生。享年六十九岁,塔在南城崇法院祖塔之东。师首度弟子十有四人,禀法弟子、领徒传道者百馀人,其往来登门者不啻万人。佛事中所谓岁忏者,行于江浙,盛于温、明,明之盛又在延庆。师率其徒数百馀人,七昼夜行道坐禅,岁复增盛。其在岁忏外,又择其徒修法华忏者十年,一日,忏终禅观中见大舟一,众欲乘之不可,师独以往来,自是慧解一发。其讲《法华玄义文句》、《止观》、《净名》、《金光明经》凡数十过。师身不及中人,而望之凛然。其言平居殆不胜出口,而讲雄毅,耸听折心。或退接于室中,屈辩申谈,云兴泉涌,不足为喻。具与儒生言,则反质之曰:「此道在孔子如何?此语在《诗》、《书》如何」?儒生不能对。师与申言之曰:「无乃其若是乎」?盖师于周、孔、老、庄之书亦无不究观,翰墨诗章皆出人上。其诵《法华经》,平生以万数,诸佛号不在数中。所著述曰《蛣蜣示迷》、《裂网指归释疑》、《不思议境辩正》各一卷,《南岳止观科》二卷,又有《诸经题义》、《诸文问答》、《门人授辞》、《杂文义》四种,未就卷第。师晚在延庆,为众置田数十顷,曰:「愿以有限之田,为无尽之供」。连年为俱僧大佛会中,曰:「不作大因,焉得大果」?师之所为,必兼本迹,而后得之。至于音声之馀,咒诵之功,除民疾,却鬼魅,救旱灾者,则人莫得而言矣。师之高弟曰法中等,以说之顷岁宦游四明,庶几知师者,乃以法维状师行实,走东里求说之为之碑,义不得为辞。伏念智者之为智也,异哉!龙藏之传,身而觏之,固宜毕载。而三观之外复著乎《圆觉》,四行之成就著乎《楞严》,智者言之于隋,其经译之于唐,虽欲不信,其可得乎?所谓灵山亲闻者,此亦其躅与?是故其教东及于日本,西返乎天竺,未之与亢也已。或曰教外别传,不知教无等等,何外之有?传授圆成,何外之有?韶国师者,故自斥之。当绝语言,不知此方以何为佛事?或曰不立文字,不知文字非真亦非妄,乃以何者为文字?尝求乎其人矣。前乎智者而导其教者,曰梁傅大士,北齐稠禅师;后来推极智者之教而尊之者,曰南山宣律师。其馀达磨法门义同赞者曰皎然禅师,晚则韶、寿二禅师。其密弘而取證者永嘉禅师,虽异涂而不敢不赞者曰贤首藏师,或叛去而窃用其意者曰华严观师,有公而异同,而意自有所在曰慈恩基师。唯是圭峰密弘用其言,而妄相排斥,专以四禅八定次第之学,何异儿戏以侮耆德。唐谏议大夫杜正伦尝作《天台教记》,惜其不传。善乎梁肃之言曰:「佛法以天台为司南」。李华为左溪言曰:「祗树园内,常闻此经,燃灯佛前,无有少法」。柳子厚为无姓和尚言曰:「佛道愈远,异端竞起,惟天台得其传」。又于永州龙兴净土院书《天台十疑论》于墙宇,使观者起信。又为龙安禅师言曰:「传道益微,言禅最病。今之空空愚夫纵傲自我者,皆诬禅以乱其教,冒乎嚚昏,放乎淫荒。吾将合焉,马鸣、龙树之道也」。唯是明智,其生既晚,异端益肆,积德于躬,无辩于彼,将自屈伏。我言则光,顾予何者,辄与斯事?窃少闻大道于圆照禅师。且有言曰:「他日勉读经教」。其后三十年果得明智于四明,视彼暗證禅魔禅鬼定文字法师乘坏驴车,无以正之,则不敢不自勉。谨为明智序禅教之本末,而为之铭曰:
佛道译华,圣言弥彰。祸人以惧,仁人以昌。有来达磨,壁观而止。传失其序,竛竮之子。前是龙树,五百年馀。传乎迦叶,承乎文殊。著论既大,阿难所集。我道已圆,佛乘之一。慧文禅师,龙树崔嵬。邃乎南岳,焕乎天台。惟我天台,法华三昧。昔在灵山,雨华同会。荆溪四明,先后有声。一念三千,克一圆乘。山外山众,孰如三智。立公昭昭,三德而四。既隆父席,亦兴祖基。百界千如,非我而谁?彼大宝舟,独乘而上。岂我敢私,诸佛所向。待绝灭绝,其然胡然?秽土不除,净土现前。法华净名,金光明观。所未及者,涅槃缘断。儒生之来,有文可载。宴默何居,白云油海。异端久出,矧我所逢。我不尔辩,冰泮于风。蛊神疠鬼,咸知尊事。虽曰盲俗,岂不思致。异香既闻,我将以归。其归有所,涕泗孰依?祖塔之东,琢此新石。以告来者,永敬修德(《嵩山文集》卷二○。又见《四明尊者教行录》,《宝云振古集》,《佛祖统纪》。)。
智广:疑当作「广智」。
示杨无咎居士 宋 · 释克勤
出处:全宋文卷二九○五、《圆悟佛果禅师语录》卷一六
佛祖出兴于世,以大悲愿力,起无缘慈,唯务引接利智上根,具大器量,堪委任大解脱上上胜妙玄机,作人所不能为。超群绝众,可以弹指證无生,可以立地越果海,眼观东西,意在南北。如快鹰俊鹞戛戛腾云,迷风曜日,捎玉兔,拂金鸡。英灵掀豁,乃拈当头末上一著子,似电闪星飞,不容拟议。待伊全体脱去笼罗,直下不费一毫指点,遂乃披襟透顶透底领略,即两手分付。是故体裁步骤,如狞龙之得水,似猛虎之靠山。云突突,风飐飐,倾人肝胆,耀人心目。方可谓之本家种草。所以维摩大士大集会魔王,现《首楞严》,定魔界行,不污菩萨之俦,与夫文殊、普贤、金色头陀之类,皆离伦拔萃,而一旦举花密传,岂常事哉!以至达磨西来,神光瞥地。自尔多没量大人,特达精通,只向动用瞬扬,语默舒卷,纵擒与夺,显发底里。长时已思不露,等闲兀兀地,若百不知、百不会底人。及乎挨拶著,便见惊群动众。虽然,鞠其至趣,初无如许多事,唯直下明妙,一切无心而已。苟能弃去学解执著,放教闲闲地,圣谛亦不为,自然契合从上来纲宗,便可入此选佛场中,转度未度,转化未化。得不是再来人间世,不依倚一物,无为绝学,真正出格大道人耶?
诏使观察杨公无咎,高识远见,博学多能,而于祖道尤深造诣,智鉴机警,未举先知,未言先透。在都下日,获参陪,兹沿帝命,使宣抚司,再会锦官,特辱道照临。还索葛藤,因出此纳败云。
按:《佛果圆悟真觉禅师心要》卷下终。
赠欧阳生善相 北宋 · 释德洪
押词韵第五部
薛公衣尚敝,饥肠转鸣雷。
天子征辽东,细君笑靥开。
吾夫虽奇蹇(原校:一本作吾子流落徒),要是高世材。
发必藉时耳,今岂其时哉。
往见张将军,喜曰真吾侪。
三矢定天山,英声驰九垓。
房杜未肉食,席门蒙积埃。
但馀王氏子,文字相追陪。
贤哉太夫人,智鉴照襟怀。
尝自抚其子,国鼎真盐梅。
但未识其友,试与俱而来。
窥窗见之喜,亟使罗尊罍。
果见贞观间,相逐登三台。
予尝阅旧史,至此尝徘徊。
数子初未贵,踽踽蒿与莱。
而彼一女子,底蕴遭窥猜。
何知(武林本作如)娄师德,硕大非栽培。
譬之万顷波,但见琉(四库本作玻)璃堆。
倔强如梁公,包抚等婴孩。
掩卷发长想,鄙吝为崩颓。
吾今著田衣,百念如冷灰。
功名一破甑,掉臂首不回。
颇怪欧阳生,谀语坐差排。
人生如逆旅,岁月苦逼催。
悬知贤与愚,终作土一抔。
美恶何足道,君亦真恢谐。
愚贤君勿取,吾肯罪形骸。
不肖君谓贤,是适为吾咍。
重轻宁在子,意子定痴呆。
所喜亦清散,时时过茅斋。
明日念当行,引纸研松煤。
诗成极醇酽,蒲萄初泼醅。
请宝觉臻公住天宁疏 北宋 · 释惠洪
出处:全宋文卷三○三一、《石门文字禅》卷二八 创作地点:湖南省长沙市长沙县
佛之法道,世所追崇。虽外护付诸王臣,然荷负必须龙象。咨之于众,爱憎或出于人情;公则生明,真伪难逃于智鉴。来膺妙选,果得耆年。伏惟宝觉大士臻公,以禅寂为家乡,以翰墨为游戏。閒房古寺,甘毕生于折脚铛中;各梦同床,曾失笑于破头山下。而判府待制妙于庞老识丹霞,初不出门;应叹仲尼知伯雪,犹资击目。今日重新法席,一时共赞天宁。演畅宗乘,聚三湘之云衲;祝延睿算,同万国之山呼。
黎道人自长沙入闽解石见之论易颇有所得自言居醴陵山中有田庐养鱼种竹可以卒岁作取足庵义方堂优游其间藏书教子甚乐也遽还求诗赠之 宋 · 李弥逊
两脚不踏咸阳尘,两眼不逐潇湘春。
胸中乾坤照万古,奇偶纵横何足数。
闭门有竹食有鱼,遗子有田家有书。
一生可了心自足,世上纷纷谩荣辱。
礼三祖智鉴禅师塔 北宋 · 释正觉
押词韵第十七部
道无拣择,水深山嶷。
祖无出没,月寒天碧。
不萌枝上觉华春,无影树头灵鸟宅。
天柱巍峨兮星河泻清,石牛哮吼兮洞云生白。
圆禅者求颂 北宋 · 释正觉
押支韵
枯歇身心百不思,湛圆自照劫空时。
妙明智鉴那留垢,虚廓灵机未度丝。
的的髑髅看活眼,堂堂尘刹用閒眉。
是须恁么承当去,鼻孔累垂识祖师。
示高台足庵绍印 宋 · 胡寅
押养韵
万生纷纶堕迷网,谁能自拔起情想。
隙尘初傍阴色空,烧草又趁春风长。
将身出家参佛祖,此病中作膏肓(原误作盲)养。
足庵道人肯珍重,不与凡流较斤两。
彼方弹雀弃隋珠,我自舍鱼取熊掌。
高台平挹石廪翠,古辙下辗雷溪响。
粥鱼斋鼓不经营,竹月松风静来往。
定心古井波浪息,夜气灵源襟韵爽。
忆昔幽寻度云壑,见投佳句论乡党。
岂惟高格擅风骚,颇信中扃得平广。
转头尘事还匆匆,入梦胜游真莽莽。
山梅有信寄一枝,更欲青鞋快真赏。
上封佛心才禅师坐禅仪 南宋 · 释讳才
出处:全宋文卷三八五四、《缁门警训》卷一
夫坐禅者,端心正意,洁己虚心,叠足跏趺,收视反听,惺惺不昧,沈掉永离,纵忆事来,尽情抛弃,向静定处,正念谛观。知坐是心及,返照是心知。有无中边内外者,心也。此心虚而知、寂而照,圆明了了,不堕断常,灵觉昭昭,拣非虚妄。今见学家力坐不悟者,病由依计,情附偏邪,迷背正因,枉随止作,不悟之失,其在斯焉。若也敛澄一念,密契无生,智鉴廓然,心华顿发。无边计执,直下消磨,积劫不明,一时豁现。如忘忽记,如病顿瘳,内生欢喜心,自知当作佛,即知自心外无别佛,然后顺悟增修,因修而證。證悟之源,是三无别,名为一解一行三昧,亦云无功用道。便能转物,不离根尘,信手拈来,互分主伴,乾坤眼净,今古更陈,觌体神机,自然符契。所以维摩诘曰:「不起寂灭定,而现诸威仪」。是为宴坐也。然当知水澄月现,镜净光全。学道之人,坐禅为要。苟不尔者,脩途轮转,汩没四生,酸鼻痛心,难以自默。聊书大槩,助发真源,果不废脩,即同参契。
分陕志总序 南宋 · 李流谦
出处:全宋文卷四九○三、《澹斋集》卷一四
岁在戊子,大丞相仁寿虞公以宥密宣威井络之区,故大丞相魏忠献张公之犹子利州路提点刑狱某告公曰:「叔父往当屯难之初,总诸使保釐陕蜀,有大勋劳于时,岁月荒老,其事灭没不著,志士为之衋然。今公以伟烈殊庸,实踵英躅,名德后先,炜煜相望,愿裒其遗绩,庶有纪焉,以诏后之人」。公曰「是吾志也」,亟命其属李某,使为之。某既受命,即退而诹诸耆旧,访之老校退卒,皆仅有存者,而莫能端倪。又求之于腐简破牍,昼窗夕灯,翻绎究索,卒不见畦畛。盖戎幕屡迁,年所多历,脱亡沦散,文缺不具,或一岁粗存数月,或一事仅涉梗概,既不可以日月系次,又不可以本末首尾相发明,含毫吁嘻,亡所措手。私所震惕,大惧无以塞责。于是随搜阅所获一二掇拾,凡切军民大计,关邦国至谋,悉以类从,别为十门,门各叙其大凡,为二十卷。起建炎三年夏六月,终绍兴三年夏四月。取公制词有曰「分陕宣威,方重专征之寄」,又曰「周东征而宅洛,盖资分陕之雄」,名之《分陕志》。虽纪载芒略,论述芜鄙,未足以铺张扬厉万一,然异时或有见闻之博,或逢编简之遗,增阙补残,往往可为全书。因妄论之:自海东之窥觑中原,凡吾号天下劲兵处,凭固负阻,鬼不得窥,而长戟临之,四面瓦解。当是时,敌之横行吾国中,如游其园观林囿;掠吾城邑,如探囊物,振槁蘖而仆败屋。独至于蜀,殚其彊悍之力,磨牙摇螫,期于必取,然终不能以一毫得志,卒之摧衄挫败,覆军杀将而去。蜀之为蜀,鼎然不动,而三吴近甸,禁籞不惊,亦倚我上流之重,畴庸第劳,顾将谁属?不有我忠献公,久矣其不国矣。某尝夷考其粗,大抵公忠义根于天性,智鉴绝于人群,视敌之不殄除,两宫之不旋,翠华之不复,舆地之不归,如饥不食,渴不饮,亲戚骨肉之陷乎水火而不救。是以虽一身孤危,隔绝万里之外,而雄心义概,愈久愈确。观其勇于敌忾,力于卫上,明于料敌,果于制胜,善于任使,勤于听纳,宽于抚士卒,仁于爱百姓,至控扼险阻,绥集流散,招徕叛亡,奖激忠义,堤制边陲,整治器械,经理财赋,地非一所,事非一目,治非一人,而公精神之所旋斡,心虑之所周营,朝飧失箸,夜寐推枕,盖无不用其至。虽深略秘画,长筹远算,所以克复神州,再造王家,不容觇而窃议,独措之事为,其勤过于周公盖如此。使当时少假漏晷,必如公志,则枹罕醢木,燔老上之庭,返故都之驾,唾手为之矣。方公以便旨行事,事有因时制宜者,公初不以为成制。譬之刍犬既陈,樵苏随之。然今姑存不去,亦欲著公所以用蜀有不得已。昔文中子称诸葛孔明曰:「使亮而无死,礼乐其兴乎」?夫孔明于蜀,其身未尝一日不在兵间,其设施未尝一日不在军旅,文中子何用知其兴礼乐?盖以蜀观孔明则不然,以孔明观孔明则然也。吾尝论公亦云。嗟乎,当孔明时,荆州入于吴,其后渭南之屯,亦落落不合,然司马仲达观其营垒,叹其奇才,至今论三代之佐必归之。夫知论孔明则知论天下士矣。某之先君子,实出忠献之门,而某铅椠伎薄,猥辱相国虞公之所委属。仰惟公护蜀之功,与忠献匹休,今又以格天事业,光明一时,诵古今誉盛德者,杂然陈前,乃推美于前哲大老,不忍其故实刓落,将有以发挥表揭之,而付之蕞尔生,顾某何敢以不腆辞!是用薰沐纂次,且再拜而为之序。
《使事经始》。公建炎三年四月,以复辟元勋,自尚书礼部侍郎知枢密院事。五月,除川陕宣抚处置使,其冬至陕。初,公被旨以便宜行事,事皆专决不中御,其抚临既广,而权寄优重,又今昔所无。盖其金石一心,精贯日月,上无嫌猜,下绝谤疑,故能以一身任天下之重,展尽忠力,几成克复之勋。然当大将鼓旗初建,必有恢拓宏远之规模,鼓舞震惊之号令,书之策牍,以备采择,而脱略散遗,不具彷佛。今姑得其入疆之始所行下诸路约束,录之为《使事经始》,仍以临遣诏书冠其首,其详则见之逐门。
《督励勤王》。《传》曰:「求诸侯莫如勤王」。当敌人方张不制,噬啮四出,天子为之奔幸,于吴于越。而清跸所至,敌则随之,戈铤之气,烽燧之烟,几于凭陵翠华,熏逼黄屋,而犬鼠蜂蚁,投隙窥便,又乘之而奋。当是时,九庙之辱,万乘之危,殆一发如也。公拥重兵,邈在万里之外,警堠一闻,背不帖席,慷慨愤发,纠督戎旅,即日于迈,先声飙驰,敌为夺气。盖其以身徇国,不偕敌存,素志然也。《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公之谓欤!今录其事,为《督励勤王》。
《振举军政》。陕西诸路号劲兵处,其骑射骁捷,击刺犀锐,实冠天下。自公仗钺专征,尽获诸将,前茅始憩,一号令之,旌旗变色。于是纪律之不张,法制之不严,器械之蛊敝不饰,事艺之阅习不精,诸屯虚额之不充,疲癃懦怯之未汰,公皆笃意缮治,励精谨敕,责训练则程式可稽,课勤惰则赏刑必行。又遴择将帅,属之兵权,授以成算。如吴玠等雄鸷沉毅,忠义体国,策略兼人,名万人敌,皆公首自甄识,拔之裨伍,以卒成大功。其间伉扈难制,或委甲弃军,亦随以剪馘,不复顾惜。拊摩士卒,不啻子姓,药伤补败,第功次劳,常若不及。故能以一隅全力抗堂堂大国,此则公驭军拊众之大略也。初川路禁军无将领统隶,公始创为四将,俾之专意练习。又山前所屯多为西兵,边遽俄至则尽甲而出,故自利以南,荡无藩篱。公命于成都、潼川等戍守东兵及厢军递铺并弓兵,料简少壮,分屯结队,以严备禦。既又招填弓箭手,复其征徭,赋其土田,授其鞍马,又增置诸县弓卒,又劝募土丁乡豪,使自为战。其他名额,有号「勇毅」、有号「赤心」、「雪恨」、「报雠子」,悉团结有法,廪给有程。至于不吝金帛,市马西陲以足战骑,皆公用力于戎旅。其概可得而纪者,因总之为《振举军政》。
《讲析货源》。公初为茶盐榷酤法,其奏札云:「臣到兴元,取会四川见管金帛钱物,除建炎三年上供并应副陕西、河东衣赐物帛,见行拘催,其已前年分积下钱物,缘建炎元年朝廷催促诸路并纲起发赴永兴军、凤翔府下卸,准备缓急支用。去春金人残破,尽数失陷。后来收簇到钱,王𤫉驻军兴元,半年之间,支过一百二十馀万;成都帅臣卢法原差杨可弼充都统制,五月之间,支过八十馀万;可弼乞罢,续差利路钤辖李君陈代之,四月之间,支过五十馀万;自建炎三年节次承朝廷指挥,支拨应副陕西诸路籴米等,计川钱一百三十馀万;及陕西节制军马王庶、曲端、王似共取拨过四百馀万。因此储积无几。今屯兵十万,日费浩瀚,道路阻远,东南财赋既不可调运,解池未复,商贾不通,臣见行措置茶盐榷酤,讲究利源,为经久之计」。公之奏牍如此。其后臣僚札子亦云:「川陕初用兵时,调度费出悉仰公帑,是时所用者,州县之纲运、常平之储积,而总领财赋司又为酒法、盐法、增钱引之法佐之,取给于此而已,不及于民也。其后费用稍广,总司之法、纲运之物,岁入如旧,始不得已而取于民。于是有对籴以税米轻重为率,有激赏绢以和买多寡为率,有折纳和买布以市值为率,有增敷役缗以加倍为率」。某尝窃观二劄,因以考向之征输赋徭,凡所增名色,诚非得已,盖边屯如云,张颐仰哺,一夫不饱,狼拿蛟搏,变且不测,如之何而坐视?然当是时,百姓知官用其力,还以卫之,亦乐输亡少靳。又公建置约束,初不以为永制,形之剡章,著之号令,人户知之。盖其本志,将期混一之后,尽取而复除之,惜乎其不遂也。今取自公以来,凡经理财赋等类录之,以为《讲析货源》。若籴买运漕,事实繁劳,不可不著,而间于科调,有所蠲放,以示宽恤,亦公护念吾民之至者,并附于篇。
《控禦阻隘》。敌自入吾中国,其顺利驶捷之势,不啻高屋之建瓴水。凡形胜地,若太行之险、浊河之悍,平时有国者恃以为固,一旦半夜失之,如寐如醉,天下由是土分瓦解矣。嗟乎,斯亦可谓一时之彊也!及其垂头秦、雍,睥睨梁、益,雍容嘻笑,意谓功在晷刻。然尽智殚力,玩岁淹辰,终不能尽如其志,虽初志仅伸,亦继以挠败。夫何故?盖以精神折其冲,以策略制其命,而又下收刍荛,善任帅牧。凡敌密谋秘计,意所从入,皆先机临控,尽得其要,如窒鼠之穴,塞蚁之封,使不得肆。是以虽纵横冲突,左瞰右睨,卒亡所措而遁。《传》曰:「圣人有金城」。夫金城岂地形之谓哉?若公者,其足以当之矣。今姑录当时所以捍蔽蜀门者,为《控禦阻隘》。
《课诱耕垦》。食足则兵彊,谷粟富则食足。然谷粟非天雨而鬼输之也,由乎土之滋殖而已。旷土未尽辟,则廥庾无见粮,取之它境,费倍而力艰,然岂无术以济此乎?籍不耕之田而课之耕,尽地利之入,佐飞挽之乏,远迩不病,公私俱给,此匪策之上耶?关外之地,自经敌人蹂践,居者涣离,千里膏沃,鞠为莽榛,师屯十万,仰食三川。漕舟相衔,填溢江流,蜀固不胜其困矣。公悯然念之,垂意穑事,将有以少纾其力。于是选信使、择才吏而分属之,优假耕夫,贷其种粮,资以牛具,且揭赏格以督守令,薄敛入以裕贫民。未几,人争慕向,执耒耜者云集于南亩,荒畴废壤,尽入垦锄。向之蒿藜之场,弥望皆黍稷矣。噫,公于兵食可谓知所先务,顾独无纪,可乎?今录之为《课诱耕垦》。
《奖激忠义》。死,人之所难,死于国有义且有名为尤难。当敌燄熏灼,金石为摧,孰有以甚爱不赀之躯而横当之?志士仁人,执志坚,择善明,遇所不幸,不暇有所回恤,视破头颅、抉支体,殆饮食谈笑事。然非在上者别异而甄明之,则杰魄壮魂,终亦埃灭澌尽,顾何以慰已往而劝方来?故公于死事尤恳恳致其情,既已显宠其身矣,又廪其家、录其孤,岁时奠祭其墓,大者则庙貌而奉尝之。犹未厌也,又命幕府裒其功状,列其姓氏而登载之。时我先君起部实秉笔,初得九人,记而刊之石矣,又以效忠者众,前刻未尽,嗣为集记。其所以昭著武功,揭示英节,与夫推明公无德不酬之意,粲然备具。今录其事为《奖激忠义》,且列两记于前云。
《招纳畔涣》。枭狐不祥,喜乘暝昏;蜂虿有毒,忽出怀袖。自昔运丁否剥,衅生仇邻,干戈相寻,四海横溃,坤维乾纽,解弛决裂,则必有丛凶啸妖,投间窃起,或睢盱薮泽,或倔强城池,因之骚动一方,鱼肉赤子。又叛隶亡将,去顺效逆,助桀吠尧,迷不知复。其间虽有专地中立,阴拱坐观,然未深明去就,尚睽皇化,于时将震以威、角以力,岂惟重伤,且自新路绝,盍若推赤心、布大信,与之更始,恩柔惠来,指以新路,材者缘以自助,下者使复齿于平人!涵育之仁,孰大于此?此公所以于盗贼亡畔,专意绥集,初不以杀戮为事,用是道也。今录为《招纳畔涣》。若西南裔夷,时方艰虞,往往或肆猖獗,于防制之道,尤宜汲汲,今亦附篇末。
《纪载隽功》。自昔成事济功,决于一胜。楚以钜鹿,汉以昆阳,吴以赤壁,晋以淝水。或用霸诸侯,或既兴坠绪,或因之鼎立,或不遂衰亡。和尚原蜀之喉衿,盖吾恃以为险,资之立国。方敌锐意深入,雷轰电驱,势不留行,而公委任名将,逡巡却之,尸其渠首,歼其朋类,暴骸积甲,几若丘山。盖自其内侮以来,摧折破败,未有若此之甚。发舒义士之愤,摧败强敌之气,铿鍧伟绩,震耀一时,梁、益奠枕馀四十年,皆公之力。故制胜克敌,他尚多有,而系蜀存亡,实在兹举。当时幕府有《原上纪功碑》,又朝廷加公亚保及吴玠策勋赞书具在,今皆列于篇,盖以侈公休烈,使蜀人知今日生养食息之恩,爰自公始,不其伟欤!
《割隶郡邑》。天下郡邑,建置有成法,封域有常守,掌在职方,莫或易之。属当纷攘,地形之所临制,军师之所出入,昔非扼塞者,今往往为重镇要区,列戍分屯,有不可以仍旧,要当因时度宜,割部属以便控禦。故有升小为大,易彼隶此,大抵率从权制,非刻舟胶柱者可与共议。因录之为《割隶郡邑》。
泛舟游山录(一 起乾道丁亥三月,止是年六月。) 南宋 · 周必大
出处:全宋文卷五一五七、《杂著述》卷五
乾道丁亥三月丙申朔,招陈允中为成媪诊脉。
丁酉初报谒。
戊戌(佚)。
己亥(佚)。
庚子(佚)。
辛丑(佚)。
壬寅(佚)。
癸卯(佚)。
甲辰(佚)。
乙巳,晴,北风微作。申时过隆兴府,遣人致问帅、漕,有馈皆却之。晚泊鳜鱼潭夹中。
丙午,无风。以从者有潜入隆兴城中者,候至巳时方行。晚泊吴城山庙下,登望湖亭,春水未生,涯渚历历。松门巡检詹亿之、保义巡捕某至此来谒。亿之严州人,顷在赣识诸父。
丁未,舟人赛庙毕解去。自此入湖,掠珠溪、神冈、左里庙,皆不泊(癸酉岁避风左里庙数日。)。湖中多沙山,望之如云,庐阜青苍,真欲招隐耶。未后次南康军,签判赵无悔相访,别适周岁矣。借虞兵陈宣前导出西门,诸峰横陈,瀑布中泻,寒食节游人布路。约十馀里至开先寺。长老不在,同西堂元湛上漱玉亭,观石柱间东坡辛巳四月题名。开先旧屋惟有此亭,其上即石桥,又其上瀑水落焉,潴为龙潭,旱岁祈祷颇应。回观僧堂,即南唐元宗少年书堂也。古碑一空,鲁直院记偶存耳。寺之东山别有小瀑,号马尾泉。其馀境物之胜,僧徒皆不能言,要当按陈令举之记,以浃旬搜访,或可得其四五耳。饭罢,日已落,急命车南访归宗寺。由简寂观路口,以迂僻不果入。行官道约十里,将至寺,先渡鸾溪桥,酌一滴泉,蹑支径,过水硙,循溪源,有大池纵广十丈,甃护皆以石。又其上则石镜溪,闻刻鲁直三大字,曛黑不能视,独题岁月于王龟龄待制诗碑后。溪上直紫霄峰,铁塔在焉,村民以二三月一往采茶,约十里云。自此即架石渠导水,长至二百丈,最为奇特。此外旧物稀矣。秉烛入寺,寺在金轮峰上,霄峰之下。上霄者,秦始皇、汉武帝所登也。长老名枞,闽人。同谒王右军塑像,观墨池。又有鹅池,恐伪。南山至此已十八九里,尚有康王观、谷帘泉,在一二十里间,遂转山北入江州界矣。隔路别峰号黄龙,是为汤泉,有寺几废云。枞作果供,二鼓就寝。今日之游虽匆匆,而篮舆中遍观山面,所得为多,恨不能诗以识之。
戊申,闻五更钟即蓐食,以火炬夹车而行。初甚雨,无从假盖,已而稍止。至万杉院天始明,顷经焚荡尤贫乏。同长老上散珠亭,即旧滴翠亭也。观仁宗飞白「清净和尚」等字及敕劄数通,钱易、王随、王钦若、王曙、章得象诸朝士送僧太超诗。太超乃天圣中开山者,内侍罗崇勋主之。太守史奉直俣致问。雨复作,亟过栖贤,路稍崎岖,然不妨观山也。约十馀里至三峡桥,苏黄门所记殆非夸词,恨不遇积雨怒涨时耳。下视桥柱,余靖、元绛皆刻姓名。自此行石衢至玉渊亭,涧水披石陡落,汇为龙湫,雪溅雷吼,不减三峡。又数十步乃至寺,山林阴翳,栋宇零落,如蹈无人之境。升其堂,长老妙徽方出,嘉州人也。同至五老亭,古碑多烬于火,而祖无择《爱堂铭》独存。堂在今菜圃后,仅存阶梯。按记文,唐宝历初李渤舍宅为寺云。闻数里有楞伽、折桂诸小院,乃旧屋。楞伽即李常公择山房,有其妹墨竹,迫归不能往。出栖贤行十里得官道,入罗汉院。虽免火厄,而主者非其人,坐观摧败,略不支补。惟藏殿尚如旧,内外皆石柱,刻龙绕之。承平时民财既富,济以国力,固应如此。又十里,入北门,谒太守而归。星子令邓从政思问相候,并致谷帘泉酒,无悔送《庐山前后集》、《江行图》。欲登落星寺,而众客在岸,应酬移时,日已过未,遂解去。癸酉冬尝游此寺,今以其咫尺反忽之,不无遗恨。晚泊女儿港。是日清明,以卮酒劳从者。
己酉,早昏雾,辰后方解,而北风作。过大孤,泊黄泥洑。登岸,沿港入饭箩山民居。风不止,退泊樟汊港口。林江州栗遣人致问。顷之风稍息,行数里浪势未平,家人辈惊怖,复挂帆回樟汊。昨日若遇此天气,则少留落星,再游庐山矣。
庚戌,风浪不可行,坐岩石间观刘贤与舟人弈。
辛亥,雨作,风稍缓。行至湖口县,江湖合流,浪势甚大。县在上下钟石之间,不暇为苏仙之游也。过里许,拦头一叶舟趠白浪,袭税方与从者鬨,而江州使者再至乃去。进至交石夹上口(有人烟。),登岸望桑落洲,步上夹石。监庙卲迪功端、程部信纲相访。故户部侍郎与可大受之子,戊戌年家也,以南康谷帘泉酒遗之。未后风止,舟人云西江浪未平,不果行。有欲烹河鲀者,买而纵之。夜,月极佳。
壬子,鸡鸣解缆,风复作。巳时过彭泽县。县在南岸,乱山连延不断,而北岸惟小孤山突起。虽有水,非江中央也。马当远望如马,亦在南岸。上元水府庙楼阁华焕,不能谒款。未后入望江夹。望江,舒州县也。舟人云前无住口岸,遂止。
癸丑,未时次雁汊镇(隶池州。)。风色既逆,检税者又不至,遂宿焉。携儿游东山禅院,长老惠日。
甲寅,风益高,入长风夹,遇浅回旋久之。未后过罗刹石,浪转高,挂帆回泊李王河口。李王谓元宗也。登洲上闲步,有民居及巡检司。
乙卯,早昏雾,辰后方行。未时次池口,去州数里,舟师以干乞留。风忽转南,得未曾有,张帆行仅二十里,雨作,复转北风。乙夜叠棹入梅根港,百家之聚也。大风。
丙辰,大风雨。登岸谒昭明太子行宫。步至市尾,有梁逵,字通卿,教村童,携酒与之饮,颇能道九华胜概。渔舟数百,出没大浪中,皆捕河鲀者。
丁巳,雾散而晴。掠铜陵县,入丁家夹,以风逆,命挽而进。晚未出夹数里止。官军数十辈驻泊岸上(金陵军。)。有老黥谢镐,字子京,亦聚教村童,携酒饮之。
戊午,早掠繁昌县,以风静不入夹,中流而下。未过芜湖县,望矶在江心,雇小舟登宁渊观,寂无一人,屋皆朽败(图经作硗矶,政和中观额。癸酉冬,予欲游不果。)。前对三山,左即邑屋,青墩夹出焉。观张安国舍人题字而回。过西采石,数舟簸旗鸣鼓而至,皆和州截税者(郡守胡昉聚财甚急。),久之方去。晚过西梁山,泊大信口,二百馀户。夜扣万寿廨院。
己未,早行夹中,欲入太平州,以水涩复出江。巳初过采石镇,己卯秋尝登牛渚矶,今不暇。晚泊鹅项。
庚申,早,以夹中水涩转江而入,未后泊新河口。此行日日北风,今日溯流趋新河便值南风,所向背驰类此。折简韩无咎运使。雇舟载行李入镇江闸。
辛酉,南风益熟。方帅滋务德、叶总领衡梦锡、韩无咎及庄德全、榷货苏常山玭训直并相访,辞以径过,不果报谒,有馈皆却之。常山,仁仲之子,务德甥也。行李易舟,挈家绕城过天禧寺,治陆行计。漕司急足持先牌与召客赵倅善仁纷争甚久,赵故人也,以醉之故。新太平州推官赵儒林不没、长老智勤并相访。都统刘侯源致馈,亦却之。
壬戌,早发天禧,行十里,田间有南唐追封庆王李宏茂字子松神道碑,韩熙载奉敕撰。饭随车乡之上店。午饭后至秣陵镇谒岳庙,有道士主之。晚宿方墟,访陈特立秀才。
癸亥,早饭毕至溧水县。知县王彦平及主簿张修职思新、主簿王迪功尚之、尉张迪功南仲相候于门。入泊中山驿,绍兴戊午李朝政修,鲁察为之记。赵倅分路赴阙,殊愧前失,而仆未尝过之也。晚赴王彦平饮,后圃有池,周美成作邑时长短句云「新绿小池塘」谓此。园无花而多古木,有连理者。
甲子,女兄小祥,就驿设祭而行。饭官塘。晡时至黄连步,登秦氏小舫。是日天气颇蒸郁。晚雨作,中夜大雷。遇客舟横港,冲破篮舆,纷竞不已,遂泊。
乙丑,大雨,午后止。昨日道中苦旱,得雨良幸。过溧阳县,宰陈朋元通直苍舒、尉时迪功作乂相访。乘便风度湖渰达宜兴,妇家来迎,方知外舅以二月十九日不禄。鲁子师之子相访。
丙寅,晴。遣赖昌如临安问两兄动静。
丁卯,新浙东安抚司机宜汪端中恪、新镇江分差粮料院强中憺、新监左藏西库刚中懔、将仕郎张仲益并相访。三汪皆彦章子。将仕君,寺丞元览观复子,侍郎漴之孙。
四月戊辰朔,雨,闻日当蚀。至吴墟谒周敦义参政,已拜泉州。
庚午,宜兴丞叶宣义节、新监通州盐场俞秉义仁仲相访。宣义,少蕴之孙,永州太守桯之子。秉义君,庄氏甥也。
辛未,谒同年庄伯威知录及其父德成玘监庙。新主管临安城北右厢邵宣教轺华甫相访。
癸酉,赖昌持两兄书归,再遣行。程君晔及地理僧真鉴大师净如来。
甲戌,显亲长老全显招饭,辞之。再至吴墟。
乙亥,邑中迎社颇盛,云周孝侯生日也。闻孙仲益尚书舣舟北郭,谒之。年八十七矣,精明如六七十人,诗文不减少作,谈旧事纚纚不勌,可谓异禀。
丙子,外舅终七。
丁丑,客云:汪彦章与王甫太学同舍。甫貌美中空,彦章戏之为花木瓜。及彦章罢符宝郎,甫正当国,以宣倅处之,宣州产花木瓜故也。
戊寅,复至吴墟别泉州。
己卯,新国子监主簿沈德文相访。
庚辰,早诣台庄祭奠外祖坟。守者已改用毛百一,稍禁樵苏。通判舅氏坟在其西二三十步间,植两石楠以为识。礼毕,与仲贤、净如会于庄子平资福庵,遂拜其墓。相去半里有苏子修秀才坟庵,又一里有孙观复庵,极洁雅。回视庄德迈及蒋氏所出阴地,道过庄德固坟庵(德固癸未岁死。),自此问归路。去县数里有余公度、邵知县、胡省干三庵相望,又落路观慕容彦逢尚书家诸坟,稍已废圮,有尼庵主之,敲其门不应。从者颇闻虎啸,回趋孙端朝汝翼安抚坟庵少休,其规模如小寺。归憩宋氏店。黄昏到家,雨作。
辛巳,庄支使玙相访。饭罢,因谒郭宅心寺丞,遂游通真观,比癸未岁益不振,向馀一柏又复不存。庭下有虞察院诗刻,云:「此树已三百年,而数岁间俱失之,庸道士之罪也」。闻是日乃吕洞宾生日。
癸未,早,仲宁、仲贤过,善权设水陆斋,约同登舟,风水俱逆,其行甚缓。晡时掠桐渚。晚望杨氏坟庵颇壮丽,由小港登焉。方坟阙角,僭侈非度。自此至寺才数里,乃肩舆以行。过离墨,山最高,或谓与善权通号离墨云。稍前即董山,囤碑在焉,欲上而日已落。径入善权,敕额曰「广教」。初,龙图阁待制傅楫,兴化人,尝为徽宗端邸宫僚。既死,援王陶例,未至执政,特赐功德院,而不改广教之额。楫墓在寺侧,其群从亦有依寺而居者。按旧碑,寺本齐武帝赎祝英台庄所置。山东北有石坛,号九斗坛,世传梁武帝祷雨于此。会昌废寺,田产归钟离氏。咸通八年,凤翔节度使李蠙奏云:「臣太和中尝肄业此寺,岩洞有白龙之异,愿以己俸赎田复旧」。诏可之。其碑并蠙诗尚存,仍画像以祀。南唐时尝为道观,后主复为寺。宣政间傅氏子徇时又请为崇道观,建炎间复旧。单氏《图经》云:殿屋乃庐州刺史张崇造,寺多唐人题名,今独乾符以来塑匠役人姓名班班可见。殿柱上有雷部鬼书,曰「骆审火」者一,「谢钧火」者二,字皆倒书。予往视之,不见所谓唐匠姓名及「骆审火」字,其「谢钧火」入木寸馀,又有「诗米」等字皆遒劲可爱。客馆岩石奇秀,潴水为池,颇立亭宇于其上。壁间有元丰甲子秋九月彭城刘彝执中《夜宿寺中追怀陈襄述古诗》云:「精识世所稀,友道古难有。伊人虽云亡,遗德不可朽。尝厌石渠游,是邦爰出守。浚河纳湖波,股派活畎亩。学宫起城隅,涂人或薪槱。既富而教之,薄俗适忠厚。矧予平生时,昏弱赖磨揉。共赜姬孔微,肯出皋稷后。醇源浩罔涯,实行靡容茍。犹期老岩阿,寂寞待同扣。天乎夺大成,旅葬宜兴阜。我来薙荆榛,雨泪滴杯酒。恸哭起秋风,落叶纷林薮。永怀三益恩,语报乏琼玖。愿子生人间,世世为亲友」。古人于交游情谊盖如此。述古墓去寺十馀里,州博士岁遣生员祭奠。
甲申,晴。宜兴人谓尧时夏雨甲申而致九年之水,故甚畏之。早同仲宁及地理僧净如过丁墅卜地,去寺约二十里。饭于吴寺丞庵,回至怀相坞,入吴秀才庵少休。天气骤热。将至善权,由傅公神道绕寺后访二洞,约行里馀,度小岭乃至焉。乾洞在上,有大石当户,其四周彷佛类叠墙,宝盖下垂,鹅管悬缀,有盐堆米堆惟肖,视张公洞差小,然亦可容千人。水洞在乾洞之下,水自山出,未至洞口,披石斗泻汇而为湫,细流入洞。洞中石田皆成疆畔,每丘才盈尺,高高下下,水满其中,石文蹙成,花草如雕镌者。陈述古诗云:「阴阳融结此山川,便有盐堆与石田。风俗每来占水旱,却疑乾洞有神仙」。注谓乾洞中有盐米堆、石田数丘,乡人岁时祈祷,以占水旱。若田中有水,即为丰年之兆。又诗云:「水洞深无百尺泉,白龙腾蛰已多年。谁知此物能云雨,常济山南万顷田」。注谓《图经》云:水洞中有泉,大旱不竭,常有云气升腾。太和中白龙出于洞中。予观石田在水洞,而述古乃言于乾洞,不知何故。白龙即李蠙所见者。水既入洞,即伏流达寺中,昨日所谓岩石亭宇正临其上。时有四足鲇鱼出游,村夫或击而食之,今日童仆辈亦有见之者。水由寺而出,灌溉之利远矣。游洞毕,回视傅公家乃归。是日茶毗长老正祥,其死方数日,病后端坐书偈而逝云。寺在宜兴西南,陆行四十里,舟行六七十里。张舜民《南迁录》:过黄州,闻东坡云,近获一鱼,似鲇而有四足,能履地而行,或曰鲵鱼也。
乙酉,早,肩舆二三里至董山。按《三国志》、《金陵实录》,孙皓因国山有石自立,遣司空董朝、太常周处封禅刻石,埋银龙铜马于其下。其石如囤,故俗呼囤碑。山高数十丈,与徐宗策杖同登。碑字三面可辨,惟东向剥裂模糊,盖无屋以庇之也。俗呼董山,谓董朝也。碑词载所遣官姓名而无周处,史氏误矣。长老法济参斋罢,登舟归邑。初行十里,四望尘沙涨天。既入湖渰,西北风大作,浪涌舟驶,逼暮到家。赖昌等报七兄铨试中第二。
丙戌,开启天申节。
丁亥,宜兴尉赵修职希仁、新镇江签判胡通直誩审言相访。再遣赖昌、傅胜如临安。连日雨寒。
戊子,赴庄德迈饭。
己丑,报谒数客皆不值,独游会真庵而归。
庚寅,大风而晴。早同仲宁、仲贤、如师再出南门卜地。一里许曰画店,二三里曰山门,盖自此入山地。南来诸山聚于阳羡,界太湖而止。对县治号铜棺山(一曰君山。),尤雄拔,故此邑多富贵之家。是日饭庄氏资福庵,晚饭庄子权雨华庵。其间历阳埰邵氏之净观庵、庄子和霜露庵、蒋子礼祖母沈夫人静照庵、言村王朝奉庵,惟霜露庵草草,馀皆雅洁闳敞。新丹阳丞沈从政宗契、王仁杰秀才相访。
辛卯,王德华藻自昆山过溧水,经由相见。
壬辰,早约庄德迈饭讫,泛舟数里至言村,访胡茂老松年枢密旧居。堂榜曰「万幅平远」,邑人第呼横山堂。堂去湖渰才百馀步,湖外峰峦横陈,又其外远山如屏。方茂老卜筑时,陆艺花木,水植荷莲,死才二十一年,皆堙废不治,而第宅浸坏。予甲戌岁尝与外舅具舟欲来,大风而止,今日亦遇风雨。
癸巳,新乌程丞祝宣教溥相访。饭罢入县学,学逼南门,对湖山。按碑记,真庙朝县宰李若谷立庙,仁宗朝郑民彝修学,绍兴十六年又修。今浸敝,无一青衿,其傍即社坛。韩无咎寄庞元英《文昌杂录》。
甲午,早同仲宁、仲贤、净如出南门,过横涧,入袁氏庵观地,投宿洞灵观。知观邵惟道字集虚,极有干才,支倾补敝,观遂复兴。登张公洞,中路回望太湖,宜筑小亭焉。山非甚大,而洞极广,盖一山皆空耳。其间肖像不一,而数柱若擎之者。
乙未,早过湖洑镇,跨溪有桥,号侍郎桥,或曰谓陆希声,而图志颇疑其称呼不相应也。饭于金沙寺,登颐山,访讲易台,酌潜虬泉,皆希声遗迹也。寺有岳飞己酉岁留题刻石,词甚壮。游李福坟庵,即李显忠斩之者。入镇中观潜虬泉。仲宁兄弟同净如过山中观地,予乃与道士王见志字全隐者游惠氏南园,久之过北园。仲宁兄弟至,遂买舟泛湖洑而归。两岸多朱藤,故号罨画溪。历唐贡山,净如云唐贡茶之舍也。又过冢山、蠡湖。甲夜抵邑中。
五月戊戌朔,姚媪忌日,过显亲设供。仲宁招胡审言素饭。寄孙暂从慕容邦瑞学。
己亥,赴汪强中会于庄氏万顷楼。
庚子,新静江倅鲍梦符、新宜春丞王从政涣、新广德司法赵修职公鉴、新会稽主簿赵修职公植并相访。赵氏兄弟,充之之子。是日借汪氏舟如平江省从母,而东南风大作,不可过溪桥,宿于岸,步出小莲。
辛丑,早行,风不止,微雨。过沙子,为前舟阻滞踰两时,横拖而进。晚宿塘杨坊。
壬寅,端午节,早雨。午后次常州,泊州桥,过章茂之知录厅,留连至夜。同坐乃其宗人兴祖,字庆善。明脉州碑,徐铉书,甚奇。
癸卯,早移舟过东门,登岳庙,入荐福禅院,陈莹中作记,偶免兵火。观音堂极高爽,或云东坡赋红梅阁即此也。邂逅白沙萧岳英,在此权摄,同观钱俶开宝九年五月金书《法华经》。当时共舍二十通,今仅存五卷,光明如新。乡贡进士萧鸿、武进丞李德明绍来谒。萧生,奔牛人,与岳英同寓寺中。又同岳英过天庆观,修廊颇严整,殿背有李某画双龙,岁月浸久,势欲腾拿,盖名笔也。道正房植虞美人,花状类双鱼,色如金凤,其叶与牡丹无异。又过太平寺之弥陀院,观徐陟水壁,波涛隐起,毗陵所工之艺也。老僧守稠云:东坡元祐六年三月二十八日过寺,赋诗云:「醉中眼缬自斓斑,天雨曼陀照玉槃。一朵官黄微拂掠,鞓红魏紫不须看(右净土院牡丹。)。六花薝匐林间佛,九节菖蒲石上仙。何似东坡铁柱杖,一时惊散野狐禅(右华藏院薝匐。)。」其碑近为何提干者取去。晚赴茂之饭,遂宿其厅,复移舟泊州桥。
甲辰,早撑舟至大喜桥,肩舆入胜业寺。三门有唐碑,叙寺本陈果仁宅。西廊已坏,东廊仅存。又东入观音讲院,僧云陈祠甚迩,遂同往。门列三碑:其一唐天宝中记文,元和间立;其一刻大业十一年果仁告身并其妻舍宅疏;其一近世太常博士夏之文,为太守周杞修新庙作记。庙廊数十间,周杞毁贡院而为之。按果仁字世威,本州人。隋朝屡平剧盗,唐武德三年为降将所毒,妻轸氏以宅为寺。而庙食自唐已盛,屡加封爵,南唐保大间册为武烈帝,俗传五月十八日生。新庙之后有真武殿,又其后乃神之旧殿,像为方面,不甚大,或曰真身也。殿前桧树殆数百年之物。归舟少休,复度桥访胡武平功德院。乃武平创造,治平元年七月请额曰「感慈报恩」,遗令不许子孙祔享,止祀其三代,故群从不得扰之。堂有二板壁,东坡草书倅杭和陈述古二诗:其一自有美堂乘月夜归,所谓「娟娟云月稍侵轩」者;其一过周长官夜饮,所谓「二更铙鼓动诸邻」者。经崇、观磨洗,今粗可辨。初在门庑,近徙置堂上,蒋灿题其后。对壁又刻元丰八年五月二十七日东平孟震游寺留题,复刻颂云:「碧玉碗盛红玛脑(今印本作玛瑙。),井花水养石菖蒲。批风抹月晨斋罢,试问禅师得饱无」?其上别刻二颂:一与上同,而改后一联云「也知法供无穷尽,只问禅师得饱无(今印本又改「只问」作「试问」。)」?一同集本,只改「请师」为「凭师」。观前辈于小诗犹润色不一,愈改愈胜,故私记于此。长老名无碍,而集中不书。堂上及僧堂皆画水,活势不减弥陀院者。顷之,出广化门里许,观武平墓庵,中有欧阳公所撰神道碑,宣和间诸孙集褚书而成之,其额则集颜书。完夫右丞父茔相去不远。初,武平闻其弟死,自京师贻书族长云:「某处地葬后出两府,吾弟有子,可当之」。谓完夫也,其后果验。此帖今藏胡氏。武平于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而其父子及完夫父子冢兆相望,皆葬平地。凡俗所谓来山去水皆不可考,而武平复先视其子贵贱而后与地。谚有山头堂上之说,信不诬也。今胡氏子孙禄仕数十人,中间世将、交修又亚政涂,与蒋颖叔家并为此邦甲族,何其盛哉!午间赴葛家之会,其居邹志完诸子之居,近买之。晡后出门,中夜抵无锡县。
乙巳,午后至许市登法华庵,望阳山在数里间,其下有澄照寺,今为朱谔右丞功德院。其旁龙母庙颇灵异,顷岁尝至焉。晚抵平江,入阊门,泊北寺,寻徙承天能仁寺。观铜佛,《图经》云:梁陆僧瓒舍宅为寺,中有圣姑庙,盖陆氏女,今号惠感夫人,郡人祈子颇验。顷之,章济之运干来,同过从母宅,戊寅之别今十年矣。章氏甥杨昉叔明同宿。
丙午,唐致远判院来,友婿也。
丁未,赴范至能吏部会。李全自庐陵来,永和诸位、武义、临安诸兄皆有书。
己酉,早同济之、叔明、致远游虎丘。《图经》云:山在长洲县西北九里,一名海涌山。上有云岩寺、真娘墓、剑池。饭罢,谒陈省华、王禹偁、叶参、蒋堂画像,历东西庵。归过半塘寺,朱长文《续图经》云:虎丘寺即晋东亭,献穆公王珣及其弟珉之宅。寺前有高僧竺道生讲堂,生公立片石以作听徒,折松枝而为谈柄。其虎跑泉、陆羽井见存。
庚戌,王仲谟、仲告、仲显自昆山来,至普门禅院谒之。景德中,日本僧寂照尝居此,旧刻朝宰诸公送行诗,今亡。长老师璨约唐致远及仲谟昆仲过万寿禅院素饭,并招范至能。长老蕴衷,癸未岁住径山识之,诸君欲与刘赓谈命,私使来,盖孟浪人也。万寿本丁晋公祖守节造,今号报恩光孝寺,平江望刹也。
辛亥,林修之药局拯相访。
壬子,仲谟兄弟归昆山。谒张汉卿推官、颜休文省干,独游北禅院。主者惠深,住数十年,一力新之,十六观甚严洁(《图经》:本戴颙宅。)。
甲寅,赴张汉卿会,约为天池之游。
乙卯,早别从母,登舟同济之至崇真宫,相别于阊门,范至能、颜休文相别于门外。致远联舟绕城,望姑苏馆而过,八里至横塘,入般若寺。又数里至黄山,入法云寺。陈国长公主及石驸马葬堂上。寺之轩窗皆可眺望。登塔一级,以窄峻而止。诸峰高下相连如笔格,俗号笔格山。又数里过木渎镇(旧至蒋氏园极佳,今稍废。),至灵岩廨院。村民磔虾蟆可闵,以钱二千市千二百纵之。呼笋舆上山,山半有憩亭。由支径访西施洞,今为石龛,塑佛像,回视已见太湖。按吴越僧智贤乾德三年所作《智积记》云:「图志言阖闾城西砚石山高三百六十丈,在吴县西三十里。阖闾宫院、琴台、响屧廊、馆娃宫,复有砚池、玩花池、明月池,山前十里采香径。梁天监二年置寺,十五年有僧自画梵相于佛殿壁间,后有西天僧见之云:此智积菩萨也」。馀文不录。旧号灵岩秀峰院,今韩世忠请为功德院。长老善卿来迓,同自响屧廊过草堂,上琴台,下视川原华丽,太湖数百里在眼中。致远置酒胜集堂,旁有圆照禅师塔(小说所谓浙本尝乘递马赴阙者。)。塔临石池,即砚池也,故此山号砚石山。近地别有𥖪村,其石可作砚及器用。堂上望湖边两山相对,东曰胥山,西曰香山,其中曰胥口,故老言香山产香。堂下平田之中有径直达山头,西施自此采香,故一名采香径(今《图经》采香与此地里不同。),亦云箭径,言其直也。或曰由此投伍员尸,故有胥山、胥口之名。香山西北连穹窿山。湖中山之大者有东西二山,皆号洞庭山,馀多岛屿云。夜待月望湖光,然后就枕。顷年尝同章茂之兄弟剧饮于草堂,濯足偃松间,中夜方寝。今日之乐又过昔游,所惜偃松一枝已瘁。至能走介送熏香、松黄、新茶,其简云:「来日登天平,须攀援至远公亭及诸石屏处。白云泉名在《水品》,其色凝白,盖郛泉也。张又新以虎丘石井在第三,松江在第六,而此泉未知如何,试一别之。向寿老作亭泉上,及别筑远公亭,而范氏媪居寺中扰之,遂止。寺右上山路旁有石龟,极形似,向亦有名,近无知者。忠烈庙具有文正公以下画像,宜挂壁谒之」。
丙辰,早以香茶供智积殿,周行寺宇,惟倦于登塔。塔乃吴越平江节度使承祐为光国妃所造,成于太平兴国二年丁丑岁,犹未纳土,今一百九十一年矣。卿老具饭,人力辈能鼓笛,用径山例呼而奏之。登诸天阁,烹至能雪液。步至后门观大井,其径丈馀。正东望昆山县百里皆平田,惟一山突起,盖县郭之马鞍山,山寺在焉。东北连山甚长,常熟县之虞山也。自此升小车,过天平下岭,甚峻。约数里至白云寺,《图经》云唐宝历二年置,在县西南二十五里。本远公道场,今为范文正公功德院,义仓在其中。文正父祖葬山下,故范氏多寓旁近,或居寺廊,不振。寺有白乐天、苏子美、王君玉、蒋希鲁诗刻。久阙主僧,庶事不治。欲同致远登山,而脚力顿疲,颇难之。然思至能简中语,恐遗恨他年,遂奋衣右转而上酌白云泉,甚白而甘。蹑石磴至卓笔峰,峰高数丈,截然立双石之上,附著甚𨻄阢,疑其将坠。馀如屏如矗,或插或倚,备极奇怪。行十之七,石愈众而力愈惫,乃循左径访石屋。三面壁立,覆以二大石,少休其中。下至小石屋,一石覆之。又下至飞来峰,高二丈,上锐下侈,微附磐石,前临崖谷,兹其异也。又东下远公庵,一名望湖台,正值寺后,今废。又下至五丈石,亦名阁石。上至次头陀岩,有盖斜蔽之。次至龟石,脊势隐起,名不虚得。此山大抵皆石也,瑰形诡状,可喜可愕。今日适疲倦,又当暑,不能穷其巅。然郡人能至,予之所至者寡矣,况游客乎?归寺欲拜文正公及四子像,坐待鱼钥,移时乃至。明日盖文正忌辰云。寺右有明因塔院,诘曲随山,殊迫窄。初,僧智华与蔡京善,政和间为乞此额,且立碑焉。茶罢即行,过晨台山,大石特立。进至羊肠岭,道旁有曾𪰋彦和父墓碑,未百年已荒败。又度贺家岭,大石如横案,上立两石,俗云岭北有新妇石,此其箱箧也。午饭王份知县坟庵。份,吴江臞庵主人也。未时至张汉卿天池庵,汉卿相待久矣。按《图经》:吴县西六十里曰华山,由绝顶而上有大池,晋太康中尝产十叶莲花。今池在山半,未知是否。汉卿于此营墓就隐,负崖为屋,凿径穿洞,疏水四达,其间种梅艺菊,以待游人,费盖不赀。然山石粗矿,殊乏秀润。晚置酒更好亭,亭在池上。酒阑,肩舆过燕窠山观魏氏山地,入魏奉议志庵。右过北峰禅院,其实魏侍郎宪之庵,规模仿寺,而为移废额于此。入门久之,一僧方出。侍郎公死才三十年,其后浸衰矣。归宿天池。
丁巳,早饭罢,同汉卿、致远行三里至张唐卿排岸庵。庵后大石间有挽云亭,皆人力也。自此度庙岭并华山,凡数里至朱右丞谔永慕庵。茔域颇侈,盖蔡京当国与谔善,敕葬故也。又数里至阳山,下望田间二辟邪甚古,不知何人坟。耕夫云近之辄有蜂螫人。阳山,吴郡之主山也。有元居实者,绍兴间掌市骨董于榷场,坐致高赀,今为平江总管。阳山既横骛,乃大兴工筑支垄为生坟,其旁起冢舍,虽溷轩亦极甃砌之功,门外栽花木数千株,屈折以势,不知靡金钱几万缗矣。又二三里度老鼠岭,入张齐贤承节庵,与汉卿小饮而别。同致远扣魏迪功庵,过黄岘岭,遂至白马涧。舟人已来,与致远酌一杯,各解维去,以陆务观所送车渠环遗汉卿。吴郡惟城西多山,起黄山尽阳山,两日几遍历。夜宿望亭。
戊午,天申节。食时回次无锡县,登崇安寺。古碑云东晋安帝时立,近岁经兵火,方造三门、佛殿、罗汉殿。有僧义深善医多赀,造五轮藏甚华,太守发之矣。又过南禅寺,泗州大圣尝留锡杖,有碑记其事。比创五百罗汉阁,谓之泛海罗汉,盖闽人为之,航海而来也。张婺州元亮相访。
己未,早访刘医,即义深也。元亮约饭,目疾大作,不能赴,遂同过慧山具蒲馔。慧山乃寺之主山,而锡山在寺前,不甚高。摹陆鸿渐碑,汲泉烹茶。佛殿下古松可爱,太上辛巳冬过此,敕匠写真,寻即枯瘁。晚去县四十馀里宿。
庚申,早遇常州萧岳英,立谈而别。目痛益甚,正坐从母宅剧饮过量,且冒暑游山故也。晚宿沙子口。
辛酉,食后抵宜兴,目痛不能出,客至亦不能见。
丙寅,平江守姚令则直阁宪遣使致洞庭春泠泉酒,书籍十馀种。是月六日,国史院进呈《哲宗宝训》一百门,六十卷,并目录二卷,有旨经修而在外者减二年磨勘,而予预焉。
六月丁卯朔,外舅卒哭祭。
己卯,庄德迈送溪鳞,此日目赤稍退,而脾胃性弱,百物皆忌,偃卧榻上,无聊可知。兴国梅山福盛长老大悦至自无锡,仲宁招之卜地也。舶趠风大作。
戊子,邵至卿运使相访,自闽改湖南而归也。目赤虽去而翳晕生。
己丑,新吴江宰邵宣教輗及其弟新秀州司理輶相访,皆至卿之子。
庚寅,初伏便觉酷暑,闻吴璘以四月十七日上遗表,有旨汪应辰升宝文阁学士,权节制兵马。兴州制置司分兴元、利州作两路,以吴胜、任天锡总其军,晁公武除待制、知兴元府。应辰疾速前去,以漕臣权成都。已而除虞允文大资政充宣抚使,未几允文依旧知枢密院再押治事,仍为宣抚使。二十日出门。
圜鉴塔铭 南宋 · 周必大
出处:全宋文卷五一九五、《增修云林寺志》卷五、《阿育王山志》卷一一
法不孤起,道不虚行。续佛慧命,必有其人。其人谓谁,佛照禅师是已。师讳德光,姓彭氏,临江军新喻县人。曾祖崇善,祖尧训,父术,皆乐施,喜释氏,尝籍乡里贫户,计口给钱。宣和辛丑岁,母袁氏梦异僧入室,有孕生师,骨相奇异,伏犀贯脑。袁州木平山有妙应大师伯华者,善相,谓此子他时空门梁栋也。初入小学,读书十行俱下。父母继亡,依伯父循以居。一日,延僧追修,师视佛书若素习然。绍兴辛酉,大慧禅师宗杲南迁过邑,师年二十一,望见曰:「此古佛也,吾安得事之」?自是有意出家。后二年,入光化禅院,受业于足庵普吉,研究宗旨,日以精进。吉还闽,命从月庵善果于东禅,服勤三年。是时,妙湛、佛心、圆觉、乾元、越山诸禅刹名僧相望,师一一咨叩。闻江西百丈道震严冷,宝峰择明峭拔,俱入其室。一日,见饶州天台宁应庵昙华《送化主颂》,叹曰:「此真临济种草」。亟往依之。虽箭锋相直,然碍膺未决。复从果老于沩山。果入寂,还江西,谒典牛天游于云岩,见万庵道颜于圆通。会昙华移庐山之东林,婺之双林,师皆从之。丙子岁,闻大慧住四明阿育王山,喜曰:「缘法在兹矣」!已而果大彻,慧示以赞,略曰:「有德必有光,其光无间隔。名实要相称,非青黄赤白」。慧归径山明月堂,师奉事益虔。遇其说法,坐下争执笔抄录,师一历耳根,终身不忘,有问辄举,其慧解盖天资也。慧入塔,分坐仰山。乾道丁亥,台守李侍郎浩延住鸿福。阅五年,徙光孝,郡城大火,寺亦焚荡。师念灾馀财施必艰,航海过泉州,人竞喜舍,厚载而归,殿宇一新。师自号拙庵,曰:「吾平生多得拙力」。孝宗皇帝雅闻其名,淳熙三年春,诏开堂灵隐寺,遣中使赐香。是冬召入观堂,留五昼夜,数问佛法大旨。师敷奏直截,上大悦,赐福照禅师之号,赠以御颂。明年再对,进《宗门直指》。以都下劳应接,丐闲山林。七年夏,上用仁宗待大觉禅师怀琏故事,亦以育王处之。逮移御重华,趣令入觐,漏下十刻乃退。绍熙四年,改住径山,师力辞。孝宗曰:「欲时相见耳」。庆元元年,许还育王,归老东庵,尽鬻锡赉物,直数万缗,置田,岁增谷五千斛,助常住费。详见陆待制《游记》中。师尝曰:「佛经有《大报恩》七篇,谓释子尝由孝以极其业」。乃即水陆堂东偏设位,岁时祀其祖祢云。嘉泰三年仲春,忽语云:「吾将行矣」。三月十七日,手写遗表及贻书常所厚者。二十日晨兴,集众叙别,歛衣收足,说偈而逝。三日入龛,容貌如生。造塔全身于东庵之后,请谥于朝,敕特赐普慧宗觉大禅师,塔名圜鉴。僧腊六十夏。嗣法者遍满四方,得度者一百二十馀人,名公贵卿多从师游,海东国人往往望风归敬。初琏六十岁,自汴京来育王,寿八十三,师始终适同,兹其异也。八月,侍者正玸持遗书来,谓「先师与公幸接乡邻,同受阜陵异知」,以塔铭见属。其行实则同里兵部章侍郎颖为之。予闻时节因缘,铁芥啐啄,从上诸圣不能强为,喻筏刻剑,徒增我慢。又况对御法语世已流布,得道源流、接物机要丛林门弟各存语录,姑叙住世大略如此。铭曰:
我闻万生,各具天性。人有未见,见或未尽。伟哉光公,宿习戒定。顿入悟门,遂传心印。福慧两足,行解兼进。巍巍孝宗,见圣由圣。与师晤言,谓发深省。晚归东庵,不倦接引。八十三年,报缘已竟。勿云镜明,昔现今隐。一物本无,何用照映。勿云谷虚,有叩谁应?十方皆空,何论销殒?摘叶拈花,系风捕影。持问塔中,解颜微哂。
按:《平园续稿》卷四○。又见《佛法金汤篇》(续藏经第二编第二一套第五册)。
成都信藏主求送行(参足庵) 其一 南宋 · 释宝昙
七言绝句 押支韵
又得南方一信归,君臣父子却饶伊。
五年乳窦峰前路,曾把虚空碎一槌。
成都信藏主求送行(参足庵) 其二 南宋 · 释宝昙
七言绝句
岁晚何人为指南,手中扇子是同参。
云门未见乾峰日,与子如今恰一般。
雪窦普门庄记 南宋 · 释宝昙
出处:全宋文卷五三八七、《橘洲文集》卷五
断崖飞瀑,江浙皆有之。列禦寇之书载吕梁悬水三千仞,是宋、鲁之郊未尝无此伟观也。唯兹山得以名天下,岂非其人哉!故吾云门三世孙明觉显公硕大光明,是能与山为不磨也。山古龙象宅,竟明觉之世,世尝有人,四方云奔不下二千指,仆仆走檀施以足农夫之耕,仅可支一岁,执事者其危如幕燕。比丘蕴信奋然矜之,尝抚其床以语人曰:「孰勤劳是?孰宴安是」?已而摩其喙曰:「所不能饱者有如吭」。即起,行海滨,规涂泥以为田,竟终不免蛟龙之怒,玩岁愒日,至老无成功。邅回馀年,一至江介,有褚君者越之馀姚人也,闻比丘自山中来,延至入户。客未及语,而主人之田已心许之。夜分更仆,论齐年之交。且日与之行田,人牛屋庐舟楫耒耜无不毕具。归袖未释,而公私券疏鼎来。比丘盖张本于斯,驰驱十年,止明越东西州而化事毕奏,为田五百亩,斛米如之。为屋一区,小大二十楹,仓廪出纳在是,凡器用一切坚好。中塑补陀大士,为善才咨参像,结岁晚香火之盟,实住持雪庵瑾公劝发之,足庵鉴公捐法施振成之,雪林彦公克终之,太师魏国史公本末护持之。于戏,盛哉!尝论古今人事之不同,物亦异态,虽山川草木亦有时而尽,至于雪霜风雨,一岁之休戚,往往变故不常,而人执古以御今,是犹按图而索马也。佛者依人而住,彼固不足,我乌得有馀?以时考之,则击壤之歌当与颂声并作,而吾老矣,恨不复见。今信公饥不暇食,困不暇车,如水火之求,昏莫扣人之门户,可谓难矣。今幸其成如此,是诚学道者成佛之基,余壮其规模,嘉其志力,叹其时之一遇,遂供兹山无尽之求。虽然,山可夷而川可回,而吾心不可侮。吾心即佛祖天地之心也,以是临之,虽更千万人,阅数百世,不可得而易也,其可废诸!信以余知其心,故属余为记。绍熙二年重阳日,橘洲老衲宝昙记。
谢辟置启 南宋 · 范仲芑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三六、《宋代蜀文辑存》卷六四
驾彼四牡,初瞻华节之临;致者二人,遽造长途之驭。荷钧陶而愈重,揆绵薄以何胜!冒昧来前,兢惭去所。窃以春秋同燕社,固俗态之相欢;富贵归故乡,亦时情之共乐。究观往哲,间处旧都,不过露印绶以誇邸中,负弩矢以驰道上。或为相数昆弟之罪,或兴师入父母之邦,私快恩雠,俯惊童孺。来于公之驷马,既显何为;散疏傅之黄金,虽贤无补。未有激扬于风教,专图简拔于人才。近接枌榆,旁收葑菲。独振汝南之价,首空冀北之群。高掩前闻,亶为盛举。宜得鲁诸生之秀异,少慰蜀父老之倾瞻。有如蒙焉,直易与耳。鼓无腔而自奏,碑没字以何为?轻玷一官,浮游万里。辨舌敢惊于坚白,梦魂不到于软红。空回天际之舟,甘戢云间之翅。饿驎不噬,谁为落毛;穷猿投林,岂暇择木。乃与阿堵物为伍,大为宁馨儿所嗤。已自分于陆沉,宁有期于罗致!喜怜兵骑,犹振尘衿。倚推毂于郑庄,惧怀此志;许著鞭于祖逖,骤过初谋。坐令一介之微,顿增九鼎之重。不图画饼,亦滥吹竽。兹盖伏遇某官智鉴圆明,文衡公亮。士冀登贤于凤沼,时争仰德于龙门。广西雍乐育之心,举同金铸;秉东观刊修之笔,深谨衮褒。方宣旨于岷峨,会炳灵于江汉。岂无后出,来副先登!典型具存,肺肝藉慰。曳裾而飞名誉,固赖仇香;用士以报国家,讵须种皓。靡嫌平进,均预特招。正恐涓埃,难酬橐籥。窃念某久居窔奥,叨预提撕,兼收腹背之微,频借齿牙之重。念颜氏之居陋巷,孔子贤之;取马士荐之朝廷,何侯力也!荐于今日,期以古人,尚殚毣毣之恩,少罄惓惓之义。岂特西州之人士,愧在卢前;庶几东阁之衣冠,愿从隗始!
题老融画弥勒 南宋 · 楼钥
六言诗 押覃韵 出处:全宋文卷五九七五
乘风欲去东南,回头此意谁参。
当时蹉过足庵,却来攻愧同龛。
按:《攻愧集》卷八一。
雪窦山锦镜记 南宋 · 楼钥
出处:全宋文卷五九六八、《攻愧集》卷五七、开庆《四明续志》卷一一、《四明文献考》第三○三页、《四明山志》卷一
雪窦山名天下。自下而升,既至绝顶,而地始平旷。四山又环之,寺据正中,气象雄秀。二水不知所从来,出山之两腋而会于前,径赴大壑,峭石削立,险不可测。崩空落崖,飞雪千丈,洞心骇目,胜绝一方。此山之所以得名也。繇古以来,登览之士不知其几,眩于创见,何暇拟议。绍兴甲子,郡太守尚书莫公将来游,乃始发妙意于万象之表,谓水去太亟,属寺僧以田为池,使二流汇其中,宽纳而缓出之,则寺当少利。有诗云:「能废千畦渟玉雪,不妨飞练挂丹梯」。读者韪之。而四十馀年,十易主人,咸睥睨以为难。淳熙十一年,足庵鉴公禅师既至,百废修举,取莫公之说斟酌之。八月己未,遂兴畚锸。池深一寻,纵四百三十尺,广半之。筑堤南西,以便往来。因桥为闸,视水涨落而闭纵焉。明年二月庚子池成,漪涟拍堤,渟濙如拭,千岩倒景,空明相映,道俗欣叹,见未曾有。禽鱼下上,咸有喜色。师问名于雪窗张武子良臣,武子曰:「是所谓渊林锦镜者也」。遂以「锦镜」名,而谓余记之。余不能习阴阳家言,然通天下一气耳,山如人之定形,水如人之脉络,或潴或泄,当适其中。池之未作也,水若建瓴,山之气与之俱逝而不留。及其既积,则淑灵之气得以扶舆磅礴于兹矣。继自今,其必有卓然超彻之士深藏若虚出于此山,以振祖风者,岂惟利而已哉!曩尝一再游焉,间久不雨,水仅相续,萧索轮囷,固自不恶。惟积雨暴涨,则尤为壮伟可观,顾安得每每如许?及今过之,既坐亭上,徐彻三版,水则大至,怒涛迅雷,凌驾震叠,素蜺万数,哮吼层出,真天下之奇观也。始惟见寒莎野卉纷骇相应,少焉,觉两涯石壁亦为之低昂不已。此非亲至其上深矉而驻观者,不足以知此。莫公止谓不妨飞雪之胜,不知此池之成,关机阖开乃大有功于瀑泉也。足庵传洞下心宗,精鍊刻苦,等慈接物,法施不吝,所向倾动缁白。数主废刹,皆立兴之。壮年尝出力于此,以办众缘。晚座道场,年踰八十。适丁歉岁艰食之馀,他人支倾补坏犹惧不济,乃于谈笑间成此胜事。用钱百万,外不以谒诸人,内不以费诸帑,倾囊倒箧,一力为之,信有大过人者。是役也,僧德宣实相其事,妙有智思,规画多出其手。又得信士单承亮割膏腴以补田之废,此池益可以久矣。故并书之,以告来者云。
书老牛智融事 南宋 · 楼钥
出处:全宋文卷五九七一、《攻愧集》卷七九
淳熙七八年间,始闻雪窦山有僧智融者,善画而绝不以与人。一日见其画,心甚敬之,曰:「此非画者,其殆有道之士乎」?往山中访之。融素严冷,不可挹酌,一见心许,气韵谈吐果如所期。归取匹纸寄之,久不见与。催以古风,有曰:「古人惜墨如惜金,老融惜墨如惜命」。又曰:「人非求似韵自足,物已忘形影犹映。地蒸宿雾日未高,雨带寒烟山欲暝」。融得之喜,遂为余尽纸作岁寒三友,妙绝一时。尝问尚可作人物否,曰:「老不复能作。盖目昏,不能下两笔也」。问:「岂非阿堵中耶」?曰:「此虽古语,近之而非也。吾所谓两笔者,盖欲作人物须先画目之上睑。此两笔如人意,则馀皆随笔而成,精神遂足」。只此一语,画家所未发也。自是数年间,时得其得意之笔,精深简妙,动入神品。尤好作牛,自号老牛智融。或云源流出于范牛,而妙处过之。融亡矣,不可复得。从其徒问以平生,俗姓邢,名澄,世居京师,以医入仕。南渡居临安万松岭,号草庵邢郎中。官至成和郎,出入禁廷,赏赉殊渥。不知何从得道,年五十弃官谢妻子,祝发入灵隐寺,诸公贵人挽之不可。犹以去尘俗不远,又游诸方,径山、匡庐,经行殆遍。闻是山之胜,遂投迹,为终焉计。假一室深坐,土木形骸,泊然如偶人。斋馀或曳杖以出,有欲相随,则谢遣之。山有千丈岩、妙峰亭、栖灵隐潭,皆幽僻绝胜之地,意行独坐,或至移晷,人莫窥其际,初亦不知其能画也。山深多蛇,忽作二奇鬼于壁,一吹火向空,一蹋蛇而掣其尾,蛇患遂除。而时有火惊,或者病之。又于火端作土枭,枭声为之革。尝画龙首半体,祷旱辄应,颇近于灵怪,师亦不以自矜也。遇其适意,嚼蔗折草,蘸墨以作坡岸岩石,尤为古劲。间作物像,不过数笔,寂寥萧散,生意飞动。或极力摹写,亦有形似,而遽不及远甚。此自是悟门,非积学所能及也。始知向来幽寻之时,山林云气四时万变,到眼入心,一寓笔端,游戏点化,自然高胜。前无古人,超出翰墨畦畛,略不可以画家三尺绳之。或加以势利,则避之愈深。意苟相与,亦辄不吝。作诗不多,语意清绝,字画亦无俗韵。初,自言:「若得为僧三十秋,瞑目无言万事休」。绍熙四年五月某日卒,寿八十,僧腊如师言。与足庵尤契合,相与终始。先一年,足庵示寂,侍者道元来都下,求铭于余。师亦以书见属,未几而师亡,亦异矣。师晦藏自秘,虽与之周旋者不能尽知,余亦安能知其所至?陈后山谓渊明无意作诗,但写胸中之妙,余于师之画亦云。东坡赞文与可竹石曰:「呜呼!孰有爱其德如爱其画者乎」?此余所以又叹也。元之来也,以师所予足庵弥勒像及元所藏牛溪烟雨二轴遗余,师又寄《归牛图》,意盖有在。余为作三偈,元欲刻之石,且请书师之大略,附足庵碑阴,因慨然为书之。
天童大休禅师塔铭 南宋 · 楼钥
出处:全宋文卷六○○六、《攻愧集》卷一一○
余家四明,十禅刹错立名山中,儿时未甚省事,已闻人称老尊宿颇众,而大觉小珏之名尤著且久。大则宏智正觉,小则师也。师名宗珏,和州乌江人,姓孙氏。生不茹荤,世业儒,而性乐空门。年十六,白父母愿出家,止之不可,遂依贞州定山贞如住持德云。十八进具,长芦祖照道和声振东南,师往叩谒。照与语,奇之,留为侍者。时真歇了公为座元,师入室问云:「佛祖不到处,是什么境界」?歇竖起一拳。师拟议,歇挥之,师即领悟,遂云:「将谓无人到」。歇云:「放过一著」。宣和中,歇主长芦,学徒益集,至千七百众。师代居第一座,为众说法。建炎初元之蒋山,入慈受深公室,语契渊微,尤相器重。寻避地浙东,侍歇居补陀岩,道价愈高。郡请住岳林布袋道场,不就。宠智时在天童,视歇为兄,邀归山间,又命师挂牌领众。象山廷寿虚席,使君延请再三,始从之。绍兴二年,太守陆公长民仍迁师于岳林,备礼开堂。丞相范公宗尹自号退晦居士,与师为方外交,远来劝请。参政孙公近时为部使者,为范公草疏,禅门以为美谈。师即嗣真歇,几三年,退处翠山,依宗禅师。待制仇公悆迁之香山,一住十八年,衲子云趋,寺为一新。二十五年,尚书王公俣请住雪窦。二十九年,直阁张公称遂以天童招之。师念太白名山,实宠智之后,一遵规式,无所更改,道俗益向之。师容貌奇庞,度量恢伟,喜愠不见于色。终日颓然,无所修综,亦未尝振厉风采,而见地明白,深造自得。死生之际,卓然过人。人于是尤以为不可及也。时城中湖心辩公宗师与师生之年月皆同,三十二年八月上浣,辩以遗书来。师初无恙,览书笑曰:「齐年既行,吾亦逝矣」。翌日迎宾如平时,晚欲小参,侍僧以为暮矣,即令集优婆塞。众人知其有异,举寺咸会。师从容普说,多致垂别之意。既归丈室,濯足就座,整容跏趺,泊然而逝。又八日,学徒奉全身葬于南谷。寿七十二,腊五十四。师等慈接物,无贵贱之间。待制张公劭昆弟与师为中外亲,舍人孝祥又视公为父行,皆一时名胜,师视之藐如也。嗣法三十馀人,分领宗风,而足庵智鉴为最显。足庵住雪窦数年,与余素厚。绍熙三年,余官后省,忽得足庵垂绝之书,专以先师大休塔铭为祝。大休,师自号也。余幼钦师之名,而不忍违足庵之祝,为之铭曰:
是释者流,视生若浮。生兮若浮,死兮若休。生既曰休,死又何求?足庵之求,为铭诸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