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时段
朝代
人物
时段
朝代
诗文库
述玄 孙吴 · 陆绩
 出处:全三国文 卷六十八
绩昔常见同郡邹邠,字伯岐与邑人书,杨子所述《太玄》,连推求玄本,不能得也。
镇南将军刘景升梁国成奇修鄙州,奇将《玄经》自随,时虽幅写一通,年尚暗稚,甫学《书》、《毛诗》,王谊人事,未能深索玄道真,故不为也。
后数年专精读之,半岁间粗觉其意,于是草创注解,未能也。
章陵宋仲子为作解诂,后奇复衔命寻盟,仲子以所解付奇与安远将军彭城张子布,绩得览焉。
仲子之思虑,诚为深笃,然玄道广远,淹废历载,师读断绝,难可一备,故往往有违本错误。
绩智意岂能弘裕?
顾圣人有所不知,匹夫误有所达,加缘先王询于刍荛之谊,故遂卒有所述,就以仲子解为本,其合于道者,因仍其说,其失者,因释而正之。
所以不复为一解,欲令学者瞻览彼此,论其曲直,故合联之尔。
夫《玄》之大义,揲蓍之谓,而仲子失其旨归。
休咎之占,靡所取定,虽得文间义说,大体乖矣。
《书》曰:「若网在纲,有条而弗紊」。
今纲不正,欲弗紊,不可得已。
绩不敢苟好著作以虚誉也,庶合道真,使《玄》不为后世所尤而已。
杨子云述《玄经》,而刘歆观之,谓曰:「空自苦,今学经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
笑而不应。
卒,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死,谓桓谭曰:「玄其传乎」?
曰:「必传,顾君与,不及见也」。
班固赞叙事曰:「凡人贵远贱近,亲见杨雄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
杨子云之言,文谊至深,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智,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
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玄》终未显」。
张平子崔子玉书曰:「乃者以朝驾明日披读《太玄经》,知子云特极阴阳之数也。
以其满泛故,故时人不务此,非特传记之属,心实与五经拟,汉家得二百岁卒乎?
所以作兴者之数,其道必显一代,常然之符也。
《玄》四百岁其兴乎?
竭己精思,以揆其义,更使人难论阴阳之事。
足下累世穷道极微,子孙必命世不绝,且幅写一通藏之,以待能者」。
绩论数君所云,知杨子云《太玄》无疆也。
云经将覆没,犹《法言》而今显扬。
之虑寻于是为漏,曰「《法言》大行,而《玄》终未显;
虽云终不必其废,有愈于云必传,顾谭与君不见也。
而《玄》果传,所思过远矣。
平子云汉之四百其兴乎,汉元至今四百年矣,其道大显,处期甚效厥迹速,其最复优乎!
且以《历谱》之隐奥,班固《汉书》之渊弘,桓谭《新论》之深远,尚不能镜照《玄经》废兴之数,况夫王邑严尤之伦乎!
平子书,令子玉深藏以待能者。
子玉为世大儒,平子嫌不能理,但令深藏,益明玄经之为乎验,虽平子焯亮其道,处其炽兴之期,人之材意,相倍如此。
叹曰:「师旷之调钟,俟知音之在后。
孔子作《春秋》,冀君子之将睹」。
信哉斯言!
于是乎验。
受气纯和,韬真含道,通敏睿达,钩深致远,建立《玄经》,与圣人同趣,虽周公繇大《易》,孔子修《春秋》,不能是过。
论其所述,终年不能尽其美也。
考之古今,宜曰圣人。
孔子在衰周之时,不见深识,或遭困苦,谓之佞人;
列国智士,称之达者,不曰圣人,唯弟子中言其圣耳。
逮至孟轲孙卿之徒,及汉世贤人君子,咸并服德归美,谓之圣人,用《春秋》以为王法,故遂隆崇,莫有非毁。
杨子云亦生衰乱之世,虽不见用,智者识焉,桓谭之绝伦,称曰圣人,其事与孔子相似。
又述《玄经》,平子处其将兴之期,果如其言,若玄道不应天合神,平子无以知其行数。
平子瞽言期应,不宜效验如合符契也。
作而应天,非圣如何!
昔诗称「母氏圣善」,《多方》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洪范》曰「睿作圣」,孟轲谓「柳下惠作圣人」。
由是言之,人之受性,聪明纯淑,无所系輆,顺天道,履仁谊,因可谓之圣人,何常之有乎!
世不达圣贤之数,谓圣人如鬼神而非人类,岂不远哉?
凡人贱近而贵远,闻绩所云,其笑必矣。
冀值识者,有以察焉(《太玄》范望注本)
侍郎曹长思 曹魏 · 应璩
 出处:全三国文 卷三十、文选卷四十二
白:足下去后,甚相思想
叔田有无人之歌,闉阇有匪存之思,风人之作,岂虚也哉!
王肃以宿德显授,何曾以后进见拔,皆鹰扬虎视,有万里之望。
薄援助者,不能追参高妙,复敛翼故枝,块然独处,有离群之志。
汲黯乐在郎署何武耻为宰相,千载揆之,知其有由也。
德非陈平,门无结驷之迹;
学非杨雄,堂无好事之客;
才劣仲舒,无下帷之思;
家贫孟公,无置酒之乐。
悲风起于闺闼,红尘蔽于机榻
幸有袁生,时步玉趾樵苏不爨清谈而已,有似周党之过闵子
夫皮朽者毛落,川涸者鱼逝,春者繁华,秋荣者零悴,自然之数,岂有恨哉!
聊为大弟陈其苦怀耳。
想还在近,故不益言。
白。
韦仲将 曹魏 · 应璩
 出处:全三国文 卷三十
夫以原宪县磬之居,而值皇天无已之雨。
室宇渐而作漏,堂馆洽而为泥,薪刍既尽,旧谷亦倾匮,屠苏发撤,机榻见谋。
进无颜子不改之志,退无扬雄晏然之情,是以怀蹙,良不可堪。
人非神仙,须仰衣食。
方今体寒心饥,忧在旦夕,而欲东希许昌治生之物,西望陵县厨食之禄,诚恐将为牛蹄中鱼,卒鲍氏之肆矣(《艺文类聚》三十五,《初学记》十八,《御览》十一)
孔子家语解序 曹魏 · 王肃
 出处:全三国文 卷二十三
郑氏学行五十载矣,自肃成童,始志于学,而学郑氏学矣。
然寻文责实,考其上下,义理不安,违错者多,是以夺而易之。
世未明其款情,而谓其苟驳前师,以见异于人,乃慨然而叹曰,岂好难哉?
予不得已也。
圣人之门,方壅不通;
孔氏之路,枳棘充焉。
岂得不开而辟之哉?
若无由之者,亦非予之罪也。
是以撰经礼申明其义,及朝论制度,皆据所见而言。
孔子二十二世孙有孔猛者,家有其先人之书,昔相从学,顷还家,方取以来,与予所论,有若重规叠矩。
仲尼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
天之将丧斯文也!
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
天之未丧斯文匡人其如予何」。
天丧斯文,故令已传斯文于天下,今或者天未欲乱斯文,故令从予学,而予从猛得斯论,已明相与孔氏之无违也。
斯皆圣人实事之论,而恐其将绝,故特为解,以贻好事之君子。
语云:「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谈者不知为谁,多妄为之说。
《孔子家语》:「弟子有琴张,一名牢字子开亦字张,卫人也。
宗鲁死,将往吊,孔子止焉」。
《春秋外传》曰:「昔尧临民以五」。
说者曰:「尧五载一巡狩」。
五载一巡狩,不得称临民以五。
经曰「五载一巡狩」,此乃说舜之文,非说尧。
孔子说论五帝,各道其异事,于舜云「巡狩天下,五载一始」,则尧之巡狩年数未明。
周十二岁一巡,宁可言周临民以十二乎?
孔子曰:「尧以土德王天下,而色尚黄」。
黄,土德;
五,土之数。
故曰「临民以五」,此其义也毛晋重刻北宋本《家语》)
运命论 曹魏 · 李康
 出处:全三国文 卷四十三、文选卷五十三
夫治乱,运也;
穷达,命也;
贵贱,时也。
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
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
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
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
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
其所以得然者,岂徒人事哉?
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运也。
黄河清而圣人生,里社鸣而圣人出,群龙见而圣人用。
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于商。
太公渭滨贱老也,而尚父于周。
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于虞而才于秦也。
张良黄石之符,诵三略之说,以游于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
及其遭汉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
张良之拙说于陈项,而巧言于沛公也。
然则张良之言一也,不识其所以合离
合离之由,神明之道也。
故彼四贤者,名载于箓图,事应乎天人,其可格之贤愚哉?
孔子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
嗜欲将至,有开必先。
天降时雨,山川出云」。
诗云:「惟岳降神及申;
惟申及甫,惟周之翰」。
运命之谓也。
岂惟兴主,乱亡者亦如之焉。
幽王之惑褒女也,祅始于夏庭。
曹伯阳之获公孙彊也,徵发于社宫。
叔孙豹之昵竖牛也,祸成于庚宗。
吉凶成败,各以数至。
咸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亲矣。
昔者,圣人受命河洛曰:以文命者,七九而衰;
武兴者,六八而谋。
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
故自幽厉之閒,周道大坏,二霸之后,礼乐陵迟。
文薄之弊,渐于灵景;
辩诈之伪,成于七国。
酷烈之极,积于亡秦;
文章之贵,弃于汉祖
仲尼至圣,大贤,揖让于规矩之内,訚訚于洙泗之上,不能遏其端;
孟轲孙卿体二希圣,从容正道,不能维其末,天下卒至于溺而不可援。
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于鲁卫;
仲尼之辩也,而言不行于定哀;
仲尼之谦也,而见忌于子西;
仲尼之仁也,而取雠于桓魋
仲尼之智也,而屈厄于陈蔡;
仲尼之行也,而招毁叔孙
夫道足以济天下,而不得贵于人;
言足以经万世,而不见信于时;
行足以应神明,而不能弥纶于俗;
应聘七十国,而不一获其主;
驱骤于蛮夏之域,屈辱于公卿之门,其不遇也如此。
及其孙子思希圣备体而未之至,封己养高,势动人主。
其所游历诸侯,莫不结驷而造门;
虽造门犹有不得宾者焉。
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于室者也。
退老于家,魏文侯师之,西河之人肃然归德,比之于夫子而莫敢閒其言。
故曰:治乱,运也;
穷达,命也;
贵贱,时也。
而后之君子,区区于一主,叹息于一朝。
屈原以之沈湘,贾谊以之发愤,不亦过乎!
然则圣人所以为圣者,盖在乎乐天知命矣。
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
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
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夺。
譬如水也,通之为川焉,塞之为渊焉,升之于云则雨施,沈之于地则土润。
体清以洗物,不乱于浊;
受浊以济物,不伤于清。
是以圣人处穷达如一也。
夫忠直之迕于主,独立之负于俗,理势然也。
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前监不远,覆车继轨
然而志士仁人,犹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
将以遂志而成名也。
求遂其志,而冒风波于险涂;
求成其名,而历谤议于当时。
彼所以处之,盖有算矣。
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故道之将行也,命之将贵也,则伊尹吕尚之兴于商周,百里子房之用于秦汉,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
道之将废也,命之将贱也,岂独君子耻之而弗为乎?
盖亦知为之而弗得矣。
凡希世苟合之士,蘧蒢戚施之人,俛仰尊贵之颜,逶迤势利之閒,意无是非,赞之如流;
言无可否,应之如响。
窥看为精神,以向背为变通。
势之所集,从之如归市
势之所去,弃之如脱遗。
其言曰:名与身孰亲也?
得与失孰贤也?
荣与辱孰珍也?
故遂絜其衣服,矜其车徒,冒其货贿,淫其声色,脉脉然自以为得矣。
盖见龙逢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惟飞廉恶来之灭其族也。
盖知伍子胥之属镂于吴,而不戒费无忌之诛夷于楚也。
盖讥汲黯之白首于主爵,而不惩张汤牛车之祸也。
盖笑萧望之跋踬于前,而不惧石显之绞缢于后也。
故夫达者之算也,亦各有尽矣。
曰:凡人之所以奔竞于富贵,何为者哉?
若夫立德必须贵乎?
则幽厉之为天子,不如仲尼之为陪臣也。
必须势乎?
王莽董贤之为三公,不如杨雄仲舒之阒其门也。
必须富乎?
则齐景之千驷,不如颜回原宪之约其身也。
其为实乎?
则执杓而饮河者,不过满腹;
弃室而洒雨者,不过濡身;
过此以往,弗能受也。
其为名乎?
则善恶书于史册,毁誉流于千载;
赏罚悬于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
将以娱耳目、乐心意乎?
譬命驾而游五都之市,则天下之货毕陈矣。
褰裳而涉汶阳,则天下之稼如云矣。
椎紒而守敖庾海陵之仓,则山坻之积在前矣。
扱衽而登钟山蓝田之上,则夜光玙璠之珍可观矣。
夫如是也,为物甚众,为己甚寡,不爱其身,而啬其神。
惊尘起,散而不止。
六疾待其前,五刑随其后。
利害生其左,攻夺出其右,而自以为见身名之亲疏,分荣辱之客主哉。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义。
故古之王者,盖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
古之仕者,盖以官行其义,不以利冒其官也。
古之君子,盖耻得之而弗能治也,不耻能治而弗得也。
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权乎祸福之门,终乎荣辱之算,其昭然矣。
故君子舍彼取此。
若夫出处不违其时,默语不失其人,天动星回而辰极犹居其所,玑旋轮转,而衡轴犹执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昔吾先友,尝从事于斯矣。
按:案《世说新语·德行篇》注有李康《家戒》。《御览》四百三十引王隐《晋书》,亦载李康《家戒》。「」乃「秉」字之误。《魏志·李通传》注引王隐《晋书》是「秉」字,秉乃通之孙;《晋书·李重传》,父景即秉也。今定从《魏志》注,以《家戒》编入晋文
三都赋 西晋 · 皇甫谧
 出处:全晋文 卷七十一、文选卷四十五
玄晏先生曰:古人称不歌而颂谓之赋。
然则赋也者,所以因物造端,敷弘体理,欲人不能加也。
引而申之,故文必极美;
触类而长之,故辞必尽丽。
然则美丽之文,赋之作也。
昔之为文者,非苟尚辞而已,将以纽之王教,本乎劝戒也。
自夏殷以前,其文隐没,靡得而详焉。
周监二代,文质之体,百世可知。
孔子采万国之风,正雅颂之名,集而谓之诗。
诗人之作,杂有赋体。
子夏序诗曰:一曰风,二曰赋。
故知赋者,古诗之流也。
至于战国,王道陵迟,风雅寖顿,于是贤人失志,辞赋作焉。
是以孙卿屈原之属,遗文炳然,辞义可观。
存其所感,咸有古诗之意,皆因文以寄其心,托理以全其制,赋之首也。
宋玉之徒,淫文放发,言过于实,誇竞之兴,体失之渐,风雅之则,于是乎乖。
汉贾谊,颇节之以礼。
自时厥后,缀文之士,不率典言,并务恢张,其文博空类
大者罩天地之表,细者入毫纤之内,虽充车联驷,不足以载;
广夏接榱,不容以居也。
其中高者,至如相如上林,杨雄甘泉,班固两都,张衡二京,马融广成,王灵光,初极宏侈之辞,终以约简之制,焕乎有文,蔚尔鳞集,皆近代辞赋之伟也。
若夫土有常产,俗有旧风,方以类聚,物以群分;
长卿之俦,过以非方之物,寄以中域,虚张异类,托有于无。
祖构之士,雷同影附,流宕忘反,非一时也。
曩者汉室内溃,四海圮裂。
二氏,割有交益;
魏武拨乱,拥据函夏。
故作者先为吴蜀二客,盛称其本土险阻瑰琦,可以偏王,而却为魏主述其都畿,弘敞丰丽,奄有诸华之意。
言吴蜀以擒灭比亡国,而魏以交禅比唐虞,既已著逆顺,且以为鉴戒。
盖蜀包梁岷之资,吴割荆南之富,魏跨中区之衍,考分次之多少,计殖物之众寡,比风俗之清浊,课士人之优劣,亦不可同年而语矣。
二国之士,各沐浴所闻,家自以为我土乐,人自以为我民良,皆非通方之论也。
作者又因客主之辞,正之以魏都,折之以王道,其物土所出,可得披图而校。
体国经制,可得按记而验,岂诬也哉!
向子期难养生论 曹魏 · 嵇康
 出处:全三国文 卷四十八
答曰:所以贵知而尚动者,以其能益生而厚身也。
然欲动则悔吝生,知行则前识立;
前识立则志开而物遂,悔吝生则患积而身危,二者不藏之于内,而接于外,只足以灾身,非所以厚生也。
夫嗜欲虽出于人,而非道之正,犹木之有蝎,虽木之所生,而非木之宜也。
故蝎盛则木朽,欲胜则身枯。
然则欲与生不并立,名与身不俱存,略可知矣。
而世未之悟,以顺欲为得生,虽有厚生之情,而不识生生之理,故动之死地也。
是以古之人知酒肉为甘鸩,弃之如遗;
识名位为香饵,逝而不顾。
使动足资生,不滥于物;
知正其身,不营于外;
背其所害,向其所利。
此所以用智遂生之道也。
故智之为美,美其益生而不羡;
生之为贵,贵其乐知而不交,岂可疾智而轻身、勤欲而贱生哉且圣人宝位,以富贵为崇高者,盖谓人君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民不可无主而存,主不能无尊而立;
故为天下而尊君位,不为一人而重富贵也。
又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者,盖为季世恶贫贱而好富贵也。
未能外荣华而安贪贱,且抑使由其道而不争,不可令其力争,故许其心竞;
中庸不可得,故与其狂狷。
此俗谈耳。
不言至人当今贪富贵也。
圣人不得已而临天下,以万物为心,在宥群生,由身以道,与天下同于自得;
穆然以无事为业,坦尔以天下为公,虽居君位,飨万国,恬若素士接宾客也。
虽建龙旗,服华衮,忽若布衣之在身。
故君臣相忘于上,烝民家足于下。
岂劝百姓之尊己,割天下以自私,以富贵为崇高,心欲之而不已哉?
且子文三显,色不加悦;
柳惠三黜,容不加戚。
何者?
令尹之尊,不若德义之贵;
三黜之贱,不伤冲粹之美。
二子尝得富贵于其身,终不以人爵婴心,故视荣辱如一。
由此言之,岂云欲富贵之情哉?
请问锦衣绣裳,不陈乎暗室者,何必顾众而动以毁誉为欢戚也?
夫然,则欲之患其得,得之惧其失,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在上何得不骄?
持满何得不溢?
求之何得不苟?
得之何得不失邪?
且君子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岂在于多欲以贵得哉?
奉法循理,不絓世网,以无罪自尊,以不仕为逸;
游心乎道义,偃息乎卑室,恬愉无遌,而神气条达,岂须荣华然后乃贵哉?
耕而为食,蚕而为衣,衣食周身,则余天下之财,犹渴者饮河,快然以足,不羡洪流,岂待积敛然后乃富哉?
君子之用心若此,盖将以名位为赘瘤,资财为尘垢也,安用富贵乎?
故世之难得者,非财也,非荣也。
患意之不足耳!
意足者,虽耦耕圳亩,被褐啜菽,岂不自得?
不足者,虽养以天下,委以万物,犹未惬。
然则足者不须外,不足者无外之不须也。
无不须,故无往而不乏;
无所须,故无适而不足。
不以荣华肆志,不以隐约趋俗,混乎与万物并行,不可宠辱,此真有富贵也。
故遗贵欲贵者,贱及之;
故忘富欲富者,贫得之。
理之然也。
今居荣华而忧,虽与荣华偕老,亦所以终身长愁耳。
老子曰:「乐莫大于无忧,富莫大于知足」。
此之谓也。
难曰:感而思室,饥而求食,自然之理也。
诚哉是言!
今不使不室不食,但欲令室食得理耳。
夫不虑而欲,性之动也;
识而后感,智之用也。
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无余;
智用者,从感而求,倦而不已。
故世之所患,祸之所由,常在于智用,不在于性动。
今使瞽者遇室,则西施嫫母同情;
愦者忘味,则糟糠与精昭卑等甘。
岂识贤、愚、好、丑,以爱憎乱心哉?
君子识智以无恒伤生,欲以逐物害性。
智用则收之以恬,性动则纠之以和。
使智止于恬,性足于和,然后神以默醇,体以和成,去累除害,与彼更生。
所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者也。
纵令滋味常染于口,声色已开于心,则可以至理遣之,多算胜之。
何以言之也?
夫欲官不识君位,思室不拟亲戚,何者?
知其所不得,则不当生心也。
故嗜酒者自抑于鸩醴,贪食者忍饥于漏脯,知吉凶之理,故背之不惑,弃之不疑也,岂恨向不得酣饮与大嚼哉?
且逆旅之妾,恶者以自恶为贵,美者以自美得贱。
美恶之形在目,而贵贱不同;
是非之情先著,故美恶不能移也。
苟云理足于内,乘一以御外,何物之能默哉?
由此言之,性气自和,则无所困于防闲;
情志自平,则无郁而不通。
世之多累,由见之不明耳。
又常人之情,远虽大,莫不忽之;
近虽小,莫不存之。
夫何故哉?
诚以交赊相夺,识见异情也。
三年丧不内御,礼之禁也。
莫有犯者。
酒色乃身之雠也。
莫能弃之。
由此言之,礼禁虽小不犯,身雠虽大不弃;
然使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旋害其身,虽愚夫不为:明天下之轻于其身,酒色之轻于天下,又可知矣。
而世人以身殉之,毙而不悔,此以所重而要所轻,岂非背赊而趣交邪?
智者则不然矣,审轻重然后动,量得失以居身
交赊之理同,故备远如近,慎微如著,独行众妙之门,故终始无虞。
此与夫耽欲而快意者,何殊间哉?
难曰:圣人穷理尽性,宜享遐期,而尧、孔上获百年,下者七十,岂复疏于导养乎?
案论尧、孔虽禀命有限,故导养以尽其寿。
此则穷理之致,不为不养生得百年也。
仲尼理尽性,以至七十;
田父以六弊蠢愚,有百二十者。
若以仲尼之至妙,资田父之至拙,则千岁之论,奚所怪哉?
且凡圣人,有损己为世,表行显功,使天下慕之,三徙成都者,或菲食勤躬,经营四方,心劳形困,趣步失节者;
或奇谋潜称,爰及干戈,威武杀伐,功利争夺者;
或修身以明貌,显智以惊愚,藉名高于一世,取准的于天下,又勤诲善诱,聚徒三千,口倦谈议,身疲磬折,形若救孺子,视若营四海,神驰于利害之端,心骛于荣辱之途,俯仰之间,已再抚宇宙之外者。
若比之于内视反听爱气啬精,明白四达,而无执无为,遗世坐忘,以实性全真,吾所不能同也。
今不言松柏,不殊于也,然则中年枯陨,树之于重崖则荣茂日新,此亦毓形之一观也。
窦公无所服御,而致百八十,岂非鼓琴和其心哉?
此亦养神之一征也。
火蚕十八日,寒蚕三十日,余以不得逾时之命,而将养有过倍之隆。
温肥者早终,凉瘦者迟竭,断可识矣。
圉马养而不乘,用皆六十岁。
体疲者速雕,形全者难毙,又可知矣。
富贵多残,伐之者众也;
野人多寿,伤之者寡也。
亦可见矣。
今能使目与瞽者同功,口与聩者等味,远害生之具,御益性之物,则始可与言养性命矣。
难曰:神农唱粒食之始,鸟兽以之飞走,生民以之视息。
今不言五谷,非神农所唱也。
既言上药,又唱五谷者,以上药希寡,艰而难致,五谷易殖,农而可久,所以济百姓而继天阏也。
并而存之,唯贤者志其大,不肖者志其小耳,此同出一人。
至当归止痛,用之不已;
耒耜垦辟,从之不辍。
何至养命蔑而不议?
此殆玩所先习,怪于所未知。
且平原则有之属,池沼则有菱芡之类,虽非上药,犹□于黍稷之笃恭也。
岂云视息之具,唯立五谷哉?
又曰:黍稷惟馨,实降神祇。
蘋蘩蕴藻,非丰肴之匹;
潢污行潦,非重酎之对。
荐之宗庙,感灵降祉。
是知神飨德之与信,不以所养为生。
犹九土述职,各贡方物,以效诚耳。
又曰:肴粮入体,益不逾旬,以明宜生之验,此所以困其体也。
今不言肴粮无充体之益,但谓延生非上药之偶耳。
请借以为难:夫所知之善于菽,之胜于稷,由有效而识之;
假无稻稷之域,必以菽麦为珍养,谓不可尚矣。
然则世人不知上药良于稻稷,犹守菽麦之贤于蓬蒿,而必天下之无稻稷也。
若能仗药以自永,则稻稷之贱,居然可知。
君子知其若此,故准性理之所宜,资妙物以养身,植玄根于初九,吸朝霞以济神。
今若以肴酒为寿,则未闻高阳有黄发之叟也;
若以充性为贤,则未闻鼎食有百年之宾也。
且冉生婴疾,颜子短折,穰岁多病,饥年少疾。
故狄食米而生癞,疮得谷而血浮,马秣而足重,鹰食粒而身留。
从此言之,鸟兽不足报功于五谷,生民不足受德于田畴也;
而人竭力以营之,杀身以争之。
养亲献尊,则□蓏梁;
聘享嘉会,则肴馔旨酒。
而不知皆淖溺筋腋,易糜速腐。
初虽甘香,入身臭处。
竭辱精神,染污六府。
郁秽气蒸,自生灾蠹
饕淫所阶,百疾所附。
味之者口爽,服之者短祚。
岂若流泉甘醴,琼蕊玉英。
金丹石菌紫芝精。
皆众灵含英,独发奇生。
贞香难歇,和气充盈。
澡雪五脏,疏彻开明,吮之者体轻。
又练骸易气,染骨柔筋。
涤垢泽秽,志凌青云
若此以往,何五谷之养哉?
且螟蛉有子,果赢负之,性之变也。
渡江为枳,易土而变,形之异也。
纳所食之气,还质易性,岂不能哉?
赤斧练丹赪发,涓子以术精久延。
偓佺松实(《文选》郭璞《游仙诗》注作「柏实」,《列仙传》作「松实」。)方目赤松以水玉乘烟。
务光以蒲韭长耳,邛疏以石髓驻年
方回以云母变化,昌容以蓬草累易颜。
若此之类,不可详载也。
孰云五谷为最,而上药无益哉?
又责千岁以来,目未之见,谓无其人。
即问谈者,见千岁人,何以别之?
欲校之以形,则与人不异;
欲验之以年,则朝菌无以知晦朔,蜉蝣无以识灵龟。
然而千岁虽在市朝,固非小年之所辨矣。
彭祖七百,安期千年,则狭见者谓书籍妄记。
刘根遐寝不食,或谓偶能忍饥;
仲都冬裸而体温,夏裘而身凉,桓谭谓偶耐寒暑;
李少君识桓公玉碗,则阮生谓之逢占而知;
尧以天下禅许由,而扬雄谓好大为之。
凡若此类,上以为关键,毕志一诚
下以嗜欲为鞭策,欲罢不能。
驰骤于世教之内,争巧于荣辱之间,以多同自灭,思不出位,使奇事绝于所见,妙理断于常论,以言变通达微,未之闻也。
久愠闲居,谓之无欢,深恨无肴,谓之自愁。
以酒色为供养,谓长生为无聊。
然则子之所以为欢者,必结驷连骑,食方丈于前也。
夫俟此而后为足,谓之天理自然者,皆役身以物,丧志于欲,原性命之情,有累于所论矣。
夫渴者唯水之是见,酌者唯酒之是求,人皆知乎生于有疾也。
今昔以从欲为得性,则渴酌者非病,淫湎者非过,桀、蹠之徒皆得自然,非本论所以明至理之意也。
夫至理诚微,善溺于世,然或可求诸身而后悟,校外物以知之者。
人从少至长,降杀好恶有盛衰。
稚年所乐,壮而弃之;
始之所薄,终而重之。
当其所悦,谓不可夺;
值其所丑,谓不可欢;
然还成易地,则情变于初。
苟嗜欲有变,安知今之所耽,不为臭腐;
曩之所贱,不为奇美邪?
假令厮养暴登卿尹,则监门之类蔑而遗之。
由此言之,凡所区区,一域之情耳,岂必不易哉?
又饥飧者,于将获所欲,则悦情注心
饱满之后,释然疏之,或有厌恶。
然则荣华酒色,有可疏之时,蚺蛇珍于越土,中国遇而恶之;
黼黻贵于华夏,裸国得而弃之。
当其无用,皆中国之蚺蛇,裸国之黼黻也。
以大和为至乐,则荣华不足顾也;
以恬澹为至味,则酒色不足钦也。
苟得意有地,俗之所乐,皆粪土耳,何足恋哉?
今谈者不睹至乐之情,甘减年残生,以从所愿,此则李斯背儒,以殉一朝之欲,主父发愤,思调五鼎之味耳。
鲍肆自玩而贱兰茝,犹海鸟对太牢而长愁,文侯闻雅乐而塞耳。
故以荣华为生具,谓济万世不足以喜耳。
此皆无主于内,借外物以乐之;
外物虽丰,哀亦备矣。
有主于中,以内乐外,虽无钟鼓,乐已具矣。
故得志者,非轩冕也;
有至乐者,非充屈也;
得失无以累之耳。
且父母有疾,在困而瘳,则忧喜并用矣。
由此言之,不若无喜可知也。
然则乐岂非至乐邪?
故顺天和以自然,以道德为师友,玩阴阳之变化,得长生之永久,任自然以托身,并天地而不朽者,孰享之哉?
养生有五难,名利不灭,此一难也;
喜怒不除,此二难也;
声色不去,此三难也;
滋味不绝,此四难也;
神虑转发,此五难也。
五者必存,虽心希难老,口诵至言,咀嚼英华,呼吸太阳,不能不回其操,不夭其年也。
五者无于胸中,则信顺日济,玄德日全。
不祈喜而有福,不求寿而自延,此养生大理之所效也。
然或有行逾曾闵,服膺仁义,动中和,无甚大之累,便谓仁理已毕,以此自臧,而不荡喜怒、平神气,而欲却老延年者,未之闻也。
或抗志希古,不荣名位,因自高于驰骛;
运智御世,不婴祸故,以此自贵。
此于用身,甫与乡党□齿耆年同耳,以言存生,盖阙如也。
或弃世不群,志气和粹,不绝谷茹芝,无益于短期矣。
或琼糇既储,六气并御,而能含光内观,凝神复朴,栖心于玄冥之崖,含气于莫大之涘者,则有老可却,有年可延也。
凡此数者,合而为用,不可相无,犹辕轴轮辖,不可一乏于舆也。
然人若偏见,各备所患,单豹以营内致毙,张毅以趣外失中,齐以戒济西取败,秦以备戎狄自穷。
此皆不兼之祸也。
积善履信,世屡闻之。
慎言语,节饮食,学者识之。
过此以往,莫之或知。
请以先觉,语将来之觉者(本集)
圣贤高士传 其四十四 班嗣 曹魏 · 嵇康
 出处:全三国文 卷五十二
班嗣楼烦人也。
世在京师,家有赐书,内足于财。
好老庄之道,不屑荣宦,恒居山,父党扬子云以下,莫不造门。
桓君山从借《庄子》。
报曰:「若庄子者,绝圣弃智,修性保身,清虚淡泊,归之自然。
钓渔于一壑,则万物不干其志;
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
今吾子关仁义之羁绊,系声名之缰锁,伏孔氏之轨躅,驰之极艺,既系挛于世教矣,何用大道为自炫耀也?
昔有学步邯郸者,失其故步,匍匐而归耳,恐似此类,故不进也」。
其行己持论如此,遂终于家(《艺文类聚》三十六,《御览》五百十)
元皇后(并上表) 其一 西晋 · 左九嫔
 出处:全晋文卷十三
伏惟圣善宣慈,仁洽六宫。
含弘光大,德润四海。
妾闻之前志,卑不诔尊,少不诔长。
杨雄臣也,而诔汉后;
班固子也,而诔其父。
皆以述扬景仁,显之竹帛。
岂所谓三代不同礼,随时而作者乎(《艺文类聚》十五)
抵疑 西晋 · 夏侯湛
 出处:全晋文 卷六十九
当路子有疑夏侯湛者而谓之曰:「吾闻有其才而不遇者,时也;
有其时而不遇者,命也。
吾子童幼而岐嶷,弱冠而著德,少而流声,长而垂名。
拔萃始立,而登宰相之朝;
挥翼初仪,而受卿尹之举。
荡典籍之华,谈先王之言。
入阊阖,蹑丹墀,染彤管,吐洪辉,干当世之务,触人主之威,有效矣。
而官不过散郎,举不过贤良。
凤栖五期,龙蟠六年,英耀秃落,羽仪摧残。
而独雍容艺文,荡骀儒林,志不辍箸述之业,口不释《雅》、《颂》之音,徒费情而耗力,劳神而苦心,此术亦以薄矣。
而终莫之辩,宜吾子之陆沈也。
且以言乎才,则吾子优矣。
以言乎时,则子之所与二三公者,义则骨肉之固,交则明道之观也。
富于德,贵于官,其所发明,虽叩牛操筑之客,佣赁抱关之隶,负俗怀讥之士,犹将登为大夫,显为卿尹。
于何有宝咳唾之音,爱锱铢之力?
向若垂一鳞,回一翼,令吾子攀其飞腾之势,挂其羽翼之末,犹奋迅于云霄之际,腾骧于四极之外。
今乃金口玉音,漠然沈默。
使吾子栖迟穷巷,守此困极,心有穷志,貌有饥色。
吝江河之流,不以濯舟船之畔;
惜东壁之光,不以寓贫妇之目。
抑非二三公之蔽贤也,实吾子之拙惑也」。
夏侯子曰:「噫!
也幸,有过,人必知之矣。
吾子所以褒饰之太矣。
斟酌之喻,非小丑之所堪也。
然过承古人之诲,抑因子大夫之忝在弊室也,敢布其腹心,岂能隐几以览其概乎」!
客曰:「敢祗以听」。
夏候子曰:「吾闻先大夫孔圣之言:『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四德具而名位不至者,非吾任也。
是以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仆也承门户之业,受过庭之训,是以得接冠带之末,充乎士大夫之列,颇窥《六经》之文,览百家之学。
弱年而入公朝,蒙蔽而当显举,进不能拔群出萃,却不能抗排当世,志则乍显乍昧,文则乍幽乍蔚。
知之者则谓之欲逍遥以养生,不知之者则谓之欲遑遑以求达,此皆未是仆之所匮也。
仆又闻,世有道,则士无所执其节;
黜陟明,则下不在量其力。
是以当举而不辞,入朝而酬问。
仆,东野之鄙人,顽直之陋生也。
不识当世之便,不达朝廷之情,不能倚靡容悦,出入崎倾,逐巧点妍,呕喁辩佞。
随群班之次,伏简墨之后。
当此之时,若失水之鱼,丧家之狗,行不胜衣,言不出口,安能干当世之务,触人主之威,适足以露狂简而增尘垢。
纵使心有至言,言有偏直,此委巷之诚,非朝廷之欲也。
今天子以茂德临天下,以八方六合为四境,海内无虞,万国玄静,九夷之从王化,犹洪声之收清响;
黎苗之乐函夏,若游形之招惠景。
乡曲之徒,一介之士,曾讽《急就》、习甲子者,皆奋笔扬文,议制论道,出草苗,起林薮,御青琐,入金墉者,无日不有。
三台之寺,盈中书之阁。
有司不能竟其文,当年不能编其籍,此执政之所厌闻也。
若乃群公百辟,卿士常伯被朱佩紫,耀金带白,坐而论道者,又充路盈寝,黄幄玉阶之内,饱其尺牍矣。
若仆之言,皆粪土之说,消磨灰烂垢辱招秽,适可充卫士之爨,盈扫除之器。
譬犹投盈寸之胶,而欲使江海易色;
一羽之毛,而欲令大炉增势。
若燎原之烟,弥天之云,嘘之不益其热,噏之不减其气。
今子见仆入朝暂对,便欲坐望高位,吐言数百,谓陵嶒一世,何吾子之失评也!
仆固脂车以须放,秣马以待却,反耕于枳落,归志乎涡濑,从容乎农夫,优游卒岁矣。
古者天子画土以封群后,群后受国以临其邦,悬大赏以乐其成,列九伐以讨其违,兴衰相形,安危相倾。
故在位者以求贤为务,受任者以进才为急。
今也则九州为一家,万国为百郡,政有常道,法有恒训,因循而礼乐自定,揖让而天下大顺。
夫道学之贵游,闾邑之搢绅,皆高门之子,世臣之胤,弘风长誉,推成而进,悠悠者皆天下之彦也。
讽诂训,传《诗》、《书》,讲儒墨,说玄虚,仆皆不如也。
二三公之简仆于凡庸之肆,显仆于细猥之中,则为功也重矣;
时而清谈,则为亲也周矣。
且古之君子,不知士,则不明不安。
是以居逸而思危,对食而肴乾。
今也则否。
居位者以善身为静,以寡交为慎,以弱断为重,以怯言为信。
不知士者无公诽,不得士者不私愧。
彼在位者皆、咎、益、、周、召之伦,叔豹仲熊之俦,稽古则逾黄、唐,经纬则越虞、夏,蔑昆吾之功,嗤桓文之勋,抵㧙管仲,蹉雹晏婴
其远则欲升鼎湖,近则欲超太平。
方将保重啬神,独善其身,玄白冲虚,仡尔养真
虽力挟太山,将不举一羽
扬波万里,将不濯一鳞
咳唾成珠玉,挥袂出风云。
岂肯蹩蹩鄙事,取才进人,此又吾子之失言也。
子独不闻夫神人乎!
噏风饮露,不食五谷。
登太清,游山岳,靡芝草,弄白玉。
不因而独备,无假而自足。
不与人路同嗜欲,不与世务齐荣辱。
故能入无穷之门,享不死之年。
以此言之,何待进贤」!
客曰:「圣人有言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
今子值有道之世,当太平之会,不攘袂奋气,发谋出奇。
使鸣鹤受和,好爵见縻。
抑乃沈身郎署,约志勤卑,不亦羸哉!
伊尹之干成汤宁戚之迕桓公,或投己鼎俎,或庸身饭牛,明废兴之机,歌《白水》之流,德入殷王,义感齐侯。
伊尹起庖厨而登阿衡宁戚出车下而阶大夫
外无微介,内无请谒,矫身擢手,径蹑名位。
吾子亦何不慕贤以自厉,希古以慷慨乎」!
夏侯子曰:「呜呼!
是何言欤!
富与贵则人之所欲,非仆之所恶也。
干将之剑,陆断狗马,水截蛟龙,而铅刀不能入泥。
骐骥骅骝之乘,一日而致千里,而驽蹇不能迈亩。
百炼之鉴,别须眉之数,而壁土不见泰山
鸿鹄一举,横四海之区,出青云之外,而尺鴳不陵桑榆
此利钝之觉,优劣之决也。
夫欲进其身者,不过千万乘,而仆以上朝堂,答世问,不过显所知。
仆以竭心思,尽才学,意无雅正可准,论无片言可采,是以顿于鄙劣而莫之能起也。
以此言之,仆何为其不自闑哉!
子不嫌仆德之不劭,而疑其位之不到,是犹反镜而索照,登木而下钓,仆未以此为不肖也。
若乃伊尹负鼎以干吕尚隐游以徼文,傅说操筑以寤主,宁戚击角以要君,此非仆所能也。
庄周骀荡以放言,君平卖卜以自贤,接舆阳狂以蔽身,梅福弃家以求仙,此又非仆之所安也。
若乃季札抗节于延陵扬雄覃思于《太玄》,伯玉和柔于人怀,柳惠三绌于士官,仆虽不敏,窃颇仿佛其清尘(《晋书·夏侯湛传》)
自叙 西晋 · 陆喜
 出处:全晋文 卷八十一
刘向省《新语》而作《新序》,桓谭咏《新序》而作《新论》。
余不自量,感子云之《法言》而作《言道》,睹贾子之美才而作《访论》,观子政《洪范》而作《古今历》,览蒋子通《万机》而作《审机》读《幽通》、《思玄》、《四愁》而作《娱宾》、《九思》,真所谓忍愧者也(《晋书·陆喜传》)
论天 西晋 · 刘智
 出处:全晋文卷三十九
凡含天地之气而生者,人其最贵而有灵智者也。
是以动作云为,皆应天地之象。
古先圣王,观灵曜,造算数,准辰极,制浑仪,原性理,考徵祥,赞其幽义,而作历术焉。
浑仪象天之圆体,以含地方,轮转周匝,有二端,中其可见者,极星是也。
谓之行极,在南者在地下不见,故古人不名。
阴阳对合,为群生父母。
精象在下,五星具于上,共成天地之功也,则日月为政,五星为纬,天以七纪,七曜是也。
行极不过,为众星之君。
命政指授,以斗建时,斗有七星,与曜同精,而有节气于下者也。
晦朔分于东西,消息辨于南北,取以定四方。
天地配合,方气有常;
天以七纪,方修其政。
故方有七宿,二十八星是也。
于是天有常度,日月成象,众星有宫分,方物有体类,在朝象官,在野象物,在人象事,理自然也。
众星定位,七曜错行,盈缩有期节,故历数立焉。
日,太阳也。
施温万物生,施光则阴以明,众所禀为倡先者也,君尊之象也。
月,太阴也。
禀照于阳,亏盈随时,有所禀受,臣卑之道也。
五星象五常,托四时,成五事。
旧说,日譬犹火也月譬犹水也。
火则施光,水则含景,故月光生于日,当日则明,光盈近日则明灭,然则月之清象在前矣,又曰:当其冲月食者,阴性毁损,不受光也。
君臣不等强,日月不等明,阴在于上,不自抑损,阳必侵之,望在交度,其应必食。
故《诗》云:「彼月而食,则维其常。
道势然也。
侵甚则既,臣之象也。
日尊,君象也。
月卑,臣象也。
晦朔之会交则同道,同道则形相蔽。
天道前为尊。
臣由臣道,虽度相值,月不掩日,卑下尊也;
不由臣道,月掩日体,卑陵尊也。
是故太平之时,交而不食,尊卑道顺。
或问云:「颛顼时造浑仪。
其说云黄帝为盖天,以盖天象笠,极在其中,日月以远近为晦明;
浑仪以天裹地,地载于气,天以回转,而日月出入以为晦明,二说谁其得之」?
刘智曰:「盖天之论谬矣。
以春秋二分,日出卯入酉,若天象车盖,极在其中,日月星辰,回远藏明。
二分之时,当昼短夜长,今以漏刻数之,则昼夜分等,以日出入效之,则出卯入酉,此盖天之说不通之验也。
然此二器,皆古之取制,但传说义者失其用耳。
昔者圣王治历明时,作圆盖以图列宿,极在于中,用之以见天象,未可正昏明,分昼夜,故作浑仪焉。
象天体,亦以极为中,而朱规为赤游,周环去极九十一度有奇。
考日所行,冬夏去极,远近不同,故复昼为黄道,夏至去极近,冬至去极远,二分之际,交于赤道。
二道有表里,以定宿度之进退,为术乃密。
至汉顺帝时南阳张衡考定进退,灵帝时太山刘洪步月迟疾。
自此之后,天验愈详,自司马迁刘向刘歆杨雄贾逵张衡、蔡氏、刘洪郑玄,此九君者,不但于算步皆博索沈综,才思宏远,而不合论浑盖之用,明定日行四时之道,虽或精考,雅有取得,亦或出入,失其本旨。
人之不同,处意各异,道之难尽,致于斯矣」。
或问曰:「古历论月食,或云阴损,则不受明,或云暗虚,暗虚所在,值月则月食,值星则星亡,今子不从,何也」?
刘智曰:「言暗虚者,以为当日之冲,地体之荫,日光不至,谓之暗虚。
几光之所照,光体小于所蔽,则大于本质
今日以千里之径,而地体蔽之,则暗虚之荫将过半。
夫星亡月毁,岂但交会之间而已哉,由此言之,阴不受明,近得之矣」。
又问曰:「若如所论,必有大荫,日在月冲,何由有明」?
刘智曰:「夫阴含阳而明,不待阳光明照之也。
阴阳相应,清者受光,寒者受温,无门而通,虽远相应,是故触石而次出者,水气之通也。
相响而相及,无违不至,无隔能塞者。
至清之质,承阳之光。
以天之圆,面向相背,测立不同,光魄之理也。
阴阳相承,彼隆此衰。
是故日月有争明。
日微则昼月见,若但以形光相照,无相引受之气,则当阳隆乃阳明隆,阳衰则阴明衰,二者之异,无由生矣(《开元占经》一)」。
咏史诗八首 其四 西晋 · 左思
 押词韵第四部
济济京城内,赫赫王侯居。
冠盖荫四术,朱轮竟长衢。
朝集,暮宿
南邻击钟磬,北里吹笙竽。
寂寂杨子,门无卿相舆。
寥寥空宇中,所讲在玄虚。
言论宣尼,辞赋相如
悠悠百世后,英名擅八区(○《文选》二十一。文章正宗二十九。《诗纪》二十九。又《初学记》十八引居、衢、庐、竽四韵。)
三都赋 西晋 · 左思
 出处:全晋文 卷七十四、文选卷四
盖诗有六义焉,其二曰赋。
杨雄曰:「诗人之赋丽以则」。
班固曰:「赋者,古诗之流也」。
先王采焉,以观土风。
见「绿竹猗猗」,则知卫地淇澳之产;
见「在其版屋」,则知秦野西戎之宅。
故能居然而辨八方。
相如《上林》而引「卢橘夏熟」,杨雄赋《甘泉》而陈「玉树青葱」,班固赋《西都》而叹以出比目,张衡赋《西京》而述以游海若。
假称珍怪,以为润色,若斯之类,匪啻于兹。
考之果木,则生非其壤;
校之神物,则出非其所。
于辞则易为藻饰,于义则虚而无徵。
且夫玉卮无当,虽宝非用;
侈言无验,虽丽非经。
而论者莫不诋讦其研精,作者大氐举为宪章。
积习生常,有自来矣。
余既思摹《二京》而赋《三都》,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其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
风谣歌舞,各附其俗;
魁梧长者,莫非其旧。
何则?
发言为诗者,咏其所志也;
升高能赋者,颂其所见也。
美物者贵依其本,赞事者宜本其实。
匪本匪实,览者奚信?
且夫任土作贡,《虞书》所著;
辩物居方,《周易》所慎。
聊举其一隅,摄其体统,归诸诂训焉。
蜀都赋 西晋 · 左思
 出处:全晋文 卷七十四、文选卷四
西蜀公子者,言于东吴王孙,曰:「盖闻天以日月为纲,地以四海为纪。
九土星分,万国错跱。
崤函有帝皇之宅,河洛为王者之里。
吾子岂亦曾闻蜀都之事欤?
请为左右扬榷而陈之。
蜀都者,盖兆基上世,开国于中古
灵关以为门,包玉垒而为宇。
二江双流,抗峨眉之重阻
水陆所凑,兼六合而交会焉;
丰蔚所盛,茂八区而庵蔼焉。
于前则跨蹑犍牂,枕輢交趾
经途所亘,五千馀里。
山阜相属,含溪怀谷。
岗峦糺纷,触石吐云。
葐蒀以翠微,崛巍巍以峨峨。
青霄而秀出,舒丹气而为霞。
龙池𤀰瀑濆其隈,漏江伏流溃其阿。
汨若汤谷之扬涛,沛若蒙汜之涌波。
于是乎邛竹缘岭,菌桂临崖。
旁挺龙目,侧生荔枝
布绿叶之萋萋,结朱实之离离。
隆冬而不凋,常晔晔以猗猗。
孔翠群翔,犀象竞驰
白雉朝雊,猩猩夜啼。
金马骋光而绝景,碧鸡倏忽而曜仪
火井沈荧于幽泉,高爓飞煽于天垂
其间则有虎珀丹青,江珠瑕英。
金沙银砾,符采彪炳,晖丽灼烁。
于后则却背华容,北指昆崙。
缘以剑阁,阻以石门
流汉汤汤,惊浪雷奔
望之天回,即之云昏。
水物殊品,鳞介异族
或藏蛟螭,或隐碧玉。
嘉鱼出于丙穴,良木攒于褒谷
其树则有木兰梫桂,𣏌櫹椅桐,棕枒楔枞。
楩楠幽蔼于谷底,松柏蓊郁于山峰。
擢脩干,竦长条
扇飞云,拂轻霄
羲和假道于峻歧,阳鸟回翼乎高标。
巢居栖翔,聿兼邓林。
穴宅奇兽,窠宿异禽。
熊罴咆其阳,雕鹗鴥其阴。
猿狖腾希而竞捷,虎豹长啸而永吟。
于东则左绵巴中,百濮所充。
外负铜梁于宕渠,内函要害于膏腴。
其中则有巴菽巴戟,灵寿桃枝
樊以蒩圃,滨以盐池
𧌽蛦山栖,鼋龟水处。
潜龙蟠于沮泽,应鸣鼓而兴雨
丹沙赩炽出其坂,蜜房郁毓被其阜。
山图采而得道,赤斧服而不朽。
若乃刚悍生其方,风谣尚其武。
奋之则賨旅,玩之则渝舞。
锐气剽于中叶,蹻容世于乐府。
于西则右挟岷山,涌渎发川。
陪以白狼,夷歌成章。
坰野草昧,林麓黝倏
交让所植,蹲鸱所伏。
百药灌丛,寒卉冬馥。
异类众夥,于何不育?
其中则有青珠黄环,碧砮芒消
或丰绿荑,或蕃丹椒
麋芜布濩于中阿,风连莚蔓于兰皋。
红葩紫饰,柯叶渐苞。
敷蕊葳蕤,落英飘飖。
神农是尝,卢跗是料。
芳追气邪,味蠲疠痟。
其封域之内,则有原隰坟衍,通望弥博。
演以潜沬,浸以绵雒。
沟洫脉散,疆里绮错。
黍稷油油,粳稻莫莫
指渠口以为云门,洒滮池而为陆泽
虽星毕之滂沱,尚未齐其膏液。
尔乃邑居隐赈,夹江傍山
栋宇相望,桑梓接连
之井,户有橘柚之园。
其圆则有林檎枇杷,橙柿梬楟。
榹桃函列,梅李罗生。
百果甲宅,异色同荣。
朱樱春熟,素柰夏成
若乃大火流,凉风厉。
白露凝,微霜结。
紫梨津润,栗罅发。
蒲陶乱溃若榴竞裂。
甘至自零,芬芬酷烈。
其园则有蒟蒻茱萸,瓜畴芋区。
甘蔗辛姜,阳蓲阴敷。
日往菲薇,月来扶疏。
任土所丽,众献而储。
沃瀛则有攒蒋丛蒲,绿菱红莲
杂以蕴藻,糅以蘩。
总茎柅柅,裛叶蓁蓁。
蕡实时味,王公羞焉。
其中则有鸿俦鹄侣,䳲鹭鹈鹕。
晨凫旦至,候雁衔芦。
木落南翔,冰泮北徂。
云飞水宿,哢吭清渠
其深则有白鼋命鳖,玄獭上祭。
鳣鲔鳟鲂,鳀鳢鲨鲿。
差鳞次色,锦质报章
跃涛戏濑,中流相忘。
于是乎金城石郭,兼匝中区
既丽且崇,实号成都
辟二九之通门,画方轨之广涂。
新宫于爽垲,拟承明而起庐。
阳城之延阁,飞观榭乎云中。
开高轩以临山,列绮窗而瞰江。
内则议殿爵堂,武义虎威。
宣化之闼,崇礼之闱。
华阙双邈,重门洞开。
金铺交映玉题相晖。
外则轨躅八达,里闬对出。
比屋连甍,千庑万室。
亦有甲第,当衢向术。
坛宇显敞,高门纳驷。
庭扣钟磬,堂抚琴瑟。
匪姜,畴能是恤。
亚以少城,接乎其西。
市廛所会,万商之渊。
列隧百重,罗肆巨千
贿货山积,纤丽星繁
都人士女,袨服靓妆。
贾贸墆鬻,舛错纵横。
异物崛诡,奇于八方。
布有橦华,面有桄榔。
邛杖传节于大夏之邑,蒟酱流味于番禺之乡。
舆辇杂沓,冠带混并
累毂叠迹,叛衍相倾。
喧哗鼎沸,则哤聒宇宙;
嚣尘张天,则埃壒曜灵。
阛阓之里,伎巧之家。
百室离房,机杼相和。
贝锦斐成,濯色江波。
黄润比筒,籯金所过。
侈侈隆富,卓郑埒名
公擅山川,货殖私庭
藏镪巨万,鎃摫兼呈。
亦以财雄,翕习边城。
三蜀之豪,时来时往。
养交都邑,结俦附党。
剧谈戏论,扼腕抵掌。
出则连骑,归从百两
若其旧俗,终冬始春
吉日良辰置酒高堂,以御嘉宾。
金罍中坐,肴槅四陈
觞以清醥,鲜以紫鳞。
羽爵执竞,丝竹乃发。
巴姬弹弦,汉女击节
起西音于促柱,歌江上之飉厉。
纡长袖而屡舞,翩跹跹裔裔
合樽促席,引满相罚。
乐饮今夕,一醉累月
若夫王孙之属,郤公之伦。
从禽于外,巷无居人。
并乘骥子,俱服鱼文
玄黄异校,结驷缤纷。
西踰金堤东越玉津。
朔别期晦,匪日匪旬。
蹴蹈蒙笼,涉𨆍寥廓。
鹰犬倏眒,罻罗络幕。
毛群陆离,羽族纷泊。
翕响挥霍,中网林薄。
屠麖麋,剪旄麈。
文蛇,跨彫虎。
志未骋,时欲晚。
轻翼,赴绝远。
出彭门之阙,驰九折之坂。
三峡之峥嵘,蹑五屼之蹇浐。
戟食铁之兽,射噬毒之鹿。
皛貙氓于葽草,弹言鸟于森木
拔象齿,戾犀角
铩翮,兽废足。
殆而朅来,相与第如滇池,集于江洲。
水客,舣轻舟。
娉江婓,与神游。
罨翡翠,钓鰋鲉。
下高鹄,出潜虬
吹洞箫,发棹讴
鲟鱼,动阳侯。
腾波沸涌,珠贝汜浮。
若云汉含星,而光耀洪流。
将飨獠者,张帟幕,会平原。
酌清酤,割芳鲜。
饮御酣,宾旅旋。
车马雷骇,轰轰阗阗
若风流雨散,漫乎数百里间。
斯盖宅土之所安乐观听之所踊跃也。
焉独三川,为世朝市?
若乃卓荦奇谲,倜傥罔已
一经神怪,一纬人理。
远则岷山之精,上为井络。
天帝运期而会昌,景福肸飨而兴作。
碧出苌弘之血,鸟生杜宇之魄。
妄变化而非常,羌见伟于畴昔。
近则江汉炳灵,世载其英。
蔚若相如,皭若君平
王褒韡晔而秀发,杨雄含章而挺生。
幽思绚道德,摛藻掞天庭
考四海而为俊,当中叶而擅名。
是故游谈者以为誉,造作者以为程也。
至乎临谷为塞,因山为障。
峻岨塍埒长城,豁险吞若巨防
一人守隘,万夫莫向。
公孙跃马而称帝,刘宗下辇而自王。
由此言之,天下孰尚?
故虽兼诸夏之富有,犹未若兹都之无量也」。
成都白菟楼诗 西晋 · 张载
重城结曲阿,飞宇起层楼。
累栋出云表,峣𡾹临太虚。
高轩启朱扉,回望畅八隅。
西瞻岷山岭,嵯峨似荆巫
蹲鸱蔽地生,原隰殖嘉蔬。
虽遇尧汤世,民食恒有馀。
郁郁小城中,岌岌百族居。
街术纷绮错,高甍夹长衢。
借问杨子,想见长卿庐。
程卓累千金,骄侈拟五侯。
门有连骑客,翠带腰吴钩。
鼎食随时进,百和妙且殊。
披林采秋橘,临江钓春鱼。
黑子过龙醢,果馔逾蟹蝑。
冠六清,溢味播九区。
人生苟安乐,兹土聊可娱(○《类聚》二十八引楼、虚、隅、巫、蔬、馀、居、衢、庐九韵。陆羽经下引庐、都、彄、殊、蝑、区、娱八韵。《诗纪》二十九。)
玄居释 西晋 · 束皙
 出处:全晋文 卷八十七
束皙间居,门人并侍。
方下帷深谭,隐几而咍,含毫散藻,考撰同异,在侧者进而问之曰:「盖闻道尚变通,达者无穷。
世乱则救其纷,时泰则扶其隆。
振天维以赞百务,熙帝载而鼓皇风。
生则率土乐其存,死则宇内哀其终。
是以君子屈己伸道,不耻干时。
上国有不索何获之言,《周易》著跃以求进之辞。
莘老负金铉以陈烹割之说,齐客当康衢而咏《白水》之诗。
先生耽道修艺,嶷然山峙,潜朗通微,洽览深识,夜兼忘寐之勤,昼骋钻玄之思,旷年累稔,不堕其志。
翼成而愈伏,术业优而不试。
乃欲阖椟辞价,泥蟠深处,永戢琳琅之耀,匿首穷鱼之渚,当唐年而慕长沮,邦有道而反宁武。
识彼迷此,愚窃不取。
若乃士以援登,进必待求,附势之党横擢,则林薮之彦不抽,丹墀步纨裤之童,东野遗白颠之叟。
盍亦因子都而事博陆,凭鹢首以涉洪流,蹈翠云以骇逸龙,振光耀以惊沈䲡。
徒屈蟠于坎井,眄天路而不游,学既积而身困,夫何为乎秘丘
且岁不我与,时若奔驷,有来无反,难得易失。
先生不知盱豫之谶悔迟,而忘夫朋盍之义务疾,亦岂能登海湄而抑东流之水,临虞泉而招西归之日?
徒以曲畏为梏,儒学自桎,囚大道于环堵,苦形骸于蓬室。
岂若托身权戚,凭势假力,择栖芳林,飞不待翼,夕宿七娥之房,朝享五鼎之食,匡三正则太阶平,赞五教而玉绳直。
孰若茹藿餐蔬,终身自匿哉」!
束子曰:「居!
吾将导尔以君子之道,论尔以出处之事。
尔其明受余讯,谨听余志。
昔元一既启,两仪肇立,离光夜隐,望舒昼戢,羽族翔林,蟨蛁赴湿,物从性之所安,士乐志之所执,或背丰荣以岩栖,或排兰闼而求入,在野者龙逸,在朝者凤集。
虽其轨迹不同,而道无贵贱,必安其业,交不相羡,奋庸以宣道,洗耳以避禅,同垂不朽之称,俱入贤者之流。
名比誉,谁劣谁优?
何必贪与二八为群,而耻为七人之畴乎!
且道睽而通,士不同趣,吾窃缀处者之末行,未敢闻子之高喻,将忽蒲轮而不眄,夫何权戚之云附哉!
汉中衰,时难自托,福兆既开,患端亦作,朝游巍峨之宫,夕坠峥嵘之壑,昼笑夜叹,晨华暮落,忠不足以卫己,祸不可以预度,是士讳登朝而竞赴林薄
或毁名自污,或不食其禄,比从政于匣笥之龟,譬官者于郊庙之犊,公孙泣涕而辞相,杨雄抗论于赤族。
今大晋熙隆,六合宁静
蜂虿止毒,熊罴辍猛,五刑勿用,八纮备整,主无骄肆之怒,臣无氂缨之请,上下相安,率礼从道。
朝养触邪之兽,庭有指佞之草,祸戮可以忠逃,宠禄可以顺保。
且夫进无险惧,而惟寂之务者,率其性也。
两可俱是,而舍彼趣此者,从其志也。
盖无为可以解天下之纷,澹泊可以救国家之急,当位者事有所穷,陈策者言有不入,翟璜不能回西邻之寇,不能正如意之立,干木卧而秦师退,四皓起而戚姬泣。
夫如是何舍何执,何去何就?
谓山岑之林为芳,谷底之莽为臭。
守分任性,唯天所授,鸟不假甲于龟,鱼不假足于兽,何必笑孤竹之贫而羡齐景之富!
耻布衣以肆志,宁文裘而拖绣。
且能约其躬,则儋石之蓄以丰;
苟肆其欲,则海陵之积不足;
存道德者,则匹夫之身可荣;
忘大伦者,则万乘之主犹辱。
将研六籍以训世,守寂泊以镇俗,偶郑老于海隅,匹严叟于僻蜀。
且世以太虚为舆,玄炉为肆,神游莫竞之林,心存无营之室,荣利不扰其觉,殷忧不干其寐,捐夸者之所贪,收躁务之所弃,薙圣籍之荒芜,总群言之一至,全素履于丘园,背缨緌而长逸,请子课吾业于千载,无听吾言于今日也(《晋书·束皙传》)」。
理疑 西晋 · 挚虞
 出处:全晋文 卷七十七
父亡,服竟,继母还前亲子家,当为何服?
此有问:「有夫妇生男女三人,遭荒乱离散,不知死生。
母后嫁,有继子,后夫未亡,得亲子信,请就亲子家,后夫言可尔。
后数年,夫亡,丧之如礼,服竟,随亲子去,别继子云:『我则为绝,死不就汝家葬也』。
而名户籍如故。
母今亡,继子当何服?
服之三年则不来葬,服之周则无所嫁」。
博士淳于睿等以为,当依继母嫁,从为服周。
博士孙绰议曰:「父答虽有可尔之语,夫妻枕席相顺之意,固非决绝之辞也。
继母丧父如礼,服竟之后,不还私家,逾岁历年,循养无二,母恩不衰。
适见亲子,专自任意,无所关报,私随其志,绝亡夫,背继子,违三从正义,亦为大矣。
今母虽不母,子何缘得计去留轻重而降之哉!
夫五服有名,不可谬施。
施之为出,出义不全;
施之于嫁,嫁义不成。
欲降服周,于礼何居?
名在居籍,私归亲子,丧柩南北,礼律私法,订其可知,便决降服,许令制周,颇在可怪」。
博士弟子北海徐叔中难孙云:「以前问不立甲乙为名称,于议不便。
今以母为甲,先夫为乙,后夫为丙,先子为丁,继子为戊。
丙言可尔,必虑事宜,顺其至情,非虚欺也。
临终不命,知死之后,制不在己故也。
甲不重求,信之前言也。
本有求还之计,去誓不还葬之辞。
生则己不得养,死则不与己父同穴,就不成嫁,当为去母,附之于嫁,不亦宜乎(《通典》九十四引挚虞理疑)
文章流别论 其一 西晋 · 挚虞
 出处:全晋文 卷七十七
文章者,所以宣上下之象,明人伦之叙,穷理尽性,以究万物之宜者也。
王泽流而《诗》作,成功臻而《颂》兴,德勋立而铭著,嘉美终而诔集。
祝史陈辞,官箴王阙。
《周礼》太师掌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
言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
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
颂者,美盛德之形容;
赋者,敷陈之称也;
比者,喻类之言也;
兴者,有感之辞也。
后世之为诗者多矣。
其功德者谓之颂,其馀则总谓之诗。
颂,诗之美者也。
古者圣帝明王,功成治定,而颂声兴,于是史录其篇,工歌其章,以奏于宗庙,告于鬼神;
故颂之所美者,圣王之德也。
则以为律吕,或以颂形,或以颂声,其细已甚,非古颂之意。
班固为《安丰戴侯颂》,史岑为《出师颂》,《和熹邓后颂》,与鲁颂体意相类,而文辞之异,古今之变也。
扬雄赵充国颂》,颂而似雅,傅毅显宗颂》,文与周颂相似,而杂以风雅之意;
马融《广成》、《上林》之属,纯为今赋之体,而谓之颂,失之远矣(《艺文类聚》五十六,《御览》五百八十八。)
文章流别论 其二 西晋 · 挚虞
 出处:全晋文 卷七十七
赋者,敷陈之称,古诗之流也。
古之作诗者,发乎情,止乎礼义。
情之发,因辞以形之;
礼义之旨,须事以明之:故有赋焉,所以假象尽辞,敷陈其志。
前世为赋者有孙卿屈原,尚颇有古诗之义。
宋玉则多淫浮之病矣。
楚辞之赋,赋之善者也。
扬子称赋莫深于《离骚》。
贾谊之作,则屈原俦也。
古诗之赋,以情义为主,以事类为佐。
今之赋,以事形为本,以义正为助。
情义为主,则言省而文有例矣;
事形为本,则言当而辞无常矣。
文烦省烦,辞之险易,盖由于此,夫假象过大则与类相远,逸辞过壮则与事相违,辩言过理则与义相失,丽靡过美则与情相悖:此四过者,所以背大体而害政教。
是以司马迁相如之浮说,扬雄疾「辞人之赋丽以淫(《艺文类聚》五十六,《御览》五百八十七。)」,《书》云:「诗言志,歌永言」。
言其志谓之诗。
古有采诗之官,王者以知得失,古之诗,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
古诗率以四言为体,而时有一句二句,杂在四言之间,后世演之,遂以为篇。
古诗之三言者,「振振鹭、鹭于飞」之属是也。
汉郊庙歌多用之。
五言者,「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之属是也。
于俳谐倡乐多用之。
六言者,「我姑酌彼金罍」之属是也,乐府亦用之。
七言者,「交交黄鸟止于」之属是也,于俳谐倡乐世用之。
古诗之九言者,「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之属是也,不入歌谣之章,故世希为之。
夫诗虽以情志为本,而以成声为节。
然则雅音之韵,四言为正,其馀虽备曲折之体,而非音之正也(《艺文类聚》五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