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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职备对劄子 其一 南宋 · 唐仲友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六、《悦斋文钞》卷一
臣闻人主之道,清源正本而不从事于末流,是以所操弥约而所事弥大,所治弥近而所及弥远。
臣尝质诸经训,深探治道之原本,窃以为成治功在善风俗,善风俗在行直道,行直道在去私心。
箕子之书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
无有作好,遵王之道。
无有作恶,遵王之路。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无党无偏,王道平平。
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会其有极,归其有极」。
言私心去而直道行也。
继之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
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
言直道行而风俗善也。
终之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言风俗善而治功成也。
盖私欲公义在方寸间,如衡之首尾,此重则彼轻;
如田之苗莠,彼消则此长。
好恶一出于作偏党,反侧一萌于中决择,差于毫釐,而天下之从风而靡者,已不胜其众,治道亦从而隳,深可畏哉。
臣仰惟陛下绍累圣之休绪,缵太上之丕业,宸心孜孜,夙夜励精,以求治功之成,盖无所不用其至,是宜中外丕应,以承休德。
然而十年于此,仅克小康,而未能卓然远追隆古之盛。
臣尝推原其故,则缙绅之列,奉法循理者虽众,而诞谩苟且之责尚烦于司败
闾里之间,利仁乐义者岂无,而奸宄诈伪之罪日干于刑书,未见圣人在上而风俗之难善如今日者也。
明诏屡下,岂不丁宁恳切,而美意未孚,臣窃惑之。
意者直道之有未尽行欤?
且大公至正之道,人心同然,不为智有而愚无,亦非昔多而今寡,岂直道可行于古而不可行于今哉?
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言民无淳漓,道有兴废,人君亦当求诸己而已。
臣观自古直道之行,本于正心诚意之间,显于举贤放佞之际。
故益之戒舜,先以「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佚,罔淫于乐」,继以「任贤勿贰,去邪勿疑」。
仲虺之告汤,先以「不迩声色,不殖货利」,继以「德懋懋官,功懋懋赏」。
此古之贤臣所以谆谆于圣君,而圣君不以既知既能而满假怠忽者也。
陛下勤劳万几,清心寡欲,正心诚意之道固所躬行,刚明果断,综覈名实,举贤放佞之道亦所洞晓,然区区微臣犹欲以古人之望于君者事陛下,惟圣意察臣愚忠,少加渊虑,防私心如御寇仇,存公道如护元气,内而察诸存心之初,勿使一毫或出于嗜好之私而非先王之法度;
外而察诸用人之际,勿使一职独出于左右之举而拂天下之公议。
倘有则断而去之,既去则敬而守之。
此心既存,此诚既著,直道犹有不如三代之隆,臣不信也。
《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君子所履,小人所视」。
惟陛下念之。
取进止。
其二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六、《悦斋文钞》卷一
臣仰惟陛下绍太上兴复之基,念中原陷溺之苦,忧勤宵旰,于兹十年,圣意未尝一日不在于恢复也。
付托之重,既不可畏惮而自怠;
图艰难之业,又不可果敢而欲速。
然则建一定之规,收万全之效,在陛下先审其本末而已。
曷谓本治?
安是也;
曷谓末富?
强是也。
安者必富,富而不安,其富易贫;
治者必强,强而不治,其强易弱。
此本末之所由分,人君之用心不可以不审也。
用心于其本,则所进者皆道德仁义之士,所行者皆保民治国之术,其初若无可喜之迹,其终乃有不可胜计之功。
用心于其末,则所任者皆权谋功利之臣,所谋者皆攻战聚敛之事,其初似有目前之利,其终乃有不可胜救之弊。
自古人君以此二端而有成败安危、治乱荣辱之异,其迹皆可考。
臣不暇缕数,请以唐之三君略言之。
明皇开元之际几致太平,末年乃有天宝之乱;
德宗建中之初有贞观之风,未几而有奉天之难;
宪宗十馀年间,唐之威令几于复振,而亦不克终。
彼皆一君之身而治忽若此相反,非其才智之殊,特以用心之异尔。
明皇之励精政事,德宗之罢逐贡献,宪宗欲庶几二祖之道德风烈,是三君之心在治安,则有姚崇宋璟杨绾崔祐甫杜黄裳李绛之俦,相与谋谟,所言所行无非纳忠直、远谗佞、修己任贤、节用爱人之事,是以三君进其德,天下蒙其泽,中兴之业所由以成。
明皇侈心一动,德宗连年用师,宪宗欲积财以复河湟陇右,是三君之心在于富强,则有李林甫杨国忠卢杞赵赞、皇甫镈、程异之徒相与迎合,所言所行无非辟土地、充府库、剥下附上、剿民怒众之事,是以三君受其欺,天下被其毒,已成之功所由以坏。
载在信史,最前事之可为鉴戒者也。
陛下天资高明,灼知此理,臣言固以为赘,然臣犹有私忧过计者。
窃观比年以来,朝廷之用人,先才力而后学术;
郡邑之布政,急催科而缓抚字,骎骎乎战国、秦汉之风,而于三代之遗意、祖宗之家法,若不能无者,此臣所以不能自已于言也。
臣愚无知,窃惟中兴大业,可以道胜,非可以智求,可以德服,非可以力取。
伏望陛下远师三代,近法祖宗,进用道义之言,抑退功利之说,专讲治安之策,不急富强之计,使德泽流洽,政教修明,下慰人心,上当天意,然后总帅天下之贤俊,以举顺应之师,臣见其摧枯拉朽之易尔。
不然,臣恐功利之说得以荧惑圣听,小人藉此而进,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则中兴之期,或非臣所敢知也。
臣愚不识大体,惟陛下裁赦。
取进止。
其三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六、《悦斋文钞》卷一
臣闻崇儒纳谏,人主之大利,而小人之所甚不利也。
自古闻以不用儒削,未闻以用儒乱;
闻以不听谏亡,未闻以听谏危。
盖法先王,隆礼义,谨乎臣子而政贵其上,莫若儒;
明是非,辨邪正,察乎几微而消于未然,莫若谏。
儒用谏行,则国家之根本强固,人主之耳目聪明。
彼小人方无所容而何利于此哉!
故必煽为邪说,以上惑主聪,下沮清议。
儒者固无非之可指,谏者固无罪之可名也。
然儒者必谈王道,其论似迂阔;
谏者必进苦言,其迹似矫激。
小人欲涂人主之聪明,蹶国家之根本,未有不以此藉口者也。
訑訑之声音颜色,拒人于千里之外。
士止于千里之外,而况迂阔矫激之说乎?
仰惟陛下降意儒术,虚怀谏诤,前古帝王,盖未有先之者,一时士大夫,亦宜知儒雅忠谠为先。
然臣复至辇毂,已经二年,每聆缙绅之论,咸曰:「毋谈王道,时将以汝为迂阔;
毋进苦言,时将以汝为矫激」。
臣始闻而骇之,以为圣明之时,安得斯言至士大夫之间?
安知不有真儒忠谏闻此而退藏者?
非朝廷之福也。
然以臣所亲闻质之,则二说决不出于陛下之圣意。
臣之先臣某,仕宦三十年,不离校官,晚蒙陛下擢置风宪,不爱躯命,空臆尽言,正世俗所谓迂阔矫激者也。
然而每一进见,必蒙陛下温言俯接,乌台章奏,十可其九,最后论疏虽未即行,不踰数月,亦已追用。
此先臣所以抱病危惙,犹惓惓于教忠也。
然则今日缙绅之议,其不出于陛下之圣意必矣。
然而邪说已炽,人心已摇,非如臣辈世受国恩,不能无疑。
陛下欲决天下之疑,使真儒忠谏不惮于进,是非号令刑罚之所能及,亦修其在我而已。
臣愚无识,窃见比年经筵之讲读颇稀,台谏之论列罕用,妄意邪说之所自起,或由于此。
伏望陛下数御经筵而精其选,优容台谏而听其言,诚意既孚,群疑自判,使儒者愿立于朝,谏者不爱其死,实祖宗之福,生灵之幸,岂惟微臣。
取进止。
其四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六、《悦斋文钞》卷一
臣闻圣贤之言垂训万世,遵之未有不成,违之未有不败。
召公之告武王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
孔子之答子夏曰:「无见小利,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此经传之明训,图大业者不可不知也。
臣仰惟陛下夙夜勤劳,思复祖宗之洪业,圣意固在于立事立功也。
然臣观比年建议兴事之臣,鲜为经久违大之谋,易言轻举,数为数更,尚多作无益而见小利者。
是故发运无益于财而害民,屯田无益于食而害兵,见增租之小利则根括沙田,见商贾之小利则议变盐法。
此四者,未睹一毫之利,而有不可胜言之害。
其他若淮之铜钱,处之铁冶,诸郡之甲胄,版槽之楮币,徒作而无益,利小而害大者,又未易以悉数也。
且当圣主有为之时,而有司救过不给,将何以共成大功,仰称德意?
臣尝察之其间,托公营私、假途求进者,诚多有矣,然亦岂无持区区之心,欲为国家兴利者?
盖其所见止于小者近者,故不能权其轻重,以务求其远者大者耳。
臣闻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故国家之益莫大于益民。
国家之利莫大于利民,在《易·》以兴利,其象曰:「损上益下,民说无疆」。
民乃所以自,利民乃所以自利也。
汉武帝士马强盛,穷追远讨,乃文景务在养民之馀力;
宣帝推亡固存,单于慕义,乃昭帝与民休息之成效。
今之议求谋利,而不本之于民,此所以害有益而妨大事也。
臣愚窃谓劝农治兵,具有成宪,生聚训教,本无奇策。
陛下推至诚于上,有司奉成法于下,虽不多为纷更,日积月累,为益甚大。
若百姓滋殖则无求不获,无为不成,较之轻为数变,卒无所利,得失甚明。
惟陛下留神详择,天下幸甚。
取进止。
信州朝辞劄子 其一 南宋 · 唐仲友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六、《悦斋文钞》卷一
臣闻理财之道,中正为主,苟过与不及,必有偏受其患者。
令出乎朝廷而行乎郡邑,虽小大之不同,然贵乎中正则一而已。
上有督责之令则下有暴吏,上有姑息之令则下有猾民,故出令不可以不中正也。
行令苛急则伤民,民伤则本蹶;
行令弛慢则纵吏,吏纵则用匮,故行令不可以不中正也。
臣窃惟国家自祖宗以来,建立法度,以经理天下之财赋,明白周备,无非中正,倘能上下同心谨守弗坏,岂惟仅足,虽致富可也。
然出令者惑于浮议,则法有时而变;
行令者牵于私意,则法有时而坏。
变数而坏多,则胥吏因缘为奸,而斯民深受其弊,公家之用亦从而乏矣。
臣愿陛下内饬朝廷,谨守祖宗之法度,毋数以浮议而变;
外戒郡邑,谨守朝廷之法度,毋辄以私意而坏。
内外远近精白一心,共由中正之道。
庶几奸猾无所容,而善良均受其赐,足国裕民,可以兼得,少副陛下培固国本、规恢治功之意。
取进止。
其二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六、《悦斋文钞》卷一
臣仰惟陛下轸念元元患苦役法,数年以来,数采议臣之请,损益斟酌,期归至当,德意盖深厚矣。
臣误被临遣,下愚之管见,不忍自默以负陛下。
臣初任县僚,尝历考役法之本末,久伏田野,又熟察民情之利病,乃知法虽画一而情有万殊,法可以通乎人情而不能自用乎人情,顾行法之人何如耳。
得其人则法行而民情安,非其人则法废而民情扰。
比年以来,民情所以厌苦于差役者,盖有由矣。
县令惰弛赃污,委政胥吏,吏缘为奸,蠹害百出。
其始差也,甲当充役,或先差丁,导使论丙,转以及甲,故民破产于争讼。
其既差也,峻刑于追呼,巧法于科率,需索诛求,溪壑无艺,故民破产于骚扰。
二弊不去,陛下虽有良法美意,民之困苦,固自若也。
臣愚窃谓县得贤令,虽以简要之法行之,而民犹安;
县无贤令,虽以周密之法行之,而民犹扰。
令固不能皆贤,则考察劝惩,诚不可缓。
臣愿陛下申饬监司守臣,谨察县令之贤否,稽其差役诉讼之多寡,骚扰之有无,以为殿最,取其甚者条奏一二赏罚焉,庶几官知奉法,吏不敢欺,民被实惠,轻于从役,实郡邑之急务也。
取进止。
台州入奏劄子 其一 南宋 · 唐仲友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六、《悦斋文钞》卷一
臣闻治天下者,号令欲信,事功欲立;
或至于不信不立者,偏见之言有以害之也。
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故有天下通行之法,有数路共行之法,有一路、一州、一县、一司专行之法,皆因其不齐而为之制,同归于治而已。
言者之见闻或未能周知,而献其一偏之说,则利于此未必不害于彼,得其一未必不失其二。
号令之未孚,事功之未成,皆由此也。
以陛下之聪明神圣,如青天白日照临于上,凡百臣子,何敢挟情以肆欺罔?
特其所见者一方之利害,急于上达而不暇究其他,不免涉于偏见,故言之未必可行,行之未必能久。
此臣愚所以惓惓欲陈其管见也。
臣窃见郡臣奏请事涉省部者,必下所属勘当,然后施行。
若推广此意,及于言诸路州县之利害,亦满而后发之术也。
如蒙圣慈采纳臣言,乞自今以后有言一路一州利害者,先令本路本州开具因依,立限闻奏。
如系监司郡守任满所陈,即令现任人条具,如与言者符合,自可即行,如有异同,别委监司或专使体量。
朝廷从长斟酌,然后施行。
其欲天下通行或权宜施用者,小则令本部勘当,大则集议而后行。
如此,虽艰于初,必利于久,较之多言数更,得失相远。
臣愚不识大体,惟陛下裁赦。
取进止。
其二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六、《悦斋文钞》卷一
臣闻政事、财用,初非两途,故《孟子》曰:「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此理盖灼然也。
且以郡邑财用言之,不过夏秋两税,榷酒征商之属尔。
词讼淹延,追呼烦扰,则农桑必至妨废;
差徭不公,豪猾放纵,则户口必有逃移。
理索不得其中,则贫富无以相资;
过割不及其时,则版籍至于贸乱。
如是而欲夏秋两税之及时,可得乎?
寇攘不禁则道路充斥,质剂不信则商旅留滞,酝酿不善则人不乐酤,渗漏不检则利归私室,如是而欲榷酒征商之登羡,可得乎?
若乃奸吏不除,文书不明,人情不通,法守不谨,则又百弊之所由生,难以历数。
无政事而欲财用之足,臣不敢信也。
臣观比年监司之于郡守,之于邑,苟财赋倚办,其他率多阔略假借,而又守令权任浸轻,倘有奉公恤民之心,则猾胥豪民之所不利,多方中伤。
有不幸罹于罪者,而含糊不断,以苟延岁月,类获善罢;
更相惩创,务为苟简趣办之计,但得官物不欠,则庆以为职举。
至于民事,类不经意,词状有弥旬而后受者,追呼有累月而不到者,狱词、版图、契券、要会视为不急,胥吏因缘为奸,豪猾得志,善良抑塞。
催科既急,句稽不明,形势鲜或谁何,下户重并追扰,户长破产代纳,数年未免监系。
虽财计目下取办,其如中产良民浸就朘削,财用之源日以耗竭,非所以仰承陛下爱恤斯民、培植本根之意。
愿降睿旨,戒饬郡邑之吏,使以政事理财用,无以财用废政事。
监司察举守宰郡守察举县令,必其政事修举、财用兼足者;
若专务趣办、缓于民事者,毋得荐举;
其刻剥偷惰,取怨于民,必加纠劾。
庶使守宰奉法循理,兼尽抚字催科之能,两得保障。
茧丝之利,不为小补。
取进止。
其三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六、《悦斋文钞》卷一
臣伏睹近岁屡稔而户口日众,官用寖广,公私蓄积未至充衍,年一不登,民已艰食。
陛下轸念元元,力讲仁政,所以周急济困,慰安小民,便利百姓之道甚备,臣虽至愚,愿效管见。
窃睹近降指挥,私下债负,守令劝谕富室上户更加接济,容令宽限了还。
如实贫乏,委无从出,不得因此转利为本,及非理准折,亦须蚕麦成熟,方可旋行理索。
臣谓劝谕借贷,最为救荒之急务,此令既行,为利甚溥。
臣愚尚虑旧新债负,并在蚕麦,细民必困理索,富民虑借者不得并还,未乐借贷,更宜明为期约,示之必信。
臣闻本朝司马光河北灾伤条赈赡之策,曰:「富室有蓄积者,官给印历,听其举贷,量出利息,候丰熟日,官为收索,示以必信,不可诳诱」。
臣谓言可行于今,欲望陛下采光之策,明降睿旨下诸路运司,一应灾伤州县,并令守令劝谕富民自陈蓄积之数,除存留其家岁计之外,实馀若干,以十分为率,七分出粜,三分借贷,愿多以分数借贷者听。
本县印给簿历,开坐指挥,约自日下至麦熟以前节次借贷。
簿历用合同印记,簿在富民,历付借者,每月取息不得过三分。
其乡例不得将旧债作新借之数,其旧债自从以降指挥,蚕麦成熟,旋行理索;
其新借至秋成日,却据印给簿历理索。
此后应成熟处,不许富民陈乞再给簿历,自如常年乡例借贷,惟有灾伤方可从州县陈请举行,免于习常,乃为良法。
此令惟出朝廷,民无不信。
如蒙圣慈采纳,乞下户部勘当,疾速行下,庶几远方之民蚤沾实惠,不胜幸甚。
取进止。
馆职 其一 南宋 · 唐仲友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七、《悦斋文钞》卷二
问:今日之患,在于员多缺少,欲严取士之式,裁任子之令,可乎?
军籍冒滥,欲覈虚伪之籍,汰老疾之人,可乎?
用度乏急,欲括田多之赢,更钱重之弊,可乎?
贪吏肆行,欲行鞭箠之令,用黥墨之刑,可乎?
对:图事之道,以谋为主,断为辅,谋善而断从之,天下之事未有不成者也。
谋不善而断先之,天下之事,未有能济者也。
由古以来,曷尝一日无当为之事,倘患之不可不去,与利之不可不兴,欲治之主,有志之士,孰不思决拘挛,奋刚断,矫革而振起之,以兴利除弊,去故取新哉?
然而利害可否,差之毫釐,成败得失,殊于霄壤。
故必为之深谋远虑,而不敢以轻举妄动,非乐因循而惮改作也,非干名誉而畏怨谤也。
以为革而不当,动而不获,则非徒无益也,吉凶悔吝从而生焉。
昔者国侨之于郑,褚人之衣冠,伍人之田畴,人欲杀之而侨不惧。
晁错之于汉,更高祖之约,削诸侯之地,父犹危之而不恤。
二人之为,断则同矣。
然三年之后,侨有「舆人」之歌;
七国之变,受首谋之祸。
其济否之不同,何哉?
侨之谋善而断从之,之谋不善而断先之也。
故姑息之与矫枉,皆足以生患;
犹豫之与轻发,皆足以取败。
俟河之清,作舍道旁,谋而不知断者也;
欲速则不达,无远虑必有近忧,断而不能谋者也。
有一于此,不足以办天下之事,明主忠臣所不为也。
今日之患,入仕多而缺不足以给,军籍滥而财不足以赡,用度广而赋不足以供,贪吏肆而法不足以禁:此上下所共忧,公私所通患,不可不蚤图,不可不深虑者也。
然而圣主焦劳于上,议臣讲求于下,凡救弊之术,理财之方,戢奸之禁,每踌蹰熟计,重于更张明策,又以下询,岂果敢力行有未足乎?
管见测之,盖不轻于断而欲善其谋尔。
天下之理,利与害相生,爱与恶相攻,未有利而不害,爱而无恶者也。
且欲严取士之式,裁任子之令,以纾员多之患,非不可也,或未免遗才之虑;
覈虚伪之籍,汰老疾之人,以革兵冗之蠹,非不可也,或未免致怨之虞;
多田之赢,更钱重之弊,以济用度之急,非不可也,或恐吾民之扰;
行鞭箠之令,用黥墨之刑,以止贪污之风,非不可也,或恐伤好生之仁。
此议者所以纷纭而未决也,亦尝权其利害之重轻、较其功用之浅深乎?
由古迄今,取材歛贤,虽非一途,科举任子,得人为盛,三代以降,名卿才大夫类多王公之族;
隋唐以来,元臣硕辅皆由进士而选。
今以员多而欲裁减之,是因噎而废食也,虑其遗才,非过计矣。
军籍之滥,为日已久,上下相蒙,奸诈百端,狞髦幼弱而窃廪赐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
虚名冒赏以规厚利者,非其将校即其统帅
今以财匮而欲简覈之,是一拔而去齿也,虞其致怨,亦非私忧矣。
有馀而责之输,钱重而权之法,固未至于扰民,然特理财之末耳。
财之在天下,譬犹水焉。
原泉混混,不舍昼夜,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也;
雨集沟浍皆盈,其涸可立而待,无本者如是。
财而不理其本,未为尽善也。
贼民而加之刑,蠹国而其罪,固不失为好生,然特禁人之外耳。
政之入人不深于教,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者,霸者之事也;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者,王者之事也。
人而不化,其心亦未为尽善也。
大抵为天下者,当务乎经远可行之谋,不当徇乎权宜一切之制。
彼权宜者欲速者也,无远虑者也,见小利而忘大体者也。
张延赏以省员致谤讟,萧俛以销兵生厉阶;
用度不足,财所当理,而孔仅桑弘羊之属因以剥下;
吏道多端,法固当严,而张汤杜周之流倚以害善。
当时名臣智士与后之善议者,若李泌非不为之更张,若刘总非不为之措画,若汲黯非不为之廷争,若路温舒非不为之极论,或谏而不用,或悔而已晚;
此厥鉴不远,在汉唐之世者也。
至于经远可行之谋则异于是。
因其势而利导之,探其本而力救之;
通其变,使乐而不倦;
神其化,使由而不知;
待之以驯致而不迫,处之以忠厚而不暴;
法若甚宽而其严不可犯犹江河然,功若不显而其利不胜计犹天地然;
此唐、虞、三代之所先务,而五霸、汉、唐之所不及也。
今日经远可行之谋,果何在乎?
请去泰甚,精考课,以清入仕之流;
请择将帅,明赏罚,以革军籍之滥;
请兴屯田,省浮费,以济用度之急;
请尚风化,奖廉洁,以变贪墨之风。
此皆易知易行,非有超世绝俗之举也。
何谓去泰甚?
黄霸有言治道去其泰甚者,今之入仕,盖有泰甚者矣。
戚属之家,恩幸之臣,卜筮技巧之流,驺子舞胡之属,皆宁私以财而不宜私以名器者也;
流外之积劳,入赀之拜爵,降人之换补,献言之酬奖,皆可授以试官而不可使之亲民者也。
今大则析圭组,分旄钺,小犹通闺籍,滥京秩,若于此辈更加吝惜,则仕流渐清,任子稍寡矣。
太祖皇帝践祚之年,日不暇给,首开贡举,不敢少缓,至于技术流外之属,待之甚严,或罢遣归农,或诏不得入全禄,或诏不得拟外任,非爱彼而抑此,理当然耳。
成宪具在,可不鉴而行之乎?
何谓精考课?
陆贽有言求才贵广,考课贵精。
今之考课,盖有未精者矣。
外台之权轻而制举之职废,有过者既多倖免,间有得罪,又易于牵复,所宜力行汉宣帝之信赏必罚,综覈名实,使罢软无能者废而不得遽进,奸赃罪恶者去而不得复用,则源澄而流清矣。
譬之取金焉,其始歛之,沙与金犹未辨也,飏之汰之,则沙去而金存,此最官人之要道也。
唐武后收人心,务拔擢,其官最为冗滥,然陆贽谓其赏罚明,进退速,故当世称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
之格言,岂不可用之今日乎?
二策诚行,入仕之流虽欲不清,不可得也。
何谓择将帅
军政之坏,起于庸将,未有将能而军政不修者也。
彼良将者,有安边境、立功名之心,岂肯规虚籍之利?
有发奸伏、使狙诈之智,岂肯坐受冒滥之欺?
兵之骄惰,孰甚五代
一旦周世宗诛其先奔,赏其用命,汰其老弱,训其精锐,征伐四克而无犷悍不驯之患。
岂惟雄才英断之非人所及,实以我太祖皇帝之为将帅也。
至于国初简汰诛赏,靡不如志,内平五强国,外制三悍虏,有功不敢骄,被斥不敢怨,奚独明审均当有以服之,亦积威约之渐也。
今将简覈诸军而不先择其将帅,又将使朝廷任其怨乎?
何谓明赏罚?
国家治军,岂无良法?
招募之始,必欲其强壮,老疾之后,必从而汰遣,著在令甲,有司守之,严且密矣。
而尺籍伍符隐滥至此,以诸将之不畏法也。
今之诸将,非若之人杰,崛强而难制,由赏罚之未行而无所惩劝耳。
诚宜明诏诸将,贷其前非,禁其后来,使得以洗濯自新,然后亲阅而谨察之,其数足而精锐者,忠于国者也,其籍虚而疲怯者,私于已者也。
灼见其功,虽毁言日至如即墨大夫者,封之勿疑;
察知其罪,虽誉言日闻如阿大夫者,烹之勿赦。
即奸雄将慑伏,况龌龊无能者乎?
中材知奋厉,况贤智过人者乎?
孰肯舍厚赏而就严诛哉!
二策诚行,军籍之滥虽欲不去,亦不可得也。
何谓兴屯田理财之道?
生之为上,犹耕而后可以求获,犹猎而后可以求飨。
两淮荆襄之地,有遗利而不辟;
游技末食之人,有遗力而不耕。
诚未能一返之南亩,亦宜先为屯田耳。
屯田之利,在岁月间莫有能行之者,以强寇之不容吾耕、与诸军之不乐于耕也。
不容吾耕者,不宜较之以力而宜图之以计;
不乐于耕者,不当驱之以法而当率之以身。
句践之谋吴,卑辞厚礼,重赂行间,以玩敌于外;
身自耕,夫人自织,以率民于内:此图之以计者也。
郭子仪在河中,以军食常乏,乃自耕百亩,将校以是为差,于是士卒不劝而自耕:此率之以身者也。
诚宜师勾践之谋以待敌国,使疆埸得以休息;
子仪之事以勉诸将,使士卒知所观效。
且命有司市耕牛铸农器,储粮种以给贷耕者,须熟则偿其种,官为增价以籴其馀,不过一岁,而趋利之兵劝矣。
李泌行之于唐,令一下而愿耕者什五六,遂能不烦馈运而给十七万之戍卒,岂今日而不可行乎?
何谓省浮费?
《记》曰:「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山林不能给野火,沧海不能实漏卮,浮费不省,虽富易贫,况不富乎?
汉文帝专务敦朴,海内富庶,是可师也。
武帝穷奢极欲,海内虚耗,是可鉴也。
太祖皇帝省费见于郊祀,仁宗皇帝节用先于宫掖,岂圣主能行其一而难其二哉?
声色不迩,服御不增,夫人无曳地之衣,礼饮无卜夜之过,耳不听郑卫,手不玩珠玉。
此皆前世恭俭之美,圣心所素知者,在加意而力行之耳。
二策既行,而用度不足,愚不信也。
何谓尚风化?
《羔羊》之诗曰:「召南之国,化文王之政,在位皆节俭正直,德如羔羊」。
化之感人,其深如此,岂严刑之禁所能及乎?
魏毛玠,一尚书耳,率人以俭,而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
唐杨绾为相,减驺御,散音乐,撤幄损膳,曾未终日,而效之者相继。
清德之化人若是速者,盖礼义廉耻,人心所同,非由外铄我也。
惟圣主观化原于奥窔之间,大臣承休德于具瞻之地,使百吏群臣不待言诏,默得于观感之际,则虽百世之下,闻其风者犹将贪廉懦立,而况于今日乎?
何谓奖廉洁?
天下有豪杰之士,不待文王而兴,虽无爵赏之劝,而冰霜之操固自若也。
至于中人则不然,有以劝之则勉,无以劝之则怠。
今使清白之士待远次、甘薄俸,仰事俯畜有所不给,而与贪污苟贱者同进于常调,则中人安得不怠?
天下豪杰少而中人多,宜乎廉耻之不立也。
《周官》六计,以廉为主,而汉之吏亦往往以察廉进,宣帝之赏朱邑光武之用孔奋显宗之赐祭彤,又其卓然见于表异者也。
今诚择其甚廉者而升擢之,赏一二人而千万人悦,风俗将旷然而变矣。
二策既行而贪墨不止,愚不信也。
虽然,此八策者皆法而已。
法者,治之流,非治之源;
君身者,治之源也。
精神之运,心术之动,不离乎方寸之间,而四方万里被其祸福矣。
侥倖之门难窒而易开,佚欲之心易纵而难返,可不防之于微乎?
情伪毁誉之难明,浸润肤受之易惑,可不处之以公乎?
民至愚而难欺,法既久而易坏,可不守之以信乎?
「敕天之命,惟时惟几」,虞帝之歌也;
「公生明偏生闇」,荀卿之言也;
「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夫子之训也。
信能行此三者,何谋而不得?
何为而不成?
前所陈者,皆其绪馀土苴耳,何足以裨末议。
其二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七、《悦斋文钞》卷二
问:六朝镇守所在不同,今日江淮荆襄、巴蜀之地,必守之处何在?
欲守而必固,其策安出?
对:自古有一定之地形,而无一定之土宇,故险要之处不易而守备之计不同。
世所谓山川之险者,巩洛、成皋之固也,宜阳、商阪之塞也,白马、盟津之要也,井陉飞狐之道也,洪河、泾渭之川也,长淮、大江之阻也。
西则陇蜀、殽函,东则碣石、海岱,北则太行常山,南则方城汉水
陈留当其冲,上党为之脊;
塞垣以界戎狄,岭峤以限蛮夷。
此天之所设以襟带诸夏,英雄之所必争,古今之所共知也。
然以土宇言之,黄帝画野分州,方制万国,商周之际,存者数千,春秋所见止于百馀,俄并而为十二,又合而为六七。
自秦以来,则有统一者矣,有中分者矣,有鼎峙者矣,有四分五裂者矣,有僭伪割据别而为十数者矣。
久者或数百载,近者亦五六十年,虽于地之险要所得不同,莫不有保境之策以为固圉之道,倘必按陈迹而从之,不亦胶柱而调瑟乎?
昔袁、曹之起兵也,绍欲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
操谓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驭之,无所不可。
已而绍以四州之众困于官渡,操起兖,成于许,则皆四战之国也。
羊祜之镇荆州也,吴人寇弋阳、江,诏遣侍臣问以徙州之宜,曰:「疆埸之事,一彼一此,谨守而已。
若徙州则寇来无常,又未知州之所宜据也」。
既而吴不能为深患。
杜预之进师,终藉襄阳之资也。
故善为兵者,无定形而必于胜;
善为守者,无定所而必于固。
一成之田必有膏腴,四通之道必有要会,因吾境之所及,量吾力之所至,度吾势之所便,足以制敌安边则可矣,何必区区于古人之迹哉!
自古以来,封疆之守,其详不可胜言矣,姑取其切于时宜者,六朝是也。
孙氏奄有江东,江北之地所得绝少,故其镇守夹江而已。
晋、宋、齐、梁经略河南,暂得暂失,而羯胡、拓跋深入淮甸,故其镇守自河南至于江南,靡常厥所。
陈于淮南,暂复而旋失之,故其镇守江南为重。
孙氏走曹操,得荆州之半,故亦夹江以为屯守。
晋两失襄阳而复得,以至于齐,乃丧樊、邓;
萧察附魏,江陵失守,则陈氏所得江南而已,故其镇守亦随时而迁焉。
刘氏全有蜀汉阳平、剑、涪实为重镇。
晋三失蜀而三得之;
宋取仇池而不能有;
梁失汉中,久而后复,至其末年,并与蜀而失之。
考其镇守,往往汉之故处也,顾其进退弃守不同如此,皆事势当然,无足怪也。
太抵无江北则守江南京口、石头、牛渚姑孰浔阳夏口江南之镇守也;
进而有江北,则广陵历阳、濡须、皖城、邾城安陆为镇守;
又进而全有淮南,则淮阴钟离合肥寿春义阳为镇守;
又进而有淮北,则朐山下邳彭城、泗口、角城舒城、垂、白苟堆为镇守;
又进而全有河南,则东阳历城、碻磝、滑台雍丘荥阳、虎牢、洛阳为镇守。
江南至于河,其表里可考如此。
建平西陵乐乡、上明、公安荆州之镇守也;
进而有江北,则石城、江陵、下溠戍为镇守;
又进而有汉上,则赭阳、新野、樊、邓、襄阳为镇守。
涪为水陆之冲,之镇守也,进则剑阁为镇守,又进则汉中为镇守,又进则武都为镇守。
自荆蜀踰于汉沔,其表里可考如此。
且由汉东渐于海,绵亘几千里,历代守备之处,大要不出乎此。
纪陟所谓:「如人有七尺之躯,所以御风寒者,亦数处耳」。
便则进而据之,否则退而守之,惟不失吾之要害,斯为善矣。
国家今日全有江淮荆襄蜀汉之地,比年东收泗海,西得唐、邓,则凡淮汉之南北与江上之所当守者盖易见也。
山川之形无改于旧,城郭人民之属非昔形矣。
必曰古人如是,吾今亦如是,不可也;
必曰古人如是,吾今不如是,亦不可也,在量其力、审其势尔。
势诚便,力诚及,重镇之可也;
势诚不便,力诚不及,轻戍之可也,又何纸上语之拘乎?
古之善为兵者,其于弃守之际,可谓审矣。
势所当守,虽效死有所不去;
势所当弃,虽都邑有所不恤,巡、远、李光弼是也。
禄山之乱,尹子奇睢阳,巡、远以数千垂尽之卒抗方张不制之虏,众议以粮尽援绝欲东奔矣,巡谓睢阳江淮保障,弃之则贼鼓而南,卒以死守之,遂能梗其喉牙以全东南之势,则知所当守故也。
思明之乘胜而西也,光弼,将趋河阳韦损东都帝宅尝劝之守矣,光弼曰:「氾水崿岭尽为贼蹊,能尽守乎」?
卒以计弃之,果能掣贼肘腑,以缓关、陕之忧,则知所当弃故也。
是故险固则必守之,冲要则必守之,根本则必守之,无民则弃之,力不足则弃之,势不便则弃之,皆可考于古也。
不断大岘,慕容遗刘裕之禽;
不塞成皋石勒刘曜之败。
王衍撤守险之备,则唐兵入之;
南唐吝把浅之费,则周人乘之。
险固其可以不守乎?
不能并齐鲁,取韩魏,则黥布为下矣;
不北据邯郸而阻漳水,则陈豨为无能矣。
太武至瓜步而亟还者,惧彭城之议其后也;
元英拥大众而不进者,以钟离之扼其吭也,冲要其可以不守乎?
尹铎晋阳以为保障,萧何关中以待高祖朱鲔之攻桓温也,寇恂勒兵出而御之,不以彼众我寡而为疑也;
张邈之迎吕布也,荀彧之所守者二城,不以敌强己弱而为惧也,根本其可以不守乎?
有是三者,虽死守勿去可也。
曹公欲迁江西之民,而广陵庐江九江蕲春户十馀万皆东渡江,江西遂虚,是以吴魏之际,江淮之间不居者数百里,则无民安得不弃之乎?
殷浩出师无功,王羲之遗之书曰:「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计,非复所及,莫若还保长江,督将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
违其言,重致狼狈,则力之不足,安得不弃之乎?
吴以三万人戍邾城陶侃以其隔在江北,内无倚赖,外接群夷,必引虏入寇,故弃而不守;
庾亮以万人戍之,卒致毛宝之败,则势之不便,安得不弃之乎?
有是三者,虽去而勿顾可也。
弃守既审,守可以必固乎?
曰未也。
居险固之地则守之易,居四战之地则守之难,是以有自然之险,有使然之险。
山川丘陵,自然之险也;
王公设险以守其国,使然之险也。
《周官》之职,有掌固焉,有司险焉,皆主守备之官也。
掌固》曰:「若造都邑,则治其固,与其守法。
凡国都之境,有沟树之固,郊亦如之,民皆有职焉,若有山川,则因之」。
《司险》曰:「掌九州之图,以周知山林川泽之阻。
设国之五沟五涂,而树之林以为阻固,皆有守禁,而达其道路」。
夫固者,人之所为,而或因乎山川则使然者,非地不因也。
险者,地之所有,而复为之沟涂,则自然者非人不守也。
不特此也,《掌固》「掌修城郭、沟池树渠之固」,则既有可守之处矣。
「颁其士庶子及其众庶之守」,则又有能守之人矣。
「设其饰器,分其财用,均其稍食,任其万民,用其材器」,则凡可以为御备者,无不具也。
「凡守者受法焉,以通守政,有移甲与其役财用,惟是得通,与国有司帅之,以赞其不足者」,则凡可以为救援者无不素也。
「昼三巡之,夜三鼜以号戒」,则警备之严如此。
「国有故,则藩塞阻路,而止行者,以其属守之,惟有节者达之」,则讥察之密如此。
数者皆得,又何守之不固哉!
然而均是地也,或固或不固,则守之兵不同也;
均是兵也,或胜或不胜,则将之人不同也。
守非其兵则弃地,将非其人则弃师,有一于此,将覆亡之不暇,其可以守国乎?
是故备御之难易,常系国威之盛衰;
国威之盛衰,常系将帅之能否。
匈奴方强,烽火达于甘泉,则汉屯长安之旁以备胡,及卫、霍深入,大有斩获,则匈奴屯瓯脱以备汉。
东、西魏之分也,周人岁椎河冰以防齐,及齐政既衰,则齐人椎冰以防周。
信乎备御之难易,系于国威之盛衰也。
魏尚在云中匈奴不敢近塞,郅都雁门,亦为之举边引去,李广号为飞将李绩则贤于长城,子仪存则回纥革心,马燧罢则吐蕃得计。
信乎国威之盛衰,系乎将帅之能否也。
谢幼度之守广陵也,彭超席累胜之锋践蹂淮泗,至于三河幼度起而麾之,追亡逐北,故境不旋踵而复,间岁而有淮淝之功矣。
今之守广陵者,有如幼度否乎?
萧僧珍之守山阳也,太武以回山倒海之威深入而反,僧珍歛人民,储粮械,蓄陂水以待之,魏师过而不留,今之守山阳者,有如僧珍否乎?
南齐之初,高祖料索虏之必来,以寿春兵冲,使垣崇祖守之,及寇之至,崇祖诱之以小城,灌之以淝水,沙囊一决而强敌遁逃。
今之守寿春者,有如崇祖否乎?
东昏之末,寿春叛入于魏,淮南几亡矣,梁武帝韦睿取合肥而守之,魏军畏惮,谓之「韦虎」,及其救钟离也,战舰一奋而百万为鱼。
今之守合肥者,有如韦睿否乎?
以三千之众当百倍之师,昼夜拒守,卒全其城,有如昌义之钟离乎?
以寡弱拒守,再破石虎之师,功名亚于周访祖逖,有如桓平北之守襄阳乎?
内围步阐,外抗羊祜,水陆克捷,禽馘万计,有如陆抗之守荆州乎?
羽檄交驰,围棋自若,据险坚守,卒困曹爽,有如费袆之守汉中乎?
诚得其人矣,弱可奋而为强,虚可张以为实,疮痍者可养而瘳,流散者可诱而复,若未得其人则反是矣。
形势不改而利害已殊,可不精择而久任之乎?
且我宋之肇造也,北无燕云,故北虏强,西无朔方,故贼炽,据晋阳以游魂伺隙,则又有刘继元焉。
国家所有者,中原百馀州,山川之险,得之少矣。
艺祖垂意将帅,选任有方,命李汉超五将镇河朔以拒北虏,命郭进等分戍河东、潞泽以御太原,命赵赞等屯陕右、灵武以备西戎,皆少与之兵而富之财,重与之权而责之功,待之必诚,任之必久,由是边城得以募养死士,使为间谍,以深知敌人之情伪,俟其入寇,则出奇设伏以破之,皆有以少击众之功。
契丹既不敢犯边,太原则日就穷蹙,童惕息自守不暇。
厥后何承矩开塘泊,兴稻田,而河朔为之安富
范仲淹筑城堡,据要害,而元昊为之请命。
梁门遂城著于北,青涧洛水名于西,此皆用得其人,故设险之利兴而守国之谋固。
矧今江淮之险,皆有可因,倘于择任将帅之际,遹追祖父,亦何黠虏之足虑哉!
虽然,兵以正合,以奇胜,行大众于必争之地者,兵之正也,驰轻锐于无人之境者,兵之奇也,有正而无奇则拙,有奇而无正则殆。
盛兵临晋,正也;
木罂渡夏阳,奇也;
列营官渡
正也,袭辎重于乌巢,奇也。
有围剑阁之正,然后有袭江油之奇;
有攻洄曲之正,然后有捣垂之奇。
有正而无奇,是成安君之称义兵也,不亦拙乎?
有奇而无正,是曹公之袭乌桓也,不亦殆乎?
故善为守者,非守其正之难,而防其奇之为不易。
奔东南备西北,非亚夫有不能料;
阴易夷兵以败杨肇,非陆抗有不能为。
兹所谓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而敌不知其所攻也。
昔我真宗皇帝备御北寇,讲求最详,尝采众议,决以圣虑,定为阵图,大率以大阵为正兵,驻之冲要,以骁将为奇兵,列之左右,以正当其正,以奇当其奇,若彼反而用之,则奇或为正,正复为奇,委曲周密,无不得其至。
当今若祖述其意而行之,岂不可乎?
淮汉、巴蜀之师,虏尝以为奇矣,赖上皇指授合宜,将士用命,战而胜之,是故敌之来无常,吾之备御亦不可以执一,乌知前日之正,他日不为奇乎?
前日之奇,他日不为正乎?
要在间谍巡逻之密察,烽火候望之精明,将帅有同舟之心,城堡有率然之势,使彼小至则少利,深入则堕吾之计中,虽有孙吴之术犹不得施,而况冒没轻儳之虏乎?
譬诸奕者,疏密阔狭无常也,边隅角腹无常也,所可常者,攻则形之于必争,而乘之于所不备,守则为之于必生,而备之于所不攻,乃为善之善者耳。
此皆因变制宜,出于心术之微,岂可按谱而得之?
虽然,守有其兵矣,将有其人矣,审于去取矣,尽乎奇正矣,抑末也,则无如之何。
古人有言「在德不在险」,又曰:「形势不如德」。
岂以险之不足恃而形势之不美哉?
虑其专于守而不知恤民也,虑其恃乎险而不知修德也。
民散则国谁与守?
德衰则险乌足恃?
公宫沟而民溃,长城筑而秦亡,吁!
可畏也。
善乎赵襄子之知守也,方其避智伯之难,曰:「吾何走乎」?
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固」。
襄子曰:「罢民力以成之,又毙民以守之,其谁与我」?
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
襄子曰:「朘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又谁与我?
晋阳乎,先王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
乃走晋阳
智伯围而灌之,沉灶产蛙,民无叛意,信乎富强之不如德也。
曩岁滔天之寇可谓盛矣,三军之士有战斗死伤而无有屑为降虏者,北边之民有流离冻饿而无有去为群盗者,上皇之德深厚矣。
孟子》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此守备之上策也,其勿以为老生之常谈。
其三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八、《悦斋文钞》卷二
问:历代屯田皆有成绩,今日兼行官庄募民之法,得不偿失,何也?
意欲兵民乐业,耕战并修,以省大费,其亦有术乎?
对:夷狄强盛不足忧,兵农未一深可虑。
中国御戎,自有常道。
贪欲徼求,是赂之而已;
侮嫚骄倨,是容之而已;
背约盗边,是备之而已;
深入为寇,是驱之而已。
主诚有道,将诚有能,法令诚行,赏罚诚信,兵甲诚足,士卒诚练,加之以天时,因之以地利,犬羊虽聚,其若我何?
此常人之所甚惧而君子以为不足忧也。
彼以其众,我以其寡,故战常患乎不胜;
生之者寡,食之者众,故用常患乎不足。
少发则有济师之请,多募则有乏食之虞,锋镝未交而战士之气慑于强敌,疆埸未固而齐民之力匮于久饷,将帅畏缩以失机会,官吏趣办以苟目前,日甚一日,虽有智者,将不能善其后,此不亦深可虑乎?
知其深可虑而无以救之,使不足忧者遂至于可忧,则亦何取于善谋哉!
然兵农之分久矣,虽复生,井田之法亦未易于遽复,于其未易复之中求其粗可复之术,无出于屯田而已。
募民徙边,居室田作,因以备胡,晁错之议也,文帝行之而边备以修。
步兵留田,得十二利以省大费,赵充国之策也,宣帝从之而先零以降。
二者虽非井田之法,而耕战并修,实有古人之遗意。
此诚安边制敌之长算,后世之不可易者也。
故汉之西域、魏之许下、唐之振武,皆仿之议而行之也;
杜茂之于广武邓艾之于淮南荀羡之于石鳖,皆述充国之策而为之也。
彼其行之一时而成效昭然著于史策,何独至于今日而不可行哉!
国家自中兴以来,计司议臣屡尝及此,而皇华之遣,以讲求规画为名者亦至于再三矣。
既立官庄之法,又下募民之令,累年于兹而功效未见,岂独时变之不同,实亦讲之未悉而行之未诚耳。
议者皆谓兵农之分莫甚于本朝,盖自有唐方镇以来,迄于今日几四百年矣,为农者力耕以养兵,为兵者捍患以卫农,各安其事,各享其利,吾将一旦合而同之,屈其果敢强力跅弛不羁之气,以俯首于耒耜之间,驱其安居乐业畏懦无能之众,以从事于横尸之地,是强其所不能也,几何而不骇且乱乎?
为是说者,是知时变而未达于人情者也。
人情虽有恶劳之心,亦必有趋利之心,虽有畏死之心,亦必有自保之心,因其情而利导之,若水之于下,未有不趋者也。
且兵之骄而难制,孰有甚于唐永泰之后?
德宗时,屯兵在关中者十七万,经费不充,德宗议减之,李泌独曰:「诚用臣言,可不减戍卒,不烦百姓,粮食皆足,府兵亦成」。
究其策非有他也,出缯帛市耕牛,命官铸农器,籴种,募戍卒愿耕者给贷之,须熟则倍偿其种而增价以籴其馀,俟其安土则徙置其家,而以田为永业,此亦不出乎因人情而利之耳,令一下而愿耕者十五六,孰谓今日之兵而不可使耕乎?
秦之遣戍也,皆谪而往,民之行者如坐弃市。
晁错之募人也,诱之以赎罪,劝之以赐爵,安之以室家,联之以保伍,为之城郭之固,设之赏募之利,以至中周虎落、蔺石渠答之备,委曲周密,使民乐徙而有常居之心,文帝从之,盖未闻有一毫之害也。
岂秦之民异乎汉之民哉,亦避害就利而已,孰谓今日之民而不可使守乎?
兵可使耕,民可使守,而吾之屯田未获其利,盍亦深究其情而为之计乎?
盖自古养兵未有厚于今日者,平居无事,列营于都会之地,奇技淫巧萃于目前,皆足以荡其心而惰其志,孰肯服田力穑于南亩之间?
官庄之设,类为虚文,募人以耕,得不偿失,无足怪也。
朝廷募民以垦閒田,其给复有限,彼力足以耕者,无非江南之富人也,输期将及,则舍而之他,既无租赋之入,徒有招徕之费,其无益于军储,亦不足怪也。
为今之许,莫若募出戍之卒而使之耕,立力田之科以为劝,则实利兴而边储足矣。
盖出戍之卒与安居者劳逸苦乐,实相倍蓰,习于劳则不惮于耕,乏于用则易诱以利,善新募者以劝其来,则翕然而趋之矣。
有力之氓能垦辟者,命之以官,为之等级,以俟其增广,则土著之法可以渐行,而无业之民从之若流水矣。
二者人情之自然,不待强而从者也。
虽然,无以率之则戍卒未易募,无以保之则富民未易劝也。
将者,士卒之表率,将之所为,则不令而自从,将所不为,则虽令而不从,今使仗旄钺者燕安自居,而使士卒兼耕战之劳,则虽严刑驱之,适足召乱而已。
晋扶风王骏之镇关中也,督劝桑农,与士卒分役,以及僚佐将帅兵士等,人垦田十亩,是以恩威并著,羌虏降附。
郭子仪之镇河中也,以军食常乏,乃自耕百亩,将校以是为差,于是士卒不劝而耕,是岁河中野无旷土,兵有馀粮。
且以贵如扶风、勋如子仪尚欲以身率之,况势位功名之下此者。
吾之将帅,诚能上体朝廷之德意,远追古人之高风,载耒耜于轺轩,衣皮裤于荆棘,弃去蒲博而力作之是务,不好音乐而茧之为善,使吾三军之士听唱而应,欣然乐而从之,虽欲不率,其能自容于众乎?
议者见赵充国之于临羌,与羊叔子之于襄阳,屯田积谷,坐制强敌,皆知屯田之为大利,而不知其有所因也。
夫临敌境而屯田,至难之事也。
人大佃皖城,稻田四千馀顷,积谷至八百万斛,王浑使应绰攻之,仓廪舟船一旦而尽,士之死者五千馀人;
祖逖之佃于谯北也,熟则寇至,丁壮战于外,老弱穫于内,多持炬火,急则焚烧,如是数年,亦终不得其利。
犹若此,而况他人乎?
是故湟中之战不捷,则充国之骑兵必不可罢;
石城之戍不撤,则叔子逻卒必不可灭。
否则,虽欲驱而治田,适足资盗粮耳。
今吾沿江之城池荒圮,戍卒单露,彼民愚而至神,虽有重赏之劝,亦未肯自取于危难之地也。
况长淮之流,经冬浅涸,可涉之处,无虑数十,胡骑迅疾,去来如风,聚众积粮,以速寇至,亦未为国之利也。
莫若命将帅牧守行视地形,度湖山之险可以阻固者,募新民居之,因立城堡,毋下千家,使寇之轻兵未易侵掠,而来耕者有利无害,然后劝谕之术可得而施矣。
二说诚行,则军民之愿耕者众,夫然后古人之良法皆可次第而举也。
田事出赋,人二十亩以均力役;
发骑就草,为佃者游兵,以防抄寇;
相土处民,计民置吏,以尽损益之宜;
令诸典农毋得以商事杂乱,以专耕桑之务;
教人挽,以济耕牛之乏;
兴炉󷀏,以便铸器之用,皆可次第施行,以助于屯田者也。
迟之累年,兵有积粟之利,民有安土之心,因其农隙,习之武事,举长淮之南皆府兵也,何忧乎边备,何患乎外寇哉!
然犹有可虑者,军民之不相安,而强敌之不乐于我也。
诸葛孔明以馈运数绝,使己志不遂,故其出斜谷也,分兵屯田,为久驻之计,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百姓安堵,军无私焉。
孔明田于敌国之境,司马懿以十倍之众惕息而不敢动,军民杂处,又无秋毫之犯,果何术以致之?
以其威名著而纪律明也。
今吾之军政与诸将之威望,诚未可以比方古人,则借民以耕,以瘠地易上地,或未免于唐人之患,而先劫佃兵,恐反堕于鲜卑之谋也。
然而军之纪律,治之在我,诚择近臣之有方略素为诸将所严惮者,以兼董其事,又选宽和通敏之材以为守令,使与将帅同心协力以调辑之,亦无患乎兵之扰民矣。
至于敌人之情,则在庙算有以制之,非将帅攻守之所能独为也。
勾践之图吴,身自耕,夫人自织,以率民于内,卑辞厚礼,重赂行间,以玩敌于外,及其生聚之既蕃,教训之既熟,不二十年而吴为沼矣。
羊叔子亦然,反自江陵,专务信义,以怀邻人之心,而陆抗亦为之戢兵,故力耕之,卒坐收其利。
勾践叔子之心,岂真欲玩时而长寇哉,诚以自治之策非閒暇不可为耳。
倘吾庙堂之上专行勾践之谋,边境之间兼用叔子之计,则不出数年,而兵食兼足矣。
古人蓄积之丰,何足多羡。
其四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八、《悦斋文钞》卷二
问:汉唐御戎之策,如严尤班固刘贶说各不同(此下阙。)
对:「(此下阙。)汉唐之行事而考,严尤班固刘贶之议论,有可得而辨矣。
且以至常之理言之,羁縻备御者,待夷狄之常也;
征伐和好者,待夷狄之权也。
兼用而两得者,上策也;
得多而失少者,中策也;
得失半者,下策也;
一举而两失之,无策也。
以三子之明智,岂不足以知此?
三子之博辨,岂不足以言此?
顾乃人自为说而莫之一者,亦各因其时而已。
严尤之言,为新室言之也;
班固之言,为东汉言之也;
刘贶之言,为唐言之也。
请先言其常而后推明三子之意。
天之生夷狄也,限之以山川,阻之以关塞,言语衣服不通于中华,饮食嗜好几同于异类,其地不可有而耕,其人不可臣而畜,故圣人外而疏之,不及以政教。
荒忽无常,则严为之备,不使害吾民也;
文告不悛,则增修其德,不以勤吾民也。
其来也勿拒,其去也勿追,故曰羁縻备御者,待夷狄之常也。
然而中国不常治,夷狄不常服,多难之世,不暇兴远戍之师,疮痍之民,不足当新羁之马,则太王之事有所不免,魏绛之策于此乎可用矣。
冒没之不已,搏噬之无厌,患不止于疆埸,而深至于畿甸,毒非止于蚊虻,而有类于蛇豕,则南仲之师不可不遣,奋伐之师有时乎深入矣。
屈中国以事之,毒天下以征之,岂得已而不已哉!
常道不足以制之,则势必出于此耳。
故曰:征伐和好者,待夷狄之权也。
周之盛也,内列六服以谨藩围,九州之外止于世见,不王者告之而已,其责之甚轻也;
若适来班贡,不俟馨香嘉味,坐诸国门之外,而使舌人体委与之,其待之甚薄也;
虽在平、成之际,犹戎兵以涉禹迹,其备之甚严也。
宣王丁中微之运,匪茹之寇,内至泾阳,甚不得已,六月出师,然其《诗》曰:「我服既成,于三十里」。
则何劳师之有?
又曰:「薄伐猃狁,至于太原」。
则何黩武之有?
虽奏肤功,执丑虏,特以定王国、复境土而已,是以交侵之患弭而中兴之业成,此所谓兼用而两得,上策也。
汉高惩艾平城之围,而用娄敬之约;
吕太后隐忍嫚书之辱,以从季布之言;
文帝增厚其赂,景帝遵而不改,然而背约入盗,终不少弭,有志之士至以手足倒置为之流涕,常人视之,诚若无策,然新造之汉,痍伤未复,叛者九起于,吕氏、七国之难,皆非小变,加以匈奴之强,控弦者数十万计,使当时不少容忍以开边衅,汉之安危未可知也。
虽淑女嫔于穹庐,然有小耻而无大辱;
烽火通于甘泉,然有浅患而无深忧,此所谓得多而失少,中策也。
武帝藉富庶之资,思刷累世之耻愤,王恢发其谋,卫、霍骋其力,分道深入,二十馀年,虽有克捷之功,胡辄报之;
虽筑朔方,收昆邪之地,亦弃造阳之北九百里;
匈奴创艾逃遁漠北,亦使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此非征伐之失,穷兵之失也。
河南以夺虏之要害可也,绝幕穷追何为耶?
西域以断虏之右臂可也,劳师大宛何为耶?
好大不已,终以自困,计其功过,仅足相掩,此所谓得失相半,下策也。
王平六国,威震六合,开辟以来,未之有也,民自周衰弊于战斗,其欲休息之心,甚于饥渴矣,
按:此下阙。
代人上谨初政疏 南宋 · 唐仲友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八、《历代名臣奏议》卷五六
臣伏睹某日诏书,陛下以临政之始,思闻谠言,凡军国之务靡不询究,使中外之臣咸得条奏。
仰见圣意隆宽尽下,以图新政。
臣受国恩至深至厚,感激之意,万倍常庶。
某日忽蒙颁到诏书一道,拜受伏读,乃陛下以既行博询,不遗旧臣,复加特诏,俾之尽言。
仰惟天意广大,圣德日新,海隅苍生,有口有心,咸愿罄竭,矧在愚臣,敢有纤毫顾望不尽之意!
臣本诸生,受知高宗,擢臣谏诤,臣之报国,朴忠而已。
寿皇察臣本末,擢之政地,十有四年,臣之所以事寿皇者,即前日之所以事高宗也。
今陛下亲受圣父之传,臣之事陛下者敢有二志?
而况被遇潜邸,依光议堂,始终蒙恩,非可量数,不询当言,而况询及。
臣窃惟天下之事,莫难厥初,自古人君,必观初政。
谨初而往,易于溯游;
既过而补,难于覆篑。
是故九庙之付托在初,四海之观瞻在初,万机之得失在初,欲上承万世之休,下垂万世之统,未有不谨其初者也。
高宗傅说,命之纳诲,自古谨初之君,未有如高宗者也。
周公归政成王,先之以《无逸》,申之以《洛诰》,终之以《立政》,自古谨初之佐,未有如周公者也。
六书具存,条目甚悉,委曲如慈父之言,简易有严师之训,可谓万世之龟鉴,百王之模楷。
是故陛下今日尽孝在初,懋德在初,奉天在初,敬民在初,用人在初,立政在初。
寿皇、陛下父子之圣孝慈固已尽于平日,然既承大宝,天子之孝事异储宫
爱敬已尽于宫闱,所难尽者恶慢不施于一民;
继承已谨于思虑,所难谨者动静不失于一机,故曰尽孝在初。
陛下岐嶷之资禀于生知,聪明之学成于就傅,所谓懋德,岂劳勉强?
然而震惊百里,天下未能周知,飞龙在天,万物方且咸睹,毫釐得失,天下共闻,日新其德,自今以始,故曰懋德在初。
天眷陛下固非一朝,陛下承天方自今日。
牺牲玉帛特为事上之常,视听言貌动为奸和之具,以实不文,所当审别,故曰奉天在初。
国家中更厄难,民散无统,高宗收此民三十六年而付之寿皇,寿皇抚此民二十七年而付之陛下。
二圣于民,同乎一敬,中外宁泰,业如金瓯,宝而持之,至难至重,故曰敬民在初。
陛下继照之德,群下共知,议堂之上,端靖深观。
渊默雷声,意向可见,忠邪之辨,不待臣言。
然而表民在德,济世须材,风云会同之初,德业天渊所由判也,故曰用人在初。
高宗举大纲,寿皇笃前烈,法令既备,纪纲既张,陛下乃继绍之时,鼎新之日,是故初不欲锐,锐则易退;
初不欲尽,尽则难继。
若虞机张,必中而发,故曰立政在初。
凡是六者,陛下之所素知,圣学之所素及,臣言已赘,臣意可矜,赦其迂愚,愿毕馀说。
揖逊之事,唐虞之后万古不行,逮我高宗断自圣意,别宫就养,慈孝两全,高宗真可以为尧矣。
寿皇亲承付托,兢业万机,内奉慈亲,外平庶政,安静之福同于高宗,寿皇真可以为舜矣。
寿皇真可以为舜,举神器而付之陛下,是以禹处陛下也。
寿皇以禹处陛下,陛下当以禹继之。
臣观自古勤俭谦抑之君,未有如禹者,禹之圣德齐于,禹之大功施于万世,然以上继大圣之君,每怀不及之念。
分阴必惜,虑失时也;
下车泣辜,深责己也。
闻善言至为之拜,饮旨酒至为之恶,宫室必卑,饮食必菲,所以至谦至抑至勤至俭,舜一己百,舜十己千,是乃所以为禹,是乃所以继舜。
臣观帝舜授禹之言,禹奉而行,何啻弟子之于严师。
精一执中,既自运乎心术之间;
无稽勿询,尤审听于求箴之际。
至于懔乎朽索之戒,所以力行可畏非民之言,兢兢于身,垂训万世。
陛下缉熙之学,素深于书,姑因继及之,非谓圣心高明有所未见。
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
高明光大不在乎他,在加之意而已」。
老臣惓惓,最在此语。
或谓受恩三朝,当有奇谋异策以裨初政,臣实不肖,不惟素学所无,实亦本心不欲,故未尝挟以事高宗,亦未尝进以干寿皇也。
况道不以空言为高,事必以常行为久,成规在前,功在驯致,曲学小数,非臣敢知。
谨昧死陈国家大体具如左,惟陛下幸赦其愚。
临安府上瑞 南宋 · 唐仲友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八、《永乐大典》卷二二一八一
仁育含灵,寖格三登之治;
瑞呈宿麦。
挺生千里之畿。
并兴「击壤」之谣。
敢效得禾之献。
臣某(中贺。)窃以牟贻嘉种,《诗》尝颂于周王
穗有两岐,民尚歌于汉吏。
盖珍符之滋至,在粒食以尤先。
独掩前闻,莫如今日。
盈畴幪幪,产近甸之神皋;
垂颖芃芃,协纯乾之阳数。
密迩躬耕之地,远踰异亩之祥。
清庙荐新,行讲尝之礼;
灵台观象,已腾斗覆之辉。
亶谓鸿禧,固非虚应。
恭惟皇帝陛下至诚赞化,善政养民
载耒耜于御间,率先千耦;
铸剑戟为农器,罔夺三时。
调璿玑而五谷登,和玉烛而四气叙。
祥风甘雨,物无痹疠之伤;
洁粢丰盛,神有馨香之感。
果蒙景贶,来表昌期。
效贡亳都,上掩太宗之迹;
伻图蜀郡,益增仁祖之光。
臣无补涓埃,缪司辇毂,称万年而稽首,幸睹宏休;
陈五瑞而作歌,愿追故实。
张相公1164年 南宋 · 唐仲友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九 创作地点:江苏省南京市
窃以宗社之计,帷幄之谋,制之在相公,断之在明主,诚非小官晚学疏贱浅薄者所可议其万一也。
虽然,国之与家,事均一体,国安则从而安,国危则从而危,故敢忘其狂僭,以犯嫠不恤纬之罪,岂敢效相公忧国之心哉,亦以谋身而已。
三思越职僭分之愆,稿成复削者屡矣。
乃承相公在泮之日,和颜忘势,俯询刍荛之言,仲友虽至愚,敢不效其区区?
伏自狂虏送死淮南,亟取夷戮,于今七月矣,中国外攘之策弥无底止,窃闻于士大夫之间,大概三策而已:越淮而战,一也;
沿淮而守,二也;
夹江而戍,三也。
三策不早定则为谋不专,为谋不专则为备不豫,以犬羊阴狡之谋而以不豫备应之,其为患可胜言耶?
试以今日之势,妄论三策之得失。
夫越淮而战,最上策也,何则?
天下之最可愤者,孰大于君父弟兄之雠?
所可耻者,孰大于宗庙陵寝之辱?
所可哀矜而痛惜者,又孰大于亿万苍生污腥膻而坠涂炭耶?
为此三者,忠臣义士泣血痛心几四十年矣。
今不因狂虏之败盟、中原之思宋,奋其武怒,以为恢复之计,此时一失,遗民向尽,南北之势遂定,英雄得之,反为万世子孙无穷之忧,故曰越淮而战,最上策也。
虽然,天下未有无其本而有其末、无其事而有其功者,使吾兵强而众、将智而勇,罗落周密,财力充裕,中原有响应之诚,狂虏有必败之势,长驱而前,一战而定,忠臣义士孰不愿之?
今乃不然,将不抚士,不足恃也;
士经新衄,未可用也;
长淮以南,鞠为丘墟,而无籓篱之固也;
鬻爵度僧,尽用弊法,而无岁月之储也;
向义之民惩陈、蔡之祸,有狐疑之心也;
新立之酋袭累世之业,未见可取之形也。
设今欲为进取之计,必以重兵镇临淮下蔡,以引北方,虽未深入而有危道三焉。
夫二镇者,淮南之门户也,为国譬如家,今有据人之门户而主不争,必有深谋存乎其间,不然则必争矣。
吾将分兵以屯,则不足以御虏之争;
将悉兵以屯,则后无精锐以为之继,使虏兵四合而外援不至,则守不固。
以全师而不能固一城,则事势去矣。
此其危道一也。
二屯隔在淮北,而长淮可涉之处甚多,若虏以数万人缀吾二屯,而简精锐径渡他所,以捣吾之虚,则二屯必退而自救,一去城守,腹背受敌,彼先据吾便地,主反为客,有必败之势。
设欲坚守以牵制其后,则吾之江上备御必寡,而虏之奸计得以行矣。
此其危道二也。
虏若深知吾情,以万全相困,尽空河南以诱我师,坚守河北以待吾敝,吾将缓而不进,则无以慰中原之心,进而无得,则何以为持久之计,旬月之间,情见势屈。
马肥兵合,彼以十万骑徐驱而来,彼众我寡,彼逸我劳,陈之平原,步骑不敌,元嘉之事,商鉴不远。
此其危道三也。
有危道三而欲进取,众人之所寒心,安得不少加隐忍,以为一二年后图之计乎?
越淮而战,既未可轻议,故有沿淮而守之策,虽然,守淮亦不易也。
安丰至于楚,上下七百里,当屯者五,内为五屯之后,继当屯者三,大屯二万,小屯一万,略计用精甲十二万人,而辎重不与焉。
料今诸军,未及此数。
若兵少而强欲分之,形势寡弱,篱落不固,一处失利,望风引退,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禽也。
又观自古号为重镇者,皆城池高深,守御备设,粮储充衍,兵力强盛。
贼方远来,利在速斗,吾则因变制宜,以长策持之,可战则战,可守则守,战不战,常在我而不在敌,吾制其权而敌反从之,故其强易弱也。
今自淮以南,大镇皆无城池可恃,惟寿春仅有之,而城守之备百无一有。
狂虏之来,吾之诸军度其不可固守,则怯者退保,而勇者侥倖于一战,舍吾所长,堕彼之计,彼所以易为力,吾所以难为功也。
又况合肥以北,水运不通,近者钟离寿春屯军甚寡,而旬月之间时告匮乏。
钟离寿春、安丰皆宿重兵,则馈运之夫不减数万,淮南归业之民既不可役,江南本根之地又难重困,未知何以继之?
议者欲以运船入淮,此又非长策也。
自泗至濠,自濠至寿,至安丰,相去皆二三百里,深涉敌境,溯流而上,虏若以轻兵抄之,粮食舟船悉以资寇,可不虑乎?
比者陆运丁夫甫及渡江而道亡者十二三,水运兵稍仅达淮阴,亦或群聚而舍去。
人情岂不愿忠于国,诚畏死亡而恶劳苦也。
议者曰:「吾兴屯田矣,粮不患乏也;
吾招降附矣,兵不患寡也;
吾作堡塞矣,守不患弱也」。
此又不然。
兴屯田而兵不足以护之,赍盗粮也;
招降附而兵不足以接之,遗贼禽也;
作堡塞而兵不足以援之,为寇守也。
祖逖尝屯田谯北矣,熟则寇至,行之数年,不得其利。
褚裒尝纳鲁群之降矣,覆师代陂河朔二十馀万口,皆不能自拔。
南唐白甲军屡败周师,卒无预于淮南之存亡。
抑又有甚不可者,屯田应募之人,大抵强壮者一,而老弱居其六七,以次农夫所食计之,岁虽大穰,仅能糊其口,稍有凶旱,固不足以自给,况敢望其有馀以省馈运乎?
今种艺之时既已久矣,北来之民且当坐食,官不廪之则立见饥困;
欲常给之,则望来岁犹甚远也,旷日持久,赈救不逮,则新附之民群聚为剽,与旧民势不相安。
郡邑之吏,恩信不足以怀,威令不足以禁,一夫异心,祸不可测。
此其甚不可一也。
重镇臂也,堡塞犹指也,臂之不存,指将安附?
今吾两淮重镇既不可恃,而欲恃堡塞以当虏人,是犹废其两臂而欲责十指之用也。
牛虽瘠,偾于豚上,其畏不死。
郭默李轨皆以奇才为坞主,而后无大援,终不能撄石勒之锋,则下于二子者又可恃乎?
两淮事体与旧不同,去岁未及收成,虏骑已入,堡塞之民尚恃累年之储,稍可持久,今一旦荡尽矣,秋高寇至,馀粮栖亩而驱之入堡,将何所得食?
与其聚为饿殍,孰若纵其避寇,尚可以苟生乎?
此其甚不可二也。
二者既不足恃,而欲以单寡之师沿淮而守,诚不易也。
故有夹江而戍之策焉,其说曰:「我师可守而不可以战也,淮南可以轻处而不可以重镇也,朐山可迁也,泗、寿可弃也。
吾画长江而守之,彼岂能轻舍戎马以与我争舟楫之利也?
举淮南而空之,彼岂能千里馈粮以与我为持久之计也?
吾以东军屯广陵,西军屯历阳,以为夹江之形势,小入则逆而击之,大至则避而守之,蓄锐以待其敝,徐行以蹑其归,此诚因时量力之计」。
然以理揆之,则有不可者八焉。
自古迄今,但有劳师费财以争要害之地,未有举数千里尽弃之者。
淮南我之籓篱,失淮南则长江之险与彼共之。
淮南之不可轻弃一也。
国家财用与古不同,京口建业与行在之兵所仰给者,半出通、泰,去岁虏骑临江,曾未月馀,而二屯有乏财之虑。
若弃广陵,则二州不守,是不战而坐自毙矣。
淮南之不可轻弃二也。
朐山自古为重镇,在今日尤为要害,盖昔都建康,则海道乃牵制之师;
今都武林,则海道为腹心之疾。
朐山之存亡,实关江南之利害。
去岁幸天赐我以开海上之功,今若委而去之,则山东之动息有不得而闻者,岂不殆哉!
淮南之不可轻弃三也。
淮南之地,土皆膏腴,虏若以重兵扼广陵历阳,而以馀军为屯田之计,因其农隙城而守之,则吾之势蹙矣。
淮南之不可轻弃四也。
晁错言中国之长技五,匈奴之长技三,今之黠虏兼而有之,其不及江南者,舟楫而已。
去岁采石之战,虏船乃仓猝所造,例皆薄小,操舟之人,又非便习,故我师击之易于拉朽。
及其据广陵也,控引清河艨冲,用濒河棹手,刻期将济,京口为之震动,虽胜败未可知,亦已危矣。
今若轻弃淮阴,使复行前日之计,则吾之长技,将与彼共之矣。
淮南之不可轻弃五也。
长淮之滨,诚为难守,然其间山川之阨塞,可以控制而要击者非一也,今将尽弃以纵敌,是不断大岘之说也,是不塞成皋之说也。
长江之上,首尾隔绝,可挠之处甚多,彼投兵死地而我欲坐而制之,亦不易矣。
淮南之不可轻弃六也。
自虏败盟,荆襄、巴蜀之师喋血以收故地,尺攘寸取,犹未有济也,一旦纵敌,使以重兵临江,而以旧境要吾之成,吾将拒之则不能无惧,吾将许之则恐绝中原之望,失将士之心,疑惧交战而间隙生矣。
淮南之不可轻弃七也。
议者曰:「吾非弃淮南也,特不以重兵远去而观事之可否耳」。
是又不然。
广陵历阳皆非控扼之要地,贼若水陆并进,而我师汎舟于江有还顾之心,其势必不战而退。
强寇在前而欲退师,则瓜洲杨林是其成鉴。
如此则名为夹江而戍,其实已弃淮南矣。
此其不可者八也。
夫自三国分裂,以及东晋、南北、五代之际,江淮战守之术未有不出于三策者,今乃曰皆未可用,是终无策而可乎?
不然也。
泥古人之迹而昧当今之宜,不若求古人之意而适当今之用。
兵之为道诚多变矣,其大要不过天时、地利、人和而已。
今之所谓天时,虽不论可也,所急者地利耳,所赖者人和耳。
分屯淮阴、盱眙以捍清河,堰瓦梁、固清流以扼中道,阻下阁、重山之险以守淮西,此因地利之说也。
广招募以重督府而固根本,明赏罚以悦人心而励士气,严保伍以禁奸民而助军势,此致人和之说也。
地利有二:有自然之地利,有使然之地利。
自然者非人不守,使然者非天不因,不可不加察也。
淮东最为今日要害,而清河又当虏人舟船之冲,淮阴、盱眙是其控扼,其地多水,非骑兵用众之地,曩者凶酋固尝畏之。
广陵以西、滁阳以东,平原旷野,利于用众,昨虏渡淮,分兵东驰,三日而入滁阳五日而战六合七日而至仪真,乃绕出淮东军后。
邵宏渊以众寡不敌,力战而不能抗,非将士之过,失地利故也。
滁河翕受淮东众山之水,瓦梁居其下流,堰而潴之,六合西北可使浸为大泽,沮洳泥淖,骑无所骋;
环滁皆山,而清流关为之喉襟,其地险阻,亦可为控扼之处。
淮东之地利也。
淮西合肥以北,平原千里,惟利骑战,而我师经杨林瓜洲之衄,丧马甚多,不可弃吾险阻与彼争利。
惟山口以东至青阳重冈复岭,非用骑兵之地,宜因而设险,以为拒守之计。
淮西之地利也。
今去防秋不两月,宜速遣材智强力之士与谙晓渠堰者,往视瓦梁之利害,而程其功用之多寡,速发江南旁郡丁夫,募淮南游手与大军杂作,既成则置屯其上,以千人守之,时其缮修而防其盗决。
仍遣军将之明练与干官之材敏者,同往清流,视其关隘而营筑之,并诸山之间道,茍可以过师者,皆相视焉,可堑则堑,可栅则栅,或累石以隘其道,或槎木以塞其径;
不可塞者,则置候望以守之,仍以便地筑垒以示持久。
四山凭高之处,多置烽燧以伺察警急;
又遣官属合肥之军,与其主将亲自按行,自山口达于青阳,凡可以为关隘者稍加人力,如清流之制,则两淮之形势成矣。
形势既成,然后悉淮东之军分屯于淮阴、盱眙,而以偏师屯于滁阳
淮西之军分屯于合肥居巢、含山,而以偏师屯于舒城寿春钟离安丰,留马军一二百骑列铺以为斥堠
虏之未至,使将士解甲休息,牛酒日劳,以养其锐气,又使募其民以为向导,相与弋猎,驰骋出入乎山泽之间,以习知其道里远近、曲折险易之处,山泽高下、扼塞要害之形,无间新远,莫不毕至。
虏若来寇,则淮阴、盱眙之军临朐,而淮东之守固矣。
虏之小入,则合肥之军简吾精锐逆击,以挫其前锋;
居巢、含山之军分扼下阁、柘皋、青阳之险,以虞其冲突。
虏若大至,则合肥之军亦敛众以就柘皋之屯,据险而守,勿与之轻战;
舒城之屯不易其处,以蔽庐江,而淮西之备设矣。
虏欲进不可,而急于与我斗,则其情易见,然后乘间伺隙,出奇合变,利以诱之,伏以待之,吾既习其地利而彼轻堕吾之计中,可一战而破也。
此说诚行,有三利而战胜不与焉。
兵屯便地,水运流通,人力不费,军食不乏,一利也;
虏之间探必知吾情,守备既修,奸谋自阻,二利也;
险塞既成,居民有恃,流冗来归,物力渐复,三利也。
议者必曰:「淮阴、盱眙未易守也,刘锜以全师据之,卒舍而退,今之将士,能否未可知,而必其守,可乎」?
是不然。
非败而退也,虏出其后而归,以自救也。
今瓦梁既立,清河既固,无后忧矣,淮东之不可弃,其辨之已详,又何疑焉?
议者又曰:「瓦梁,吴之涂塘也,孙权作以淹北道,用兵十万人,其功力必大,今能为之乎」?
是又不然。
吴之役在魏境,而广陵去棠邑不四舍,故必重兵以护之,而又并力以作,筑城以守,用人不得不众。
今吾乃作于内地,必不若是之烦费可知也。
就令用工十万,其费几何,而能省兵数万,亦何惮而不为?
思小费而忘大患,非良策也。
议者又曰:「瓦梁之下,良田何啻万顷。
今堰一成,漫为陂塘,所失大矣。
利未见而先睹其害,人谁乐从」?
是又不然。
虎豹之为害也,焚山不顾野人之菽粟也;
蛟蜃之为害也,竭泽不顾渔人之网罟也。
今将捍天下之大患,而恤区区之田,不已闇乎?
两淮膏腴,何啻千里,皆为荒榛,谁能恤之?
又况此堰一成,其旁高仰之田必为沃壤,民从而耕之,是失之东隅而收之也,复何虑乎?
议者又曰:「南唐岂无瓦梁,而周师乃自清流以趋六合,方冬水涸,岂能断虏来之道乎」?
是又不然。
吾作瓦梁,非以断道也,既守清流,又以为重险也。
浸其平原,要之隘路,虏与我师竞逐乎寻常丈尺之地而无所用其众,争衡乎沮洳污泽之中而无所骋其技,彼虽至愚,岂肯轻涉絓地以自入于天牢地陷之间哉?
议者又曰:「清流之险不足恃也,皇甫晖以数万人守之,太祖皇帝以二千兵取之如拾芥,况欲以偏师守之乎」?
是又不然。
天下无不可守之险,剑阁、长江亦尝失利,又可弃而不守乎?
太祖皇帝神武也,且有天命,皇甫晖庸将也,以十倍之众不能持久而仓猝于一战,是以取败,安可以常理论哉!
虏知吾设重险以待之,必不用大众而以偏师来,吾亦以偏师当之,且得地利,无患不胜。
矧吾步卒精强,短兵便习,以寡可当虏人之众,固不待兵之多也。
议者又曰:「淮东之地诚不可弃,寿春合肥皆为必争之地,又可弃乎」?
是又不然。
地有常险,兵无常势,以常理观之,寸地亦可惜,以权宜论之,力所未及,不得已也。
淮东、西地利不同,吾之为守不容不异。
窃又譬之壮夫之搏虎以力,羸人之搏虎以智。
以力者攘臂而下车,操戈而前斗,与之决一旦之命,此力战之势也;
以智者设其陷阱,张其机弩,使之咆哮而前,自堕吾计,此设险之势也。
去岁,我师甚可御寇,不幸将非其人,不战自败,既失所谓壮矣;
今士气不振,军行单寡,殆如羸病之人,得不变而用智乎?
议者又曰:「若轻寿春则光、黄无援,虏将自彼而入」。
是又不然。
光与蕲、黄相去皆数百里,水运不通,非用大师之地。
若分兵而来,吾以九江之屯固守其前,而以襄汉之师声援其后,势必可解。
假使吾之重兵屯于寿春,岂能禁虏之不向弋阳哉!
议者又曰:「古人皆疾战以定天下,守险抑为下策,不足用也」。
此又不然。
新造之国与已成之业不同。
草昧之初,英雄无定主,生民无定志,事成则帝,不成则虏,亟战以决雌雄,诚不容缓。
至根本既立,人民既安,较之一掷,不若出于万全。
今日之业虽未大成,要以安国家、定社稷为主,不可轻也;
又况战守常相因,战所以为守,守所以为战,初无定形,要不失吾地利斯可矣。
议者又曰:「淮西重山之险不著于传记,前人未之守,何足恃乎」?
是又不然。
天下无常势,或分为十二,或合为六七,鼎峙而为三,中分而为两,莫不各设险以固其国,岂山川必若江淮而后可乎?
战于平原,粗得地利犹可胜敌,孰谓连山之阻,从而修之不足为阻乎?
曩岁败虏于彼,盖由我得地利,而下阁为之牵制;
王权之弃昭关,由不守下阁,而虏师入之,遂出我师之背,此又成败已然之效也。
议者又曰:「陆运之夫尚谓劳费,筑堰修险,其何以堪」?
是又不然。
事有轻重,时有缓急,人皆知之。
民情虽好逸而恶劳,亦必好生而恶死,孰肯以负担版筑之勤,忘蹂践囚奴之苦哉?
与其飞刍挽粟而徒费,不若治堰设险而有用也。
议者又曰:「去岁虏退,亡失已多,夹淮诸郡,亦皆荒梗,其势未能再举深入,何必先为烦费?
来而图之,亦未晚也」。
是又不然。
彼若果有内衅,未能大举,或知吾有人,不敢轻动,诚恐有之。
然解纷者不控拳,救斗者不抟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
虏若有谋,必攻江淮以求吾成,则关中山东之师不战而自退,安可恃其不来乎?
使吾设险于此,而虏不敢南下,则吾已全胜,此上兵伐谋之说也。
至而图之,将噬脐矣。
议者又曰:「审如此策,能保我师之必胜乎」?
是又不然。
仲友所论者,地利耳,抑又有人事焉。
若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虽百万之师、滔天之寇,犹可败也。
若将不恤士,士不用命,虽金城千雉,天堑万里,犹难恃也。
仲友敢献人和之说。
窃观自古江南之兵,未有如今日之寡者,盖古者军民一道,故民富则兵益多。
今日兵民异道,故兵多则民必困。
加之息兵以来,奸臣误国,诸处大帅任用匪人,隐滥尺籍,名存实亡,朝廷平时眩于虚数,恃以为安,一旦出师,乃飞檄而请救,今虽知之而未能覈也。
料今现兵以守两淮犹恐未足,而大江以南,京口建业本根之地,殊未有以镇之,万一不捷,何以为继?
又观近日军情骄而易怨,稍不如意,浮言胥动,上下茍且,几有臂指不相运掉之处,彼谓国家恃我为命,而他未有以制之,其势不得不尔。
若吾在内之军足以当之,则恩易以制而号令行矣。
虽然,朝廷尝令诸将募兵矣,既所得不多,其间复有冒滥,今将如何而广之耶?
仲友以为今日招兵不当于沿江诸郡,人情谁不恶死?
彼目击两淮诸军战斗死伤、暴露疾疫、道路流离之祸,虽有重赏不能使之为兵,彼之所畏,有重于所欲故也。
惟山越之民剽悍轻疾,类以私贩自业,曹聚为群,动辄数百,豪民以气力相高,蓄养游手,教习兵器,颇成部曲。
若于闽浙、江湖素号风俗强犷之地重立赏募,能招集强壮、堪充行阵及五十人者,则命以军功之官,使长其人而食其禄,递而加之至于千人,各有等差;
其有愿为屯田之兵者,则一以当二,倍加其禄;
州县之官能募及其数者,比类赏之。
如是则私贩之党与豪民之部曲、与游手之民,皆可号召而至,不数月而十万之众集矣。
又于沿海诸郡山多材木、水道流通之处,多造战舰,令至千艘。
富人能以私财为官造舟者,计其工费,视募兵推赏,然后以所得兵分二屯驻之江上,以为淮军声势,战舰水军布列津要,以备缓急,各选宿将之宽厚得众、纪律整肃者为之长。
示之战阵,使知方圆曲直之形;
勒之金鼓,使知坐作进退之法;
教之武艺,使知骑射击刺之便。
以身拊循,教而勿诛,以信率励,宽而勿纵,使其稍稍习熟,上下相安,将知士心,士识将意,明之以号令,示之以赏罚,教之既成,然后用之,将何施而不可哉!
此广招募之说也。
古语有之:「赏罚中则兵强」。
人孰不爱其生,今使之履锋刃、蹈矢石,出入乎万死一生之地者,岂他术哉?
重赏诱乎前而严刑驱乎后耳。
其可使之不当乎?
虽然,朝廷尝窜王权、刘汜矣,又易成闵戚方矣,又不吝厚赏以答战胜之勋矣,今将如何而明之耶?
仲友以为兵之刑赏不当专以成败论,要观其用命与否耳。
《甘誓》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是也。
去岁,诸将固有于尉子之战,驰入万众以救姚兴身被重创者矣;
杨林之退,身履兵刃,励士力战,为诸军断后者矣,而赏未有当功也。
固有身提禁旅、来援淮右,首鼠观望,旬日不进者矣;
有安坐旧屯,妄奏克捷,劫执降人欺为卤获者矣,而罚有未当罪也。
又况六合之战未见显赏,淮西之败未见严诛,则未厌人心之甚也。
仪真之民皆能言六合之战,虏兵数万而我师不满三千,弓折矢尽,力战不休,继虽引退而虏犹踌蹰不敢径进,刘锜得以退师,此战与有力焉,未见显赏,何以励敢死?
去岁淮西众力不少,器械精新,望风引退,长淮失险,偏师死斗而勿救,健马尽弃而不顾,杨林踌践,由先奔,两淮涂炭,由纵敌未即严诛,何以谢天下?
今天子既以大权全付相公,罚罪赏功在此一举。
劝惩既行,将士畏慕,虽使之赴汤蹈火犹可也,而况他乎!
此谨赏罚之说也。
荆扬之民,天性轻剽,易动难安,边境拿兵,锐师悉出,远方传闻常多失实,奸人乘之煽惑,愚众潢池弄兵,不可不虑。
州郡之兵素无纪律,骄惰成风,去岁调发已出勉强,涉冬而归,颇多死丧,今秋复发,其势倍难。
畏死偷生,亦何不至?
可潜消二变者,莫若保伍而已。
虽然,去岁朝廷尝下保甲之令,州郡行之,扰民无益,今将如何而严之耶?
仲友窃以为天下之事,讲之贵乎熟悉,行之贵乎果断,保甲重事也,周之乘马,齐之内政,唐之府兵,不过乎是。
去岁乃因人言,率意下令,初无法制可以遵守,郡邑人自为政,岂能不扰?
今若博询众人之言,详问四方之俗,熟究其利害而悉为之法制,使郡邑有所遵守,亦何患其扰哉!
行伍既成,则不独保乡闾、察奸盗而已,可以漕运,可以守御,可以据险塞而张疑兵,可以治濠堑而修壁垒,举沿江诸郡分番而迭用之,数万人易得也,其为兵之助,不亦大乎?
是严保伍之说也。
三说诚行,先有三利,而战胜不与焉。
军声既振,勇气自倍,黠虏闻之,丧其精胆,一利也;
犷悍之夫,悉去为兵,善良安居,内无窃发,二利也;
内外相制,威令易行,保伍严密,奸人必获,三利也。
议者又曰:「江南之兵类皆脆弱,不可持久,不若广招降附,募其壮者以为兵」。
是又不然。
自古南北相持,南兵常以寡当北兵之众,以一当十者,史传屡见之矣。
项羽以江东子弟八千转战中原,李陵荆楚步卒五千深入沙漠,刘牢之以北府兵五千破斩梁成,陈庆之以白袍六千乘胜入洛,南兵之精强如此,顾其将何如耳?
议者又曰:「今使富人纳赀而与之官,彼犹不愿,矧使之募兵,其谁从之」?
是又不然。
鬻爵之令不信于民久矣,彼以无事之后,必为弃物,是以不愿。
今募兵则军功也,又不待参选而已食禄,是朝费而夕荣也,且有功名之望,其谁不欲?
矧私贩之魁首,奸恶之囊橐,一旦应募,则去盗贼而为王官乎?
虽然,必重其赏而不可以吝,赏薄则人必不从。
若以百人而一官率之,不过千官而得十万众矣。
今一捷而受赏者数万人,冒滥甚多而不能吝也,何独于此而吝之?
议者又曰:「以今现军而财力不给,今欲遽增十馀万众,则金谷、器械、赀储之费,何以给之」?
是又不然。
曩者拿兵之际,数大将之屯,其兵数殆倍于今,彼时既能给之,岂今而乃不能。
盖开合敛散之未善,而耗散侵盗之尚多也。
今欲强国势而立主威,非兵曷济?
乃欲以乏财废之,将坐待其毙乎?
议者又曰:「熙、丰保甲之弊,人皆知之,今乃欲蹈其辙,不亦难乎」?
是又不然。
井田之制,新室用而乱,唐室用而治;
车战之法,马隆用而胜,房琯用而败。
法之善否,亦在人而已。
祖宗之时,海内久安,朝廷之兵不下百万,无故而兴保甲,人是以扰。
今时方艰难,兵势寡弱,人有自保之心,因时而利导之,不亦可乎?
但当熟议而谨守之,不当因噎而废食也。
议者又曰:「山泽之民既多喜乱,一旦结为保伍,使之私习战斗,无乃导之为乱乎」?
是又不然。
天下之民善恶常相半,惟善者无以自保,则恶者得以肆行。
保伍既立,则善人安而恶人惧矣。
若重城郭而轻郊野,使有以十制一之势,旌旗器械悉藏诸富民士大夫之家,而细民不得而私有,亦何遽至于召乱哉?
议者又曰:「今之民力已匮乏矣,朝廷方将责其助君之须,又使之为保甲,有旌旗、器械、金鼓之费,不几于重困乎」?
此又不然。
保甲良法也,非乘有事之际不可以兴,彼富人者,类皆高赀而多怨,尤惴惴有寇攘之忧,今吾之法将以卫而安之,彼亦何吝乎一时之费哉?
若择其邻里士大夫之贤者而统率之,亦不患乎扰人矣。
由前之说而得地利,由后之说而得人和,因之以天时,持之以岁月,则设险之策可进而为守淮,守淮之策可进而为攻取,利则可为恢复,退不失为固守之计矣。
虽然,此特区区管见,不足进于相公之前,抑又有私忧过计者。
自古大臣分阃外之权,任天下之重,内必有同心之贤以济其谋,外必有实用之材以办其事。
大臣之于君,诚有鱼水之亲也,诚有云龙之会也,然而握大权,制重兵,其情虽亲,其迹易疑。
至明蔽于肤受之愬,慈母惑于三至之言,虽郭子仪之忠见害于元振,则功或不究,必有忠信哲艾之士,谋谟足以动悟人主,忠力足以折服奸伎,以为吾之内助,则君不疑而谋以济,若李西平陆宣公为之主是也。
大臣之于事,智谋诚足以察也,器识诚足以任也,然而运筹决胜者,不亲汗马之劳,发踪指示者,必有获兽之犬,茍违节度,易于取败。
诸葛亮之贤,见误于马谡,则事或不成。
必有战胜攻取之将,忠义足以感三军,智勇足以应万变,以为吾之外助,则力不劳而事已办,若裴晋公李光颜为之战是也。
相公忠孝贯日月,德望冠本朝,天下之士莫不延颈归心,乐为之用,诚不患其无人。
然恐万一之中有分毫不如人意,以害为山九仞之功,岂可不深思而熟虑哉!
仲友愚无所识,不胜忠愤激切之情,辄贡狂悱,惟相公少加择焉,天下幸甚(《悦斋文钞》卷三。)
据文意,「镇」字下疑脱一「犹」字。
上四府书1164年 南宋 · 唐仲友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六○、《悦斋文钞》卷三 创作地点:江苏省南京市
窃谓士生有道之世,不讳之朝,而不能竭所闻见以裨益上之聪明者,非忠臣也。
仲友不佞,蒙被国家长养作成之恩,二十九年矣。
再尘末科,职在郡学,叨窃升斗,以仰事俯育,报国之义,较诸在畎亩者实相倍蓰。
况当圣贤相逢,共忧民患,广览兼听,以建万世之策,倘于此时目有所睹,耳有所闻,不能发愤懑、吐忠言,以效涓埃之补,仲友诚有罪。
故敢冒斧钺之诛,荐其狂瞽,惟执事少加察焉。
倘万分之一有益于国,虽九死其无恨。
仲友窃惟今日朝廷之忧,岂非专在于北虏乎?
北虏之所以可忧者,岂非在于和守之难决乎?
此大计也,制之在明主,赞之在执事,非他人之所得言也。
将言守乎,□国力之不支与诸将之不足恃;
将言和乎,虑虏情之多诈与后日之不可保。
必欲知国势之虚实,度诸将之能否,察虏情之诚伪,定后日之规模,孰有详且审于明主与执事者?
远臣言焉,将为戮矣。
仲友所不敢易而言之也。
仲友之所欲言者,当今之职务,无问和之与守,皆当深知而熟察之者,其患有四:眩于虚数,以兵为足用;
惑于间言,以敌为无能;
财力屈而妄费,官爵滥而轻与。
此皆已失之于前,当察之于今者也。
国之所恃在兵,而寡固不可以敌众,古之以少胜众者,非巧拙之甚相远,则一时之侥倖也。
学者徒见不取强兵之说,遂以为强兵非王者事,殊不知三代之时,兵民未分,民众则兵强矣。
孟子欲得民而荀卿欲附民,是不务强兵之末而深得强兵之本者也。
今吾则异是矣,不教之民,既不可驱而强,则所恃者,素养之兵耳。
仲友顷在田野,闻江上诸军廪于公者,无虑二十万,已而乡闾有官于濒江者,言屯军类多虚籍,私为朝廷忧之,未敢以为信也。
及至金陵,见王权之军,始信言者之不妄。
当缓急之际,地远兵少,守御不充,东西奔命,颠顿道途,锋刃未接而战士之力疲矣。
二年间,四易军帅,交手相付,前后一辙,议者轻为进取,计亦以眩于虚数故也。
散亡之后,所存益少,比阅水陆之军咸在,而舟船不踰百,甲士不过万。
听诸舆言,五尺之童知其无旧之半;
闻诸计司,名籍尚不减数万。
若朝廷按以调发,前欲其捍淮泗,后欲其固江左,是可不为寒心乎?
又闻之道路,襄蜀、江池、京口暨阳之屯,亦仍旧弊,例非实数。
果如其言,岂不深误朝廷哉?
故曰眩于虚数,以兵为足用,一患也。
虏自南寇以至于今,计其败亡死丧之数,当不减二十万,其势力之弱于曩日,虽不待于间谍之言,孰不知之?
遽谓其无能可乘而取,则未免于过听也。
昔赵与秦三战而赵再胜,秦无所失而赵之地半入于秦,强弱之势异也。
譬之二人,一壮而一怯,其受病均,其医疗均,及其愈也壮者先而怯者后,此无他,所禀素厚则亏之难而复之易也。
以吾平日之土地人民,与虏较之,孰壮孰怯,不必智者而后知也。
拿兵以来,胜负略当,是其受病同也。
秦陇之师,吾之上驷,符离之役,吾之大举,确山之屯,忠义之巨擘也,二年之间,数与虏角,得未毫毛而丧踰邶山,医疗之方,又孰巧孰拙乎?
吾尚能悉力为六月之师,议者料虏不能为患,亦未之思也。
果其不来,是夷狄之有谋而吾之大忧也,何足深喜?
以冒没轻儳之性宜其动,乃能隐忍以休息其民,不轻为报怨之举,又未见其真弱之形,此有识者之所甚惧也。
遽恃其不来,将堕其术中矣,故曰惑于间言,以敌为无能,二患也。
朝廷用兵以来,事从俭约,自乘舆之服御与中都之官吏,裁减并省之令无时不有,而仲友犹以为妄费,何哉?
夫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君子皆以为非,诚以得其小而遗其大也。
粤自虏死寇奔,朝廷之经营备御无所不用其至,将帅使命络绎旁午,有募兵于山西者,有筑城于两淮者,有招降于山东者,有结援于太行者,或曰造器甲,或曰兴屯田,或曰散旗榜,朝廷皆捐金币以与之,大者数百万缗,其次数十万,下者不减数万。
由今观之,得兵若干乎?
筑城几所乎?
降附有益乎?
豪杰响应乎?
器械、屯田、旗榜之属,果如建议者所言乎?
前日符离之举,与今两淮之郡邑、三军之事力皆可覆按,固不掩众人之议而逃朝廷之鉴也。
但不知所捐金币,皆有馀而归之公耶?
抑遂虚费而不反耶?
归之公犹之可也,若其虚费,不亦尾闾之泄乎?
议者必曰:「赵用李牧,以军市租与之,汉用陈平,以四万金给之,皆不问其出入。
军旅之事,招纳之计,岂可吝其费乎」?
为是说者,奸人之所籍口以盗国财者也。
李牧北制匈奴,西抗强秦,虽市租未尝会计,而所养士马甚众;
陈平离间亚父于期月之间,用金虽多,而成效亦速。
今吾捐金币则多矣,李牧陈平之计何其寂然而未见耶?
仲友之始至建康也,闻计司仅有岁月之储,今闻其无旬月之积,公私物力困弊至此,议者尚欲妄以予人,何哉?
故曰财力屈而妄费,三患也。
爵禄者,天下之砥石,人主所以厉世磨钝,是以明王班爵不惟其人,行赏必计其功。
孔明以区区之蜀交吴抗魏,隐然为强国者,其于爵赏,一毫不以妄与也,故得鼓舞一方之豪杰,而深得三军之死力。
仲友观今日之于诸将,何其异于孔明乎?
兵未交而身已贵,师未出而爵已崇,仅有小捷,几至于无官可赏,摭近事以实之,可缕数也。
去岁有以节度都统者,及用为马帅,遽加以太尉,岂节度不可为马帅乎?
有以副使阁职为统制者,及用为都统,遽加之以团练使,岂副使不可以管军乎?
及以言罢,官犹如旧,再起为步帅,又命之正任,是无横草之劳而骤迁者二十馀级也。
有录其前功,由遥郡为观察使者矣,又以保奏为承宣使
有一战之劳,由遥郡为观察使者矣,又以恩例为承宣使,此又何为者耶?
子弟例应入奏锡予褒迁,皆越常等;
降附之人,莫考真伪,换授迁补,尤多优异,此又何为者耶?
诚使有益于国,虽有过于此者,犹不当惜。
今命令一行,徒使侥倖奸诈之流以为得计,而忠义勤劳之士扼腕而太息,岂不为国之害乎?
议者曰:「高祖之韩信,必以为大将,又为之斋戒登坛;
李愬之获李祐,既以身任之,又委以六院兵马使
吾将驾驭豪杰,可吝于爵赏哉」?
此亦与妄人为地,以窃滥赏者也。
高祖之臣如有几?
元济之将如有几?
得一遂定天下,得一蔡州,今比肩而惴惴有敌国之忧,何也?
符离之役,何在?
去岁朝廷以检校少保赏救朐山之功,而受之者怏怏不平,彼诚见无功而得太尉,是以觖望。
使果爵不妄加,孤棘之荣岂易得哉?
故曰官爵滥而轻与,四患也。
夫眩虚数而以兵为足用,则失于不知己;
惑间言而以敌为无能,则近于不知彼;
财力屈而妄费,将无以给用;
官爵滥而轻与,将无以使人。
既无以知彼知己,又无以给用使人,和可得而恃乎,守可得而固乎?
若以朝廷之势,去是四患,非甚高难行也。
内之兵覈而增之可也,外之敌畏而备之可也;
用财不吝费,而必考其绩;
出爵不计资,而必当其功。
能行此四者,则知己而不轻,知彼而不怠,财用而事立,赏行而人劝,和则无后患矣,守则可持久矣。
虽然,仲友观朝廷二年之间凡所设施,不可谓不当矣。
人望所归则用之,论荐所及则用之,请行者付之不疑,来附者纳之不拒,所以图谋恢复、守备边陲、拯济生民之道甚备,然而四患未去者,皆所用之人误朝廷也。
兵籍多虚,是将帅误朝廷也;
虏情莫测,是间谍误朝廷也;
财之妄费,兴事者误朝廷也;
爵之轻与,保荐者误朝廷也。
抑尝深维其故,盖亦有由来矣。
天下惟厚德君子能不轻于从人,而乘隙抵巇者莫甚于功利之士。
爰自圣天子赫然奋怒,厉复雠之志,一二大臣同心济谋以赞盛德,盖有速成大功之心,而行险徼倖之徒因得乘间以肆其说,献议则诞谩于咫尺之书,进图则欺罔于一幅之上,奏功则曰前此未有,言败则曰兵家常事,遂使将帅屡犯所短,迄无寸效,反有前之四患。
仲友之愚计,以为塞欺蔽之原,定兴复之计,惟在朝廷深谋远虑,匪棘其欲而已。
夫一气不顿进,一形不顿亏,虏之衰形虽见,然犬羊之力未竭。
今吾欲以单弱之师旅,空虚之府库,一举而经营之,所以事倍古人而功未半也。
尝论勾践之灭夫差燕昭之报齐怨,皆君臣相与计谋,积累十数年之功而收之一日,非不详且熟矣。
向使夫差子胥之言,知所戒惧,湣王不以屡胜而虐用其民,轻弃其邻国,则会稽之怨未易报,五国之师未易合。
勾践昭王者,又当何如?
曰君子能为兴复之计,不能为兴复之时,计定而时至,一发而成功,计定而时未至,君子增修其德以俟之,盖不独在其一身,而亦有在后人者焉。
故《孟子》曰:「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
君如彼何哉?
强为善而已矣」。
此言非迂阔也。
今和之与守,皆随时应敌之方,非吾之实谋至计也。
吾之实谋至计,要当君臣至诚,日夜不忘宗社之雠,先为立国之计,以建兴复之基,力行不倦以须可为之时,得时则起而收之,臣子之至愿也。
倘时之未至,必使吾君臣之诚心,明足以合于人,幽足以通乎神,上无负于祖宗,下不愧于民庶。
在天之时,终亦必至而已矣。
以主上之豁达果断而春秋鼎盛,执事之博大高明而蚤膺重任,上下同心协力而为之,近期十年,远期二十年,狂虏灭矣。
若欲速而危国剿民,幸安而玩时愒日,事虽不同,失则均耳。
仲友至愚无识,不胜忠愤激切之情,惟执事察其忠而赦其愚,仲友之幸也。
史丞相少师 南宋 · 唐仲友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六○、《永乐大典》卷九一八
需章得请,涣号疏荣。
位亚维师,益峻南山之节;
秩仍真馆,俯从绿野之游。
身名俱高,中外胥庆。
切以事君不难于进而难于退,论德毋取其偏而取其全。
锡焉而昼接者固多,衣锦而夜行者岂免?
孰谓甘盘之旧学,已同伊尹之告归。
诞保七年,既擅作恭作孚之美;
咸有一德,宁忘为上为下之心。
优游出处之间,终始明良之遇。
恭惟某官直方道大,忠孝天全,夙由羽翼之功,深契风云之会。
裴中令之神观,曾莫状于丹青;
卫武公之文章,又能听其规谏。
屡罄经帷之启沃,再更鼎铉之燮调。
非道不陈于王,坐底隆平之治;
有猷则告尔后,初无远近之殊。
上崇体貌之恩,朝倚仪刑之重。
顾念功成而名遂,将使懦立而贪廉。
明诏挽留,弥厉伯夷之操;
故乡遄返,荐散疏广之金。
孤棘以通班,燕祠庭而佚老。
黔首愈瞻于岩石,清风更激于颓波。
萃英俊于翘才,奉从容于别墅。
中书校考,已几星纪之再周;
九十犹箴,伫见衮衣之三入。
某猥缘乘障,阻预扫门。
人物衣冠,徒想洛中之事;
金锡圭璧,愿赓《淇澳》之诗。
单侍郎 南宋 · 唐仲友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六○、《永乐大典》卷七三○四
严宸降诏,会府登贤。
董饷军门,已奏辇输之效;
贰司国计,更观鞭算之才。
从橐有辉,儒绅交庆。
窃惟总赋财于天下,民部尤繁;
与讽议于朝廷,贰卿为重。
矧羽檄尚驰之际,正繁缨不假之时。
非实含章,曷膺锡命?
恭惟某官清襟迈往,雅量测深。
参轨前英,咏《羔羊》而励德;
策鞭夷路,瞻黄鹄之凌空。
久总军储,浸腾物望。
盖云屯于万旅,亦日费于千金。
川实则谷虚,乃两得兵民之誉;
云升斯雨施,盍一专贡赋之权?
伫钱流比迹于昔人,即柄用蹑踪于近日。
某去违兹久,窃芘为深。
屡凭泚笔以贡诚,每屈典签而裁报。
忽闻新命,喜溢私心。
稽民数而周知九州,素熟旧封之敝;
考野赋而废置群吏,谅垂故意之仁。
信州通交代詹台簿 南宋 · 唐仲友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六○、《永乐大典》卷一四六○七
宸纶改命,使节按刑
五月尚迟,政敏太公之报;
百城未肃,民须贾父之来。
邮置一传,搢绅交庆。
恭惟某官气养刚大,德依中庸。
惟其资深而居安,是以用明而宿壮。
渊乎似道,孰测汪汪之陂;
砉然奏刀,但见恢恢之地。
一自乌台之结绶,荐更熊轼之颁条。
辩是与非,曾何刚吐而柔茹;
兴利除害,固已吏畏而民怀。
偶潢池鼠窃之区,籍岭峤犬牙之制。
爰膺衣绣持斧之选,往变带牛佩犊之风。
然三接方锡于康侯,必一言深悟于上意。
不辞揽辔,固君子急病而逊夷;
如欲折冲,当帷幄运筹而决胜。
众论如此,俞意必然。
某曩共文衡,今承郡绂,无小无大,愿闻令尹之告新;
或异或同,当勉鲁男子之善学。
燕贺方深于成涣,鲤书尤于撝谦。
苦炎蒸,谅绥福履,敢致精调之祝,用迎滋至之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