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文库
正蒙一 其四 神化篇第四 北宋 · 张载
出处:全宋文卷一三○○、《张子全书》卷二、《张子抄释》卷一、《国朝二百名贤文粹》卷一九
神,天德,化,天道。德,其体,道,其用,一于气而已。
「神无方」,「易无体」,大且一而已尔。
虚明照鉴,神之明也;无远近幽深,利用出入,神之充塞无间也。
天下之动,神鼓之也,辞不鼓舞则不足以尽神。
鬼神,往来屈伸之义,故天曰神,地曰示,人曰鬼(神示者归之始,归往者来之终。)。
形而上者,得辞斯得象矣。神为不测,故缓辞不足以尽神;化为难知,故急辞不足以体化。
气有阴阳,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其在人也,知义用利,则神化之事备矣。德盛者,穷神则知不足道,知化则义不足云。天之化也运诸气,人之化也顺夫时;非气非时,则化之名何有?化之实何施?《中庸》曰「至诚为能化」,孟子曰「大而化之」,皆以其德合阴阳,与天地同流而无不通也。所谓气也者,非待其蒸郁凝聚,接于目而后知之;茍健、顺、动、止、浩然、湛然之得言,皆可名之象尔。然则象若非气,指何为象?时若非象,指何为时?世人取释氏销碍入空,学者舍恶趋善以为化,此直可为始学遣累者薄乎云尔,岂天道神化所同语也哉!
「变则化」,由粗入精也;「化而裁之谓之变」,以著显微也。谷神不死,故能微显而不掩。
鬼神常不死,故诚不可掩;人有是心在隐微,必乘间而见,故君子虽处幽独,防亦不懈。
神化者,天之良能,非人能;故大而位天德,然后能穷神知化。
大可为也,大而化不可为也,在熟而已。《易》谓「穷神知化」,乃德盛仁熟之致,非智力能强也。
大而化之,能不勉而大也,不已而天,则不测而神矣。
先后天而不违,顺至理以推行,知无不合也。虽然,得圣人之任者皆可勉而至,犹不害于未化尔。大几圣矣,化则位乎天德矣。
大则不骄,化则不吝。
无我而后大,大成性而后圣,圣位天德不可致知谓神。故神也者,圣而不可知。
见几则义明,动而不括则用利,屈伸顺理则身安而德滋。穷神知化,与天为一,岂有我所能勉哉?乃德盛而自致尔。
「精义入神」,事豫吾内,求利吾外也;「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养吾内也。「穷神知化」,乃养盛自致,非思勉之能强,故崇德而外,君子未或致知也。
神不可致思,存焉可也;化不可助长,顺焉可也。存虚明,久至德,顺变化,达时中,仁之至、义之尽也。知微知彰,不舍而继其善,然后可以成之性矣。
圣不可知者,乃天德良能,立心求之,则不可得而知之。
圣不可知谓神,庄生缪妄,又谓有神人焉。
惟神为能变化,以其一天下之动也。人能知变化之道,其必知神之为也。
见易则神其几矣。
「知几其神」,由经正以贯之,则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几者象见而未形也,形则涉乎明,不待神而后知也。「吉之先见」云者,顺性命则所见皆吉也。
知神而后能飨帝飨亲,见易而后能知神。是故不闻性与天道而能制礼作乐者末矣。
「精义入神」,豫之至也。
徇物丧心,人化物而灭天理者乎!存神过化,忘物累而顺性命者乎!
敦厚而不化,有体而无用也;化而自失焉,徇物而丧己也。大德敦化,然后仁智一而圣人之事备。性性为能存神,物物为能过化。
无我然后得正己之尽,存神然后妙应物之感。「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过则溺于空,沦于静,既不能存夫神,又不能知夫化矣。
「旁行不流」,圆神不倚也;「百姓日用而不知」,溺于流也。
义以反经为本,经正则精;仁以敦化为深,化行则显。义入神;动一静也;仁敦化,静一动也。仁敦化则无体,义入神则无方。
劾周穜乞以王安石配享神宗庙奏 北宋 · 郑雍
出处:全宋文卷一七○○、《宋史》卷三四二《郑雍传》
安石持国政,不能上副属任,非先帝神明,远而弗用,则其所败坏,可胜言哉!今穜以小臣辄肆横议,愿正其罪。
次韵周穜惠石铫 北宋 · 苏轼
七言律诗 押寒韵 创作地点:江苏省镇江市
铜腥铁涩不宜泉,爱此苍然深且宽。
蟹眼翻波汤已作,龙头拒火柄犹寒。
姜新盐少茶初熟,水渍云蒸藓未乾。
自古函牛多折足,要知无脚是轻安。
论周穜擅议配享自劾劄子 其一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八七二、《苏文忠公全集》卷二九、《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一八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先任中书舍人日,敕举学官,曾举江宁府右司理参军周穜,蒙朝廷差充郓州州学教授。近者窃闻穜上疏,言朝廷当以故相王安石配享神宗皇帝。谨按汉律,擅议宗庙者弃市。自高后至文、景、武、宣,皆行此法,以尊宗庙,重朝廷,防微杜渐,盖有深意。本朝自祖宗以来,推择元勋重望始终全德之人,以配食列圣。盖自天子所不敢专,必命都省集议,其人非天下公议所属,不在此选。既上,诏云恭依册告宗庙,然后敢行。其严如此。岂有既行之后,复请疏远小臣,各出私意,以议所配?若置而不问,则宗庙不严而朝廷轻矣。窃以安石平生所为,是非邪正,中外具知,难逃圣鉴。先帝盖亦知之,故置之闲散,终不复用。今已改青苗等法,而废退安石党人吕惠卿、李定之徒,至于学校贡举,亦已罢斥佛老,禁止字学。大议已定,行之数年,而先帝配享已定用富弼,天下翕然以为至当。穜复何人,敢建此议,意欲以此尝试朝廷,渐进邪说,阴唱群小,此孔子所谓「行险侥倖,居之不疑」者也。而臣忝备侍从,谬于知人,至引此人以污学校,若又隐而不言,则罔上党奸,其罪愈大。谨自劾以待罪,伏望圣慈特敕有司,议臣妄举之罪,重赐责降,以儆在位。取进止。
论周穜擅议配享自劾劄子 其二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八七二、《苏文忠公全集》卷二九、《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一八、《文章辨体汇选》卷一七二、《记纂渊海》卷五六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元祐三年十二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近上言,以所举学官周穜擅议先帝配享,欲以尝试朝廷,渐进邪说,阴唱群小,乞下有司议臣妄举之罪,重行责降,以警在位,至今累日,未奉指挥。切以为国之本,在于明赏罚,辨邪正,二者不立,乱亡随之。《易》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昔郭公善善恶恶而不免于亡者,以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也。臣观二圣嗣位以来,斥逐小人,如吕惠卿、李定、蔡确、张诚一、吴居厚、崔台符、杨汲、王孝先、何正臣、卢秉、蹇周辅、王子京、陆师闵、赵济,中官李宪、宋用臣之流,或首开边隙,使兵连祸结,或渔利榷财,为国敛怨,或倡起大狱,以倾陷善良,其为奸恶,未易悉数。而王安石实为之首。今其人死亡之外,虽已退处闲散,而其腹心羽翼,布在中外,怀其私恩,冀其复用,为之经营游说者甚众。皆矫情匿迹,有同鬼蜮,其党甚坚,其心甚一。而明主不知,臣实忧之。夫君子之难致如麟凤,色斯举矣,翔而后集,况可麾而却之乎?小人之易进如蛆蝇,腥膻所聚,瞬息千万,况可招而来之乎?朝廷日近稍宽此等,如李宪乞于近地居住,王安礼抗拒恩诏,蔡确乞放还其第,皆即听许。崔台符、王孝先之流,不旋踵进用。杨汲亦渐牵复。吕惠卿窥见此意,故敢乞居苏州。此等皆民之大贼,国之巨蠹,得全首领,以为至幸,岂可与寻常一眚之臣,计日累月,洗雪复用哉!今既稍宽之后,必渐用之。如此不已,则惠卿、蔡确之流,必有时而用,青苗、市易等法,必有时而复。何以言之?将作监丞李士京者,邪佞小人,众所嗤鄙,而大臣不察,稍稍引用,以污寺监,犹能建开壕之议为修城之渐。其策既行,遂唱言于众,欲次复用臣茶磨之法。由此观之,惠卿、蔡确之流,何忧不用,青苗、市易等法,何忧不复哉!昔卢杞责降既久,经涉累赦,德宗欲与一小郡,举朝忧恐,而宰相李勉、给事中袁高、谏官赵需、裴佶、宇文炫、卢景亮、张荐、常侍李泌等皆以死争之。勉等非惜一郡也,知杞得郡不已,必将复用,一炬有燎原之忧,而滥觞有滔天之祸故也。今周穜草芥之微,而敢建此议,盖有以启之矣。昔淮南王谋反,所惮独汲黯,以谓说公孙丞相,若发蒙耳。今穜虮虱小臣,而敢为大奸,愚弄朝廷,若无人然,不幸而有淮南王,当复谁惮乎?臣不敢远引古人,但使执政之中,有如富弼、韩琦,台谏之中,有如包拯、吕诲,或司马光尚在,此鼠辈敢尔哉!昔王安石在仁宗、英宗朝,矫诈百端,妄窃大名,咸以为可用,惟韩琦独识其奸,终不肯进。使琦不去位,安石何由得志?以此知辨人物之邪正,消祸患于未萌,真宰相事也。臣数日以来,窃闻执政之议,多欲薄臣之责而宽穜之罪,若果如此,则是使今后近臣轻引小人,而惠卿之流,有以卜朝廷之轻重。事关消长,忧及治乱。伏望特出宸断,深诏有司议臣与穜之罪,不可轻恕。纵使朝廷察臣本无邪心,止是暗缪,亦乞借臣以立法,则臣上荷知遇,虽云得罪,实同被赏。若蒙宽贷,则是私臣之身,而废天下之法。臣之愧耻,若挞于市,不胜愤懑。忧国之心,意切言惷,伏候诛谴。取进止。
〔贴黄〕周穜州县小吏,意在寸进而已,今忽猖狂,首建大议,此必有人居中阴主其事。不然者,穜岂敢出位犯分,以摇天听乎?此臣所以不得不再三论列也。
乞将台谏官章疏降付有司根治劄子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八七三、《苏文忠公全集》卷二九、《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二四、《九朝编年备要》卷二三、《宋史全文续资治通鉴》卷一三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元祐四年四月十七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新知杭州苏轼劄子奏:臣近以臂疾,坚乞一郡,已蒙圣恩差知杭州。臣初不知其他,但谓朝廷哀怜衰疾,许从私便。及出朝参,乃闻班列中纷然,皆言近日台官论奏臣罪状甚多,而陛下曲庇小臣,不肯降出,故许臣外补。臣本畏满盈,力求閒退,既获所欲,岂更区区自辩,但窃不平。数年以来,亲见陛下以至公无私治天下,今乃以臣之故,使人上议圣明,以谓抑塞台官,私庇近侍,其于君父,所损不小。此臣之所以不得不辩也。臣平生愚拙,罪戾固多,至于非义之事,自保必无。只因任中书舍人日,行吕惠卿等告词,极数其凶慝,而弟辙为谏官,深论蔡确等奸回。确与惠卿之党,布列中外,共雠疾臣。近日复因臣言郓州教授周穜,以小臣而为大奸,故党人共出死力,搆造言语,无所不至。使臣诚有之,则朝廷何惜窜逐,以示至公。若其无之,臣亦安能以皎然之身,而受此暧昧之谤也?人主之职,在于察毁誉,辨邪正。夫毁誉既难察,邪正亦不易辨,惟有坦然虚心而听其言,显然公行而考其实,则真妄自见,谗构不行。若阴受其言,不考其实,献言者既不蒙听用,而被谤者亦不为辩明,则小人习知其然,利在阴中,浸润肤受,日进日深,则公卿百官,谁敢自保,惧者甚众,岂惟小臣。此又臣非独为一身而言也。伏望圣慈尽将台谏官章疏降付有司,令尽理根治,依法施行。所贵天下晓然知臣有罪无罪,自有正法,不是陛下屈法庇臣,则臣虽死无所恨矣。夫君子之所重者,名节也。故有「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可杀不可辱」之语。而爵位利禄,盖古者有志之士所谓鸿毛弊屣也。人臣知此轻重,然后可与事君父,言忠孝矣。今陛下不肯降出台官章疏,不过为爱惜臣子,恐其万一实有此事,不免降黜。而不念臣元无一事,空受诬蔑,圣明在上,瘖呜无告,重坏臣爵位,而轻坏臣名节,臣切痛之。意切言尽,伏候诛殛。取进止。
〔贴黄〕臣所闻台官论臣罪状,亦未知虚,实但以议及圣明,故不得不辩。若台官元无此疏,则臣妄言之罪,亦乞施行。
〔又贴黄〕臣今方远去阙庭,欲望圣慈察臣孤立,今后有言臣罪状者,必乞付外施行。
杭州召还乞郡状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八七七、《苏文忠公全集》卷三二、《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五八、《文编》卷一八、《文章辨体汇选》卷一六六、《古文奇赏》卷二一、《奇赏斋古文汇编》卷一○三 创作地点:河南省商丘市
元祐六年五月十九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前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近奉诏书及圣旨劄子,不允臣辞免翰林学士承旨恩命及乞郡事。臣已第三次奏乞除臣扬、越、陈、蔡一郡去讫。窃虑区区之诚,未能遽回天意,须至尽露本心,重干圣听,皇恐死罪!惶恐死罪!臣昔于治平中,自凤翔职官得替入朝,首被英宗皇帝知遇,欲骤用臣。当时宰相韩琦以臣年少资浅,未经试用,故且与馆职。亦会臣丁父忧去官。及服阕入觐,便蒙神宗皇帝召对,面赐奖激,许臣职外言事。自惟羁旅之臣,未应得此,岂非以英宗皇帝知臣有素故耶?是时王安石新得政,变易法度,臣若少加附会,进用可必。自惟远人,蒙二帝非常之知,不忍欺天负心,欲具论安石所为不可施行状,以裨万一。然未测圣意待臣深浅,因上元有旨买灯四千碗,有司无状,亏减市价,臣即上书论奏,先帝大喜,即时施行。臣以此卜知先帝圣明,能受尽言,上疏六千馀言,极论新法不便。后复因考试进士,拟对御试策进上,并言安石不知人,不可大用。先帝虽未听从,然亦嘉臣愚直,初不谴问。而安石大怒,其党无不切齿,争欲倾臣。御史知杂谢景温,首出死力,弹奏臣丁忧归乡日,舟中曾贩私盐。遂下诸路体量追捕当时梢工篙手等,考掠取證,但以实无其事,故锻鍊不成而止。臣缘此惧祸乞出,连三任外补。而先帝眷臣不衰,时因贺谢表章,即对左右称道。党人疑臣复用,而李定、何正臣、舒亶三人,构造飞语,酝酿百端,必欲致臣于死。先帝初亦不听,而此三人执奏不已,故臣得罪下狱。定等选差悍吏皇遵,将带吏卒,就湖州追摄,如捕寇贼。臣即与妻子诀别,留书与弟辙,处置后事,自期必死。过扬子江,便欲自投江中,而吏卒监守不果。到狱,即欲不食求死。而先帝遣使就狱,有所约敕,故狱吏不敢别加非横。臣亦觉知先帝无意杀臣,故复留残喘,得至今日。及窜责黄州,每有表疏,先帝复对左右称道,哀怜奖激,意欲复用,而左右固争,以为不可。臣虽在远,亦具闻之。古人有言,聚蚊成雷,积羽沉舟,言寡不胜众也。以先帝知臣特达如此,而臣终不免于患难者,以左右疾臣者众也。及陛下即位,起臣于贬所,不及一年,备位禁林,遭遇之异,古今无比。臣每自惟昆虫草木之微,无以仰报天地生成之德,惟有独立不倚,知无不言,可以少报万一。始论衙前差雇利害,与孙永、傅尧俞、韩维争议,因亦与司马光异论。光初不以此怒臣,而台谏诸人,逆探光意,遂与臣为仇。臣又素疾程颐之奸,未尝假以色词,故颐之党人,无不侧目。自朝廷废黜大奸数人,而其馀党犹在要近,阴为之地,特未敢发尔。小臣周穜,乃敢上疏乞用王安石配享,以尝试朝廷。臣窃料穜草芥之微,敢建此议,必有阴主其事者。是以上书逆折其奸锋,乞重赐行遣,以破小人之谋。因此,党人尤加忿疾。其后,又于经筵极论黄河不可回夺利害,且上疏争之,遂大失执政意。积此数事,恐别致患祸。又缘臂痛目昏,所以累章力求补外。窃伏思念,自忝禁近,三年之间,台谏言臣者数四,只因发策草麻,罗织语言,以为谤讪,本无疑似,白加诬执。其间暧昧谮愬,陛下察其无实而不降出者,又不知其几何矣。若非二圣仁明,洞照肝膈,则臣为党人所倾,首领不保,岂敢望如先帝之赦臣乎?自出知杭州二年,粗免人言,中间法外刺配颜章、颜益二人,盖攻积弊,事不获已。陛下亦已赦臣,而言者不赦,论奏不已。其意岂为颜章等哉?以此知党人之意,未尝一日不在倾臣。洗垢求瑕,止得此事。今者忽蒙圣恩召还擢用,又除臣弟辙为执政,此二事,皆非大臣本意。窃计党人必大猜忌,磨厉以须,势必如此。闻命悸恐,以福为灾,即日上章,辞免乞郡。行至中路,果闻弟辙为台谏所攻,般出廨宇待罪。又蒙陛下委曲,照见情状,方获保全。臣之刚褊,众所共知,党人嫌忌,甚于弟辙。岂敢以衰病之馀,复犯其锋。虽自知无罪可言,而今之言者,岂问是非曲直。窃谓人主之待臣子,不过公道以相知;党人之报怨嫌,必为巧发而阴中。臣岂敢恃二圣公道之知,而傲党人阴中之祸。所以不避烦渎,自陈入仕以来进退本末,欲陛下知臣危言危行,独立不回,以犯众怒者,所从来远矣。又欲陛下知臣平生冒涉患难危崄如此,今馀年无几,不免有远祸全身之意,再三辞逊,实非矫饰。柳下惠有言:「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臣若贪得患失,随世俛仰,改其常度,则陛下亦安所用。臣若守其初心,始终不变,则群小侧目,必无安理。虽蒙二圣深知,亦恐终不胜众。所以反覆计虑,莫若求去。非不怀恋天地父母之恩,而衰老之馀,耻复与群小计较短长曲直,为世间高人长者所笑。伏望圣慈,察臣至诚,特赐指挥执政检会累奏,只作亲嫌回避,早除一郡。所有今来奏状,乞留中不出,以保全臣子,臣不胜大愿。若朝廷不以臣不才,犹欲驱使,或除一重难边郡,臣不敢辞避,报国之心,死而后已。惟不愿在禁近,使党人猜疑,别加阴中也。干犯天威,谨俟斧锧。臣不任祈天请命战恐殒越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受圣知最深,故敢披露肝肺,尽言无隐。必致当途怨怒,愈为身灾。君臣不密,《周易》所戒,故亲书奏状。眼昏字大,又涉不恭,进退惟谷,伏望圣慈宽赦,臣不胜战恐之至。
盛度责钱惟演诰词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九七七、《苏文忠公全集》卷七二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盛度,钱氏婿,而不喜惟演,盖邪正不相入也。惟演建言二后并配,中丞范讽发其奸,落平章事,以节度使知随州。时度年几七十,为知制诰,责词云:「三星之媾,多戚里之家;百两所迎,皆权要之子」。盖惟演之姑嫁刘氏,而其子娶于丁谓。人怪度老而笔力不衰。或曰:「度作此词久矣」。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讲筵,上未出,立延和殿廷中。时轼方论周穜擅议宗庙事,苏子容道此。
弹劾郑居中奏(绍圣四年四月戊子) 北宋 · 陈次升
出处:全宋文卷二二四四、《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八五
臣伏闻翰林承旨蔡京同林希先荐太学博士郑居中充御史,已闻不召。今又闻有旨令上殿。臣不知所由,未审别欲用居中耶?为复令充御史耶?谨按居中弟久中,故秘书省正字王雱之婿也,雱乃尚书左丞蔡卞妻之亲弟也,居中与卞系婚姻之家。又闻与中书侍郎许将、知枢密院曾布之家亦联姻亲。今若令为御史,是废祖宗故事。若别与差遣,是孤寒之士无阶而进,其所进引者执政之亲党耳。况居中、周穜、林自辈实为徒侣,惟事谄巧憸佞,士论所不与。今多士盈庭,岂无如居中者,何居中之必进也?今既召对,乃朝廷已行之命,臣不敢乞罢。欲乞赐对之日,陛下察言观行,退之进之,断自圣衷,抑权贵亲党,而使寒士有可进之路。仍乞今后大臣引荐人材,伏望圣慈询问是与不是执政亲党,然后详酌指挥施行。不胜幸甚。
弹劾周穜奏状(绍圣四年七月戊辰) 北宋 · 陈次升
出处:全宋文卷二二四四、《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八九
穜贪污卑猥,迹状甚明,奸佞倾险,清议不与。自去年屡有进擢,不协公议,臣尝论奏,陛下付之有司考实,悉如臣言,特与放罪。且臣尝为刑部郎官,伏见刑部断例,有受寄财物辄费用者,所犯杖罪,遇恩特旨冲替。穜擅用张绶供给等钱计会弟秩,出文帖,以寄还为名,支付梢工,却令手分收取文帖,三年并不报知。致绶论讼事发,方始寄回澧州。所为如此,无异于盗,原情量重,岂止与受寄财物辄费用者为比乎?设使就轻,姑以受寄财物辄费用论,犹有徒罪,比之前例,冲替有馀。朝廷特与放罢,臣去年累章弹奏,虑烦天听,不敢再三。况今日进讲经筵,在帝左右,宜得正人端士,则陛下日闻正言见正行,而贪婪倾佞之人,岂可以充是选?伏乞断自圣衷,追寝成命,以充公议。
论周穜不当乞王安石配享事奏 北宋 · 刘安世
出处:全宋文卷二五四二、《尽言集》卷九、《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一八、《宋史全文续资治通鉴》卷一三、《历代名臣奏议》卷一七八、《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八一
右,臣伏见郓州教授周穜上书,乞以故相王安石配享神宗皇帝庙廷,中外諠传,颇骇群听。臣闻天圣中,钱惟演尝请以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并配真宗庙室,以希帝意。是时御史中丞范讽劾惟演擅议,遂落平章事,罢归本镇。臣窃谓惟演位兼将相,言之未为太过,而责之如此之重者,所以严宗庙也。今穜以疏远微贱之臣,怀奸邪观望之志,陵蔑公议,妄论典礼。使安石功德茂著,实可从享,在穜之分,犹不当言。而况辅政累年,曾无善状,残民蠹国,流弊至今,安可侑食清庙,传之万世?如穜狂僭,岂宜轻贷。伏望陛下以《春秋》之法,诛其始意,重行窜殛,以明好恶。
乞斥逐蔡京疏 北宋 · 龚夬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历代名臣奏议》卷一八○
臣伏睹朝廷罢黜方天若事,命下之日,士论忻快。盖天若之凶邪,人情共恶,众见其已废复用,窃疑之,忽闻新命,大慰舆望。然臣切闻翰林学士承旨蔡京自天若为布衣,收寘门下,赖其倾险,以为腹心,踪迹诡秘,未可遽论。而其稍可见者,昨因周穜与天若私论邹浩事,穜以为难,天若非之,遂以语京,京遽以闻,由是穜等得罪。自尔附会之人肆为攻讦,立起犴狱,多斥善士,天下冤之,皆京与天若为之也。且浩之言事既为众所取,而京职在献替,自当采摭公言,闻于朝廷,请贷其罪。既不能然,反与天若互为表里,力肆倾陷,以快私意,盖穜初与京善,其后稍异,故私欲报之。臣窃谓京之为人尝如此,今乃职据要近,冠于从官,此忠邪之所未判,清论之所未平也。按京外宽内深,邪谄以合小人之情,令其党与助为游说,欲掩其罪,最为难察。臣骤蒙朝廷擢居言路,闻于舆议,参考得实,不敢循默以避怨谤。伏望朝廷洞察京之奸邪,不可尚留左右,早赐斥逐,以慰中外天下之望,不胜幸甚。
乞留龚夬奏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二、《国朝诸臣奏议》卷五五、《历代名臣奏议》卷二○五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闻「先甲三日易,后甲三日难」。谏而不早,足以取名,而于事无益。忠臣之义,但求有益而不顾取名。臣今日先事之言,为欲有益于朝廷也。臣伏闻殿中侍御史龚夬言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告讦周穜等语言事,乞罢黜京,而朝廷谓京无过,不以夬之所言为信。夬既不得其言,难以复在言职,虽朝廷未加斥逐,理当求去。夬尚未去而臣已言及,此其所以为先事之言也。盖言事之官,乃朝廷耳目之所寄也,耳目不通,则有蒙蔽之患。故自祖宗以来,奖励言官,屈意听纳,养其劲气,不使小挫,非重其人,所以重朝廷之耳目也。自绍圣以来,七年之间,五逐言者。初逐常安民,次逐孙谔,次逐董敦逸,次逐陈次升,次逐邹浩。此五人者,皆与蔡京所见不同。虽其间或以他罪被逐,而京之所恶则无不去者。今夬之言京,又将罢去,则是两朝言官前后六人无不为京而去也。陛下以圣德嗣位,上法祖宗,内禀慈训,数月之间,德泽广被,内外安静,人情欢悦,此千载之一时也。今若缘此一事又去言官,臣恐后之言者人人不已。可惜安静之势忽成纷纷,其于初服岂能无累?若待临事而谏,孰若先言之有益也?臣愿陛下察夬所言忠于为国,特回睿听,曲赐允从。庶使敢言之士意向朝廷,蒙蔽之风自此衰息。伏望陛下上禀慈闱,议其可否。小臣狂妄,冒犯天威,陛下矜赦,幸甚。
〔贴黄〕臣近曾面奏,为蔡卞是臣之举主,而臣言其罪,虽于公议无愧,而私议未安。臣之自劾求去,固有日矣。今所言者,非自为也,非为夬也,为朝廷耳目之官耳。伏望圣慈特赐矜察。
朝奉大夫直龙图阁知亳州周穜转一官制 宋 · 刘安上
出处:全宋文卷二九六五、《刘给谏集》卷二
部使者以守臣殿最为一路劝,尔克共乃职,岁输先集,量进一秩,尚益□哉。
满庭芳词帖跋 宋 · 米友仁
出处:全宋文卷三○八二、《丛帖目》卷二
先子礼部绍圣中与南徐太守侍讲尚书周仁熟于甘露寺法堂试赐茶。泛舟之金山,谒佛印,因书乐章作《满庭芳》歌之。先子挥翰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故历代宝之,永以为训。敷文阁直学士、右朝议大夫、提举佑神观米友仁谨跋。
封延陵季子祠为嘉贤庙诏 北宋 · 宋哲宗
出处:全宋文卷三二三四、民国《江苏通志稿·金石》一三
朝廷风化之原,贤才国家之本,无所劝于前,孰肯励诸后?朕闻春秋之时,有吴公子讳札者,深仁熟义,乐道养廉。能让千乘之国,退耕延陵之地。是以铢视轩冕,尘视珠玉。清风足以竦万古之人心,高节可以励千载之愚俗。礼宜褒宠,以善风化。特赐为嘉贤庙,□敕密迩郡邑岁时血食,以荣亡灵。
周穜罚金八斤诏(绍圣五年四月丁亥) 北宋 · 宋哲宗
出处:全宋文卷三二五五、《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九七
重修熙宁日历官周穜所进熙宁夏季日历差错重复,罚金八斤。
宋故中大夫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上柱国荥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一百户食实封五百户追复资政殿学士赠宣奉大夫郑公行状 宋 · 綦崇礼
出处:全宋文卷三六五八、《北海集》卷三四
曾祖某故赠太保。
祖某故赠太傅。
父某故任驾部郎中,赠太师。
本贯拱州襄邑县某乡某里,讳雍,字公肃,享年六十八。
公郑氏,望出荥阳,而世家襄邑,谱不著其所从徙。累叶德贤,晦于里闾。至公皇考始仕为尚书郎。及公贵,赠其三世至三公,曾祖妣王氏、祖妣王氏、妣郭氏为卫、蔡、庆三国太夫人。公天资孝友,自幼不凡,人不敢以常儿待之。先太师尝曰:「大吾宗者,必此儿也」。年十七,已从进士荐。先太师年高且病,或劝其请致仕以官公者,公正色以不愿辞。居丧毁瘠,与诸兄弟力举大事,躬率二弟刻意为学。常相戒曰:「先君平昔积善,乡党所重,教诲诸子,望其有成。而未能仰副先志,何以自比于人?其可不勉」!及丧除,二兄皆出从仕,公与二弟共处,闭门读书,乡人罕见其面。家无馀赀,人不堪其贫,公处之晏如也。嘉祐二年,遂擢甲科,名称籍甚。后榜,其季亦中高第。宣徽使王公拱宸见公奇之,妻以其兄之子。解褐授试秘书省校书郎,为兖州观察推官,改著作佐郎、签书崇信军节度判官厅公事,知嘉州峨眉县,不行。宰相韩忠献公上公所为文,英宗称善,除秘阁校理、知太常礼院。当官守正不挠。厚陵遏密未既,时议欲公除后听宗室嫁娶,公抗言以为不可。论既忤,坐绌一官,通判峡州。秩满,入判吏部南曹、校勘观文殿书籍。自请补外,出知池州。复知太常礼院,历开封府推官、提点京东东路刑狱。使还,条时所未便者十事上之。又因转对,极论治天下之略,无所回忌。除开封府判官。方熙宁、元丰间,大臣更制变化,士大夫有所希合,多不次见用。顾公先朝馆阁旧人,独静默自守,徊翔不进,人称为长者。俄改诸王府记室参军。神宗晚年,徐、魏二王既长,公以府僚属,尝献四箴于王,用申规戒,且讽王求出外第,避中禁,远嫌疑。因为王封请章十馀上,神宗嘉之。居三年,求罢,不许,以久次,特命转秩。在职又二年,再求罢,命进一官,复留于公府。自佐著作累迁至祠部郎中。官制行,易朝奉大夫,至是为朝议大夫。公清慎自饬,安贫乐道,不以进取为意。在王府凡七年,而登秘阁已二纪,坐视后进超躐骤用,恬然安处,未尝及公卿之门,而争取荐之。哲宗皇帝、宣仁圣烈皇后以是知公。元祐三年,谕辅臣曰:「郑雍文学政事见于已试,靖共厥位,不求人知,可用也」。即以为起居郎。居一岁,擢中书舍人。公既被眷用,思尽忠报,遇事必言。邓温伯除翰林学士承旨,而当制舍人以为奸邪,封还词头,更命公草制。制未出,言事者五人交攻之,改温伯为侍读学士。公言:「承旨,中禁之词臣,侍读,金华之近侍,皆天下选。以温伯之过薄,不为奸邪,则不当罢前命;以温伯为奸邪,则不当犹在经筵。中外之人咸谓朝廷以此慰塞言者,如此,则邪正何由得分,善恶何由得明?臣窃度其势,必更待人言而罢侍读,则是朝廷除命有不得已而行者。臣恐四方闻之,有以窥陛下矣,殆非国家之福也」。哲宗悟,收还后命,乃固以温伯为学士承旨。太学官周穜乞以王安石配飨神宗庙廷,苏轼以穜怀奸,而己尝荐之,自劾待罪。有旨穜放罢,别与差遣,而轼特放罪。公以舍人权给事中,上驳奏曰:「王安石在熙宁间,始以经术进说,遂持国政。而不能上副先帝属任之意,特以其专门之学为世指名。而其流至于《字说》怪诞,佛老杂进,儒学之弊,一至于此。向非先帝神明,察见行事,远而弗用,则其所败坏可胜道哉!今周穜小臣,辄肆横议,狃朋比之邪见,叛朝廷之正论,盛称安石,至请上配庙享。此其私意不止务在售其师学,且以窥测朝廷,阻挠命令。今苏轼缘荐穜放罪,则是朝廷以轼言为然,而穜实有罪。穜之罪宜浮于荐者,今轼特以恩放免,且未为无罪;而穜止放罢,不失赴部授合入差遣。轻重之理未允,请更正穜罪」。从之。假龙图阁直学士,奉使大辽,还,除左谏议大夫。元祐五年冬温,六年春寒如冬令,公为上极论阴阳错谬、寒暑不时,宜图所以当天心者。是岁,将赏花钓鱼,奏罢之。五月朔,日有食之,公以为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至尊之象,劝上脩省,以消天谴。又请延儒臣讨论诚身治国之道在方册者,撮要为图,依仿《无逸》,以警左右。朝廷轻外重内,选除帅臣,罕缀从班,而他官或资浅望轻,且其才不足以充选,一日有事,则焦然求帅。公谓谋帅之乏如此,岂可不虑?为来日计,内寺监长贰、外诸道使者,稍积其资望而试之,且时出贵近宠临一面,庶几可以得帅矣。又论大河无一岁不为患,而水司任堤塞,不任调发之伤民,漕司任经费,不任裁减之乏事,请通为一,而以堤塞并责漕臣,河患宜少。浙右大水,民饥亡,朝廷大议救灾之政。议者谓民习欺诞,请敕本部科检实伪,家至户到以闻,而传报为之节。议已施行,公奏:「州县有司工于候上风旨,此令一布,吏则科民而不救灾矣。且墙之外,离娄无所骋其目;里之前,师旷无所注其耳。今弊畎亩之事于庙堂之上,往返不知其几千里也,则民有饥而死矣。人主以盛德宰天下,发政施仁,当如不及;况富有四海,奈何谨圭撮之滥,而轻比屋之死乎?不可谓知所先后也」。哲宗感悟,追止前令。御史有沽激自喜者,而中执法不自立,更倚为重,公并论之。诏出御史知寿州,徙中执法吏部侍郎,而以公代为中丞。公辞不拜,奏曰:「中司以臣言去,而身承其乏,风俗奔竞,物议职臣,非臣志也」。哲宗遣中使赐诏申谕决不可辞之意,公不得已,就职。首论御史纠百寮,而使公卿得荐其属,则人私受恩之地。先有诏许学士、两省杂举殿中、监察御史各有员数,至是镌所举数,稍以员还执法。公论至三四,不夺。又言:「二帝三王所以治,莫先于人材。愿诏辅弼侍从以贤能言,人各有差,而籍其姓名,陛下留中省览,以待三省之进拟;即所进拟,以考所荐之得失。要使贤能之臣夙夜引类,贤能毕出为用,则三王不足侔,而二帝优为矣」。公方持此论,而二府禁谒良急,公叹曰:「旁招俊乂,列于庶位,位百揆职也。彼有足不及公卿之门者,犹当物色致之,奈何设禁若是邪!二府皆天子所改容而礼貌之者,乃复防闲其私如此乎」!则又援贾谊廉耻节行之说以告上,禁由是弛。刑部谳罪人之可以死生者,朝廷下其谳论死。侍郎彭汝砺等不奉诏,朝廷督过刑部,汝砺等居家待罪。公谓:「不奉诏固为不可,究其用心,在于体好生之德。朝廷罪其不奉诏可也,臣恐疑于嗜杀。今有司欲杀,而朝廷生之,犹恐不嗜杀之意不白于天下,而况反是」?上嘉纳。于是贳刑部之罪,汝砺等就职如故。京师地大物众,官绌于事,而狱多淹系,有司类不时省。公谓辇毂之下如此,非所以视四方,请复用元丰著令,冬夏仲月御史即府虑囚,而纠其不如令者。系以不淹。夏人犯顺,前则陕西围镇戎,后则河东入麟府。公乞治当职者无赦,以谢一方。其后延安将副李仪、许兴死于采木之役,主者以为生事而不赙,公论其非是。又请捐重募以多诱刺采,略常法以广收才武,议皆施行。公在言路,知无不言,不避权要。尝奏弹宰相擅权,公疏入,未罢,同寮有请以其阴事言于上者,公曰:「相事关国,则为国击相,吾非仇其人击之也。相之阴事,何有于国哉」?置以不闻,而相终去位,人谓公得言者之体。哲宗察公忠厚平直,可属大任,七年,拜中大夫、守尚书右丞。公自为谏官、御史,常以中外之官积日待迁,无责实效,乃时所深患,每因事陈救。大指欲别能否功罪,自朝廷以责郡县,郡县以课其属;严申考绩,明其殿最,尤劣者摈之终身,甚优者奖以不次;必实必信,不为文具,则吏当称职,而天下治矣。及执法,遂欲监司守贰咸识厥指,近则都堂谕遣,远则以堂帖申饬之。于是人竞劝,中外称治。以编修神宗御集劳,进大中大夫。公在政府,挺然中立,未尝有所阿附。参断国论,唯是之从。自佐垂帘至哲宗亲政,于彼于此,无有射恶。帝尝曰:「事上有礼者,郑雍一人」。及绍圣初,言者方论元祐之党,公顿首自列,帝独明无他,再三申谕,有决不去语。御史周秩乘隙抵巇,诬奏公罪,诏绌秩知广德军。中执者或空一台论奏,当宁亦却其说,而所以留公,至敕有司毋纳其章,毋听其孥辄出府第。其它或玉音慰谕,或玺书劳勉,殆难以悉数。明年宗祀礼成,复申前恳,始以资政殿学士出知陈州。会大名谋帅,宰相拟用某人,上曰:「朕自有属」。即以命公。是时承河朔岁饥之后,流亡始复,公镇理有方,远近安赖。未几,人复论公执政元祐,而绍圣独全,上不得已。乃褫公学士。俄徙知定州,未行,改成都府。故事,成都守必进职宠行,至公,止命以本官知府事,盖权臣意也,人为公恨之。后有诏赴阙,而当轴者终不乐公。时元祐大臣悉以分置远地,顾公则无所傅致其罪,但以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俾居其处。元符元年七月二十日,以疾终于府城峻极院之寓舍。诸子奉其丧,以某年某月某日归葬襄邑。方党禁严,例不敢为铭志,故公之事不克尽传。政和四年八月,诏追复资政殿学士,还其恩泽。后以子恩,累赠宣奉大夫。公为人和易,动中绳墨,与人言,如恐伤之。至论事朝廷,则正色不可夺。平居遇人,虽幼贱必尽礼,待以诚信,气色怡然,未尝见于其喜愠。闲居偃息,子弟进见,必加巾帻。遇臧获,不威以辞气。聚族以百数,和而不渎,晏然常若僧舍。性清约,不喜华靡,虽贵达,饮食奉养如贫穷时,衣服浣濯十数乃易。锡赉所得,悉付子弟,未尝问其有无。遇恩奏荐,先孤遗。已列二府,而其子懿恭、益恭仕不出选调。启手足时,三子五孙犹未命名。执政累年,荐士多矣,未尝认为己恩。哲宗尝密诏公举明敏慎静之士三两人,以备进用,公以三人名闻,皆被进擢,而外人初不知公所荐,公亦终不自言。其谦恭不伐如此。中书拟乔执中为吏部尚书,胡奕修为一路使者,公奏曰:「执中,臣婚姻之家;奕修,臣子婿也。今内外贤才沈于下僚者甚众,愿陛下更招徕之,慎加选擢,以副公朝用贤之意,不使愚臣有蔽贤寡默之弊,正在于此」。上嘉纳之,人服其不私。先娶李氏,赠普宁郡夫人;继娶王氏,赠荥阳郡夫人。子男八人:曰懿恭,通直郎;彦恭,未仕;益恭,将仕郎;执恭,朝奉郎;行恭,未仕;靖恭,宣义郎,皆亡矣;安恭,今为右奉议郎、权发遣郁林州;愿恭,今为右丞、侍郎。女十人:长适朝奉郎李秠,次适玉山尉曾诞,次适徽猷阁待制胡奕修,次适宣教郎赵倚平,次适朝请大夫韩光胄,次适迪功郎许懋,次适迪功郎蔡允,三人亡于室。孙男女合十六人。谨具历官行事如右。谨状。
论语指南(證黄祖舜继道、沈大廉元简之说。) 宋 · 胡宏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八九、《五峰集》卷五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黄氏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观人子之志可也。父没之后,其志可以施为,则观其所行如何耳。君子不忍其亲,三年之间,孝子唯恐不及于父所行之道,或当或否,将有所不暇议,忍改之乎!
沈氏曰:昔居先君之丧,于哀苦中而得此说,甚以为合于人情也。
评曰:观其言,可见其为子矣。如此说,极是也。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黄氏曰:事无大小,一于敬而无和,其失也过严;知和而无礼以节之,其失也无辨。二者偏胜,概之以先王之道,其不可行均也。
沈氏曰:礼固贵和,「小大由之」,则过于和矣。「不以礼节之」,则不可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者,申上言也。
评曰:「小大由之」,谓事无钜细,皆以和为贵也。而「有所不行」者,「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也。礼用和为贵,不以礼节之,则不和,故「亦不可行也」。沈氏谓「申上言」是也。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黄氏曰:孔子之时,礼乐废坏,不仁之人用之,是言盖有为而言也。如季氏旅泰山,舞八佾。知礼乐者,如是乎?
沈氏曰:不仁者,私意横生,何有于礼乐?
评曰:不仁者,所行七颠八倒,虽用礼乐,舞八佾,雍彻,而非礼乐也,故曰如礼、乐何?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黄氏曰:鲁跻僖公,乱昭穆也。既灌之后,所以降神,故「不欲观之」。或者不喻而穷其说。孔子为鲁讳,故托以不知而指其掌,其意若曰:明乎上下之分,治天下无难矣。夫祭以诚为主,今从逆祀而失昭穆之义,于诚何有?是祭与不祭等矣。此孔子之所以不与,若「吾与点也」之「与」同。
沈氏曰:「逆祀」之说极好。「指其掌」,上词已断矣,下所言,以类记之者也,不必比而同之。「与」字一说,恐未安也。
评曰:「逆祀」之说固好,但恐孔子之意不止谓此也。鲁之郊禘,逆祀之大者。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此情状见于礼乐,不可乱也。禘祫之礼乐不同,其鬼神亦异,岂可乱乎?「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连上文说,亦通。「吾不与祭,如不祭」,恐却是以类记,故有「子曰」二字题之。「与」字一说,诚未安也。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黄氏曰:古者,射有五善,不特主皮,兼取礼乐容节也。古者,力役之事分而为二,欲其可法也。后世徒以中皮为善,强弱无别,同为一科,故夫子言古之道,以明今之不然。
沈氏曰:尝见赵岐有是说而然之,当无以易也。
评曰:二氏之说极是。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黄氏曰:仁,人心也。私意不萌于心,故能公天下之好恶。「苟志于仁」,有心于仁也,虽未能见于所行,而一念之间已向于善矣。
沈氏曰:弟子之善记事如此。上言仁者好恶矣,然言能恶人,则或者疑焉,于是复明仁者之心,曰本无所恶也。
评曰:仁者之心如鉴,妍者来则妍,丑者来则丑。方其妍也,乌得不谓之妍?方其丑也,乌得不谓之丑?好恶如此,吾心初未尝动也。若恐或者以恶人为疑,复明仁者之心,曰:本无所恶。则是当好恶之时,胸中原未了了也,乌得为仁?「茍志于仁矣,无恶也」,「恶」字或读作入声。「有心于仁」,如此立言,恐不识心,不识仁也。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黄氏曰: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盖功者人所乐赴,过则人祈于茍免,而后知君子存心甚厚,虽过也,不害其为仁。若周公之厚于其兄,孔子之厚于其君,皆不以有过为嫌者,其仁可知也。
沈氏曰:伊尹、周公,皆是过乃所以为仁。
评曰:闻诸先君子曰:「党,偏胜也」。有所偏胜,则过而不得其中。或敏慧而过于太察,或刚勇而过于太暴,或畏慎而过于退缩,或慈爱而过于宽弛。人能内观其过,深自省焉,则有所觉矣。窃谓伊尹、周公不可以言过。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黄氏曰:夫子垂世立教,学者宗之,或得其一体,或闻其一言,有称其博学者,有誉其多能者,皆不能遍观而熟察之。乃若圣人之道,则闻而知之,传以心也;默而识之,悟以心也。况其泛应于域中,虽千变万化,未始有穷,而会归于一心,则天地之纯全,万人之大体,皆其分内耳。所谓「一以贯之」也。曾子早游圣门,省身于内,守之以约,故夫子告之不待发问,而曾子受之不复致疑,可谓相契以心,得于言意之外矣。及其答门人之问,语之以「忠恕」者,亦以其违道不远者告之,使之求诸心而切于践履者也。盖忠之为心,无纤介之私,其毋自欺,亦不欺人也。恕之为心,无物我之间,其处人亦如其在己也。忠恕生于吾心,则彼己不立,孰为町畦,将尽己之性以尽物之性,而至于参天地,其于一贯之妙,举积此矣。曾子至是,盖不容言,而门人之问,不得已而应之,于是形容夫子之道,非「忠恕」两言无以明之。使门人而悟曾子之言,则一之名亦不立矣。是道也,曾子之传于圣人,门人之受于曾子,又未可以浅深论。
沈氏曰:此论亦鄙见所同,曾子所以告门人者,别是一转语也。
评曰:唯仁者为能一以贯天下之道,是故欲知一贯之道者,必先求仁;欲求仁者,必先识心。「忠恕」者,天地之心也。人而主忠行恕,求仁之方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即主忠行恕之实也。黄氏之言,非不高妙,然言意支离,恐使学者惑也。夫圣人,垂世立教者是也,而黄氏以垂世立教与道为二途。其支离者一也。圣人所传者心也,所悟者心也,相契者心也。今曰传以言,悟以心,相契以心,是人与心为二,心与道为二矣。其支离者二也。夫忠恕即道也,而子思谓之「违道不远」者。闻诸侯师圣先生曰:「以学者施诸己而不愿,然后不施诸人,故谓之『违道不远』,非以忠恕为违道不远也」。今黄氏似以忠恕为违道不远,其支离者三也。夫人心忠,则为忠;恕,则为恕。今曰「忠之为心」、「恕之为心」,似以忠恕又自有心。又曰「忠恕生于吾心,则彼己不立」,夫人能忠恕,推己及彼,轻重先后,不失其宜,仁之至,义之尽也。若「彼己不立」,是无本矣。墨子二本,孟子辟之,况无本乎?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黄氏曰:《记》曰:「昼居于内,问其疾可也」。君子非有疾不居内。今宰予好内而怀安,无其质矣,教何所施?故孔子深责之。
沈氏曰:「好内」之说,窃以为不然。宰予固不至是,圣人亦不察人之微至是也。但昼而多寝,昏惰无精进,故夫子深责之。
评曰:宰予只是「昏惰无精进」之意,故夫子深责之。尝见表兄范伯达亦如此说。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黄氏曰:晏子相齐景公,执国政,孔子久于齐而不能用,徒以交际为恭,非王公之尊贤也。于此犹善其能全交者,所见夫子之忠恕。
沈氏曰:此恐只是不没其实,非有为而言也。
评曰:沈氏之说极是。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黄氏曰:凡事之是非,利害两端而已。过是而思,则惑也。观其使晋之时,其虑当矣,至于求遭丧之礼以行,不亦过乎!
沈氏曰:乡人林德惠尝云:「时人称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以为不然,曰:『如能再思,可矣』。何望其三乎?如三家之强,文子殆未之思也」。
评曰:德惠之言甚好。黄氏之言上半截亦好。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黄氏曰:此论仲弓之德不用于天子,必用于诸侯,如牛之骍且角,虽不用于郊山川,亦不舍之矣。鲧殛而禹兴,不以其类废之也。
沈氏曰:先儒谓指仲弓之父言,非也。斥父称子,岂圣人之意?人之才德,不系于世类。才者,虽不大用,必小用,故以郊与山川言之,亦非谓天子、诸侯也。
评曰:沈氏之说为长。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黄氏曰:学道未至于无心,非善学也。自「问不能」至「实若虚」,无矜伐之心也;「犯而不校」,无物我之心也。此颜子克己之学。
沈氏曰:矜伐之心,由物我之心生也。自「能问」、「若虚」以至「不校」,皆是无物我之事,不必分也。
评曰:黄氏以此五者为颜子克己之学,甚好。而曰「学道未至于无心,非善学也」,异乎愚所闻矣。学道者,以传心为主,不知如何却要「无心」?心可无乎?又二氏皆有「无物我」之说,愚窃惑焉。盖天地之间无独必有对,有此必有彼,有内则有外,有我则有物,是故「一阴一阳之谓道」,未有独者也。而圣人曰「毋我」者,恐人只见我而不见人,故云尔也。若物我皆无,不知酬酢万变,安所本乎?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黄氏曰:文王之有周,天命之人归之,有天下之二,可以王矣;而犹事殷,所以为德之至,不可少訾者也。不曰「文王之德」,而曰「周之德」者,《诗》于《皇矣》云:「天监代殷,莫若周;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则文王所以致此者,固非一世之积,其所由来远矣,至文王而后成耳。于是推本而言之。
评曰:此意甚好。然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方见其德之至。不曰文王而曰周者,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非特文王也,武王亦然。考之《诗》、《书》可见。至于代殷,又别是一义。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黄氏曰:哀敬之道常存于心,故见之者诚有触于中,其作也,其趋也,有不期而然矣。盖夫子平日践履之道,所谓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也。众人懵不知觉,颜子于此独有省焉,所以喟然发叹也。盖尝论圣人之道,大包六合而小不外乎吾身,远贯万古而近不离乎日用,若穷高极妙而求之于渺茫恍惚,其去道益远矣。颜子既发叹而悟昔者之非,于是吐其胸中所见言之。若曰:「人之所以不见道者,以才为之累也。向也从事于高、坚、前、后之际,矜吾聪明,任吾智力,卒之罔然无得,若有遐志矣」。而夫子诱而教之于博约之间,则又欲罢而不能,至是,才无所施,聪明智力尽矣。恍然若有见,其卓然独存者,不可以他求也。虽欲从之,又乌得而从之?反之吾身而已,然后知吾之心,即圣人之心也。圣人所谓哀敬之道,亦吾所体之道也。平居日用之间,吾与圣人岂有二哉?所以四科之列,回为之冠,圣人之门,独以好学许之也。
沈氏曰:此论深见颜子学问之道。尝见一乡人髣髴此说,谓钻仰前后之初,未有所见,及夫子诱之于博约之后,不能自已,竭力而进,乃有所见。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终不可及,不若此论去聪明智力而有所得之为妙也。但上文「见齐衰者」,恐意不相蒙也。
评曰:此颜子之学,学者所宜尽心,不可姑从人言而已也。仰之而知其弥高,钻之而知其弥坚,瞻之而知其在前,而又知其忽焉在后,此颜子习而察见圣人分明,所以为善学也。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其先后次第不可得而详闻矣。「博我以文」,所以使我见识极高明、穷广大也;「约我以礼」,所以使我践履不失中庸也,此夫子所以善教也。「欲罢不能」,理义悦我心,自不能已也。「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颜子庶几圣人在欲化未化之间,故发言如此也。夫欲化未化之时,似犹用聪明智力,又似用聪明智力不得真当,得之于意表,不可言语形容也。若圣人从心不踰矩,则聪明智力具存而无所用之,故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与天地参矣。沈氏谓「去聪明智力而有所得」之论为妙,窃谓聪明智力在学者不当去,在圣人不去。去之,则必入于空,沦于静,又乌能有得而可以开物成务乎哉?颜子喟然而叹,直与上文不相蒙。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黄氏曰:子路之勇,以气为主,能捍贫贱而轻富贵者也。不以贫贱为不若人,故衣敝缊袍,无忿疾之心,所谓「不忮」也。不以富贵为愈乎己,故与衣狐貉者无歆羡之心,所谓「不求」也。「不忮不求」,亦人之所难,而子路既躬行之矣,犹终身诵之,故曰「何足以臧」,所以进之也。
评曰:不知夫子进之,欲其何所进?向上义理如何?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评曰:黄氏尝读「厌」作平声,可见圣人之中节,一切世务不能移也。
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黄氏曰:《礼》:「乡人禓,子朝服而立于阼阶,存室神也」。傩,即道也。
沈氏曰:龟山谓「诚意于除厉」,此论自佳。先儒谓「存室神」,恐非也。
评曰:傩起于乡,非先王之制礼也。其说以驱逐厉鬼为事。龟山之说虽好,而先儒之说亦自有理也。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黄氏曰:颜回问为邦,夫子尝以四代之礼乐告之。而此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盖其德行纯备,心不违仁,可以为人上矣,故以是道明之也。《记》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则天下归仁系乎一人之克己复礼,不可不慎其机也。夫仁,人心也。心之不仁,私欲害之也。私欲茍萌,则视听言动举越于礼,而施为之间,流风浸远,天下必受其弊,况能使之归仁乎?惟自反而充于礼,不役耳目,乱之不作,好恶扰之,正心诚意于上,而天下安于无事,风俗自是归于淳厚矣。所谓「天下归仁」也。必曰「一日」者,以见克己诚非自外至,其用力甚寡,其成效甚远,而功利之及于天下者甚博也。
评曰:黄氏所言仁之功也,须要见颜子居陋巷,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处,方是真有所见。「仁,人之心也;心之不仁,私欲害之也」,窃谓人有不仁,心无不仁,此要约处不可毫釐差。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
黄氏曰:蒯聩得罪于南子,故出奔。宋灵公之死也,卫人欲立公子郢,郢辞焉,乃立辄,以灵公之命也。苏内翰谓:「灵公黜其子而子其孙,出公不父其父而祢其祖,人道绝矣」。夫以父子之间,至于争国,逆天理,乱人伦,名之不正,孰大于此?以《春秋》考之,蒯聩出奔与赵鞅纳之,皆称卫世子,以示其得世于卫也。使夫子果为政于卫,其将周旋父子之间,使辄辞位而纳蒯聩,则辄无拒父之名,蒯聩复世子之位,灵公亦无黜子之过。此正名之大者,为政所先务也。
评曰:蒯聩无父,出奔,失世子者,罪其轻佻谋非常,至于出奔,失世子之道也。赵鞅纳之而称世子者,罪大臣辅辄而拒父也。蒯聩无父,辄亦无父,天下岂有无父之人尚可以事宗庙社稷为人上者哉?故孔子为政于卫,则必具灵公父子祖孙本末,上告于天王,下告于方伯,乞立公子郢,然后人伦明,天理顺,无父之人不得立,名正而国家定矣。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黄氏曰:为宰之政,则所治者小也。夫子告以久远之图者,以子夏之学失之不及,特将扩而大之也。
评曰:政者,正也。正无大小,圣人之言可以为天下万世之法,非特救子夏一人之失也。两汉以来,为政者恐多未免欲速见小之病也。
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黄氏曰:不知义之所在,小廉曲谨之士耳。其见者小,故谓之小人。
评曰:向宣卿常说有读「小」为「之」者,似亦意味好。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黄氏曰:同乎流俗,乡人或好之;有拔俗之行,乡人或恶之,好恶未必当。唯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则为君子也审矣。
沈氏曰:好恶而唯乡人是从,未必当也。要当公吾心而察焉,其善恶者自有见焉,可也。孟子言:「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得此也。
评曰:察人之贤否,以乡人好恶为主;察乡人之好恶,以善为主,则人之贤否得其实矣。黄氏之说,自已明白,不必引孟子之说也。有人非不公其心,而见善不明,或入于邪曲,故察乡人之好恶,必以善为主,弗可改也已,而善未易明也。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评曰:原宪说克、伐、怨、欲不行,便以为仁,是未识仁也。故孔子提醒之曰:要克、伐、怨、欲不行,可以为难矣。使原宪自此能克去克、伐、怨、欲,如人饮水,冷煖当自知之,孔子不得而与之也,故曰「仁则吾不知也」。此圣人著力为原宪处,可得之于意表,不可以言语求也。若黄氏之言制克、伐、怨、欲不行,未若泊然无心,克、伐、怨、欲不萌于中,亦无有制之者,然后为仁。此说大体既非,所以言仁且泊然无心之语,大有病也。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黄氏曰:刚义得于天资,有其质矣,所乏者,威仪、文辞也。行之以礼,则行正而不过,威仪可观矣。出之以孙,则言顺而不暴,文辞均也。三者备而后信有诸己,所以成始而成终也。是为令德之君子。
沈氏曰:此非为学者言,为立政事言也。以义度宜,事之始也,行之则有节文焉,又出之以孙,民听不骇戾,守之以信,又久有所成也。若夫为学者,则敬以直内,乃其本也。
评曰:圣人之言无所不通,使在上之人行己如是,则政立矣;使在下之人行己如是,则身修矣。敬以直内,固学者之本;为政者敬以直内,可顷刻忘哉!若谓欲不失此四事,非敬以直内不能,则可。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黄氏曰:人之于师,所当让也。至于仁,则为之唯恐不及,若出人于患难,拯人于饥溺,皆所急务者,何暇让乎?
沈氏曰:此言为仁之急如此,值当为之时,师亦不让,非真不让也。
评曰:人之于仁,犹饥食渴饮,不可让不饥者使食,不渴者使饮也。当饥则食,当渴则饮,非不让也,非谓「为仁之急」,亦非谓「为之唯恐不及」而不暇让也。师所以发吾仁也,言当仁虽师不让,所以明仁之义也。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黄氏曰:生知出于天资,如由仁义行是也,故为上。学而知,则思而后得,如行仁义是也,故次之。
沈氏曰:行仁义,非学也,仁义在我而已;而曰行之,是人与道二也。执柯以伐柯,疑于同矣,而犹以为远者,二物故也。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故知行仁义,非学也。「生而知之」,诚也;「学而知之」,诚之也。
评曰:圣人与道一体,故不用学。学者,学道者也。若体与道一,则更何用学。惟未能与道为一,故须学也。学道,便是行仁义也。至于德盛仁熟,则由仁义行,不用行仁义矣。「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指大体而言也。欲求全体,故须戒慎恐惧,莫使有亏欠也。戒慎恐惧,便是行也。至于纯熟,自不用戒慎恐惧,然后谓之由仁义行矣。诚之,便是行仁义也。若曰「行仁义,非学之至」,则可矣。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黄氏曰:朋友,先施之可也;父党,无容,笃于恩而已,无所施也。
沈氏曰:「君子不施其亲」,不私于亲也。
评曰:李丞相纲云:「君子亲亲,不施者,不加刑杀也」。汉成帝欲恐诸舅,曰:「今将一施之」。必是鲁公天性严冷寡恩,故周公戒以四事,事皆相类。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黄氏曰:仁,人心也。虽以学问求之,必以心得之。
评曰:仁,人心也。言「以心得之」,不支离否?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黄氏曰:道不离动静语默之间,所谓洒扫应对进退,无非道也。下学而上达,非于下学之外复有上达也。故君子之道初无二致,孰以为先而不传,孰以为后而或倦?譬诸草木,其始生也,及其长也,区以别之,虽若不同,而所以为曲直之性则一而已。子夏之门人所谓小子者,知克勤小物于正心诚意之时,其进于成人之德无疑矣。茍不达此而概以为末务,是厚诬也。子夏推明君子之道,以正言游之失,以为道之在人,其致无本末,其施无先后,而小子之学率由始,以成其终,其序不可越也。若以为必求其本而不循始终之序,则虽圣人,亦不能凌节而施矣。
沈氏曰:理一而已,本末先后贯焉,如草木一区之内,种子根茎华实具在其中,人未之见也。下学上达,亦在识之而已。
评曰:草木生于粟粒之萌,及其长大,根茎华实虽凌云蔽日、据山蟠地,从初具乎一萌之内,而未尝自外增益之也,故区以别矣。君子下学而上达,其道正如此。沈氏曰「亦在识之而已」,此至言也。愚以谓正当心了,不以言语到也。黄氏曰「下学而上达,非于下学之外复有上达也」,其言妙矣。而曰「克勤小物于正心诚意之时」,则愚所不解也。夫正心诚意,自先自后,彻本彻末,岂可以时节言哉?又曰「道之在人,其致无本末,其施无先后」,亦愚之所未解也。夫道有本末,有先后,人之行不失本末先后,则当于道矣。子游不识本末先后,故子夏正之。
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黄氏曰:前言「惠而不费」,其所谓吝,则惠不足以及人也。《易》以屯其膏为小贞吉,则出纳之吝特有司之事,非为上之道也。
评曰:不知如何理会「屯其膏」、「小贞吉」,疑与此义若不相似然。
复斋记 宋 · 胡宏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九○、《五峰集》卷三、《古文集成》卷一四
《易》卦有《复》。孔子曰:「复,反也,所以返本复始,求全其所由生也」。人之生也,父天母地,天命所固有也。方孩提,未免于父母之怀。及少长,聚而嬉戏,爱亲敬长,良知良能在,而良心未放也。逮成童、既冠,嗜欲动于内,事物感于外,内外纷纠,流于所偏胜,故分于道者日远也。此《大学》所以不传,而人心之所以流漫支离,不可会归于一欤!扶风马君名其种学积文之所曰「复斋」,不汩于流俗,慨然有志于《大学》之道,因予友彪子也来求言,予安能知?然从事于斯,如老农之服田力穑也久矣,请试言其耕耨收穫之功焉。夫人非生而知之,则其知皆缘事物而知。缘事物而知,故迷于事物,流荡失中,无有攸止,自青阳至于黄发,茫茫如旅人不得归家而安处也。今欲驱除其外诱,不失其赤子之心,以复其所由生之妙,则事事物物者,乃人生之不可无,而亦不能扫灭使之无者也。儒者之道,率性保命,与天同功,是以节事取物,不厌不弃,必身亲格之,以致其知焉。夫事变万端,而物之感人无穷。格之之道,必立志以定其本,而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而知乃可精。目流于形色,则知自反,而以理视。耳流于音声,则知自反,而以理听。口流于唱和,则知自反,而以理言。身流于行止,则知自反,而以理动。有不中理,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颜子所以克己复礼,不远复而庶几圣人者也。及其久也,德盛而万物一体,仁熟而变通不穷,岂特不为事物所迷乱而已哉?视听言动,皆由至理,形色音声,唱和行止,无非妙用。事各付事,物各付物,人我内外,贯而为一,应物者化,在躬者神。至此,则天命在我,无事于复,而天地之心可一言而尽矣。复之道,于是为至焉。马君勉之哉!毋惊焉,而谓予言之狂也。必顾名思义,与其友朋牵连而复于道,然后为称矣。马君名宁祖,字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