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文库
赠曾温伯邢德允 南宋 · 陆游
七言律诗 押文韵 创作地点: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
发似秋芜不受耘,茶山曾许与斯文。
回思岁月一甲子(自注:游获从文清公时,距今六十年。),尚记门墙三沐熏。
卷里圣贤能觌面,人间富贵实浮云。
二君才气俱超绝,岂待衰翁诵所闻。
除宝谟阁待制举曾黯自代状 南宋 · 陆游
出处:全宋文卷四九二五、《渭南文集》卷五 创作地点: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
准令,侍从授告讫,限三日内举官一员充自代者。右,臣伏睹从政郎总领淮东军马钱粮所准备差遣曾黯,克承家学,早取世科,操行可称,文词有法。臣实不如,举以自代。
天童无用禅师语录序 南宋 · 陆游
出处:全宋文卷四九三四、《渭南文集》卷一五、《敬止录》卷二七、《天童寺志》卷八 创作地点: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
虙羲一画,发天地之秘,迦叶一笑,尽先佛之传。净名一默,曾点一唯,丁一牛刀,扁一车轮,临济一喝,德山一棒,妙喜一竹篦子,皆同此关捩,但恨欠人承当。天童无用禅师盖卓尔能承当者。未见妙喜大事已毕,岂有住山示众之语可累编简哉?放翁谓若不投之水火,无有是处。惟韩退之所云「火其书」,其语差似痛快,又恐退之亦止是说得耳。五百年后,此话大行,方知无用,与放翁却是同参。嘉定元年秋九月丙辰序。
曾温伯字序 南宋 · 陆游
出处:全宋文卷四九四一、《渭南文集》卷一五 创作地点: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
尧舜去今远矣,其言传于今者盖寡,惟直而温与宽而栗之言再见焉。方是时,教化之所覃,人才之所慕,全德如夔、皋陶所言,是岂戒其不足哉?至商周之间,始有得圣人之清、圣人之和者。清近直,和近温,则既分而为二矣。若汉汲长孺事君无隐,天下谓之直,然去古之全德,又益以远。赣川曾君黯,方其入家塾也,大父大卿公用苏子由、张芸叟字其子孙例,字之曰温伯,盖以古全德训之。有其义而亡其说,温伯请于予曰:「愿有以补之,以终大父之意」。予慨然叹曰:「自大卿至温伯,三世传嫡,德亦克肖,其有以承此训矣。序其敢辞」。嘉定元年五月辛酉,山阴陆某序。
曾点 南宋 · 朱熹
七言绝句 押支韵
春服初成丽景迟,步随流水玩晴漪。
微吟缓节归来晚,一任轻风拂面吹。
答詹帅书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四七四、《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七、《道命录》卷六、《新安文献志》卷九、《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三六二
熹向蒙下喻欲见诸经鄙说,初意浅陋,不足荐闻。但谓庶几因此可以求教,故即写呈,不敢自匿。然亦自知其间必有乖缪以失圣贤本指,误学者眼目处,故尝布恳,乞勿示人。区区此意,非但为一时谦逊之美而已也。不谓诚意不积,不能动人,今辱垂喻,乃闻已遂刊刻。闻之惘然,继以惊惧。向若预知遣人抄录之意已出于此,则其不敢承命固已久矣。见事之晚,虽悔莫追。窃惟此事利害如前所陈,所系已不细矣。又况贱迹方以虚声横遭口语,玷黜之祸,上及前贤,为熹之计,政使深自晦匿,尚恐未能免祸。今侍郎丈乃以见爱之深,卫道之切,不暇以消息盈虚之理推之,至为刻画其书,流布远近,若将以是与之较彊弱、争胜负者。熹恐其未能有补于世教,而适以重不敏之罪,且于门下亦或未免分朋树党之讥。盖未论东京禁锢,白马清流之祸,而近世程伯禹、洪庆善之事亦可鉴矣。岂可遽谓今之君子不能为前日之一德大臣耶?况所说经固有嫌于时事而不能避忌者(如《中庸》九经之类。),指为讪上而加以刑诛,亦何不可乎?去岁建昌学官偶为刻旧作《感兴》诗,遂为诸生注释,以为谤讟而纳之台谏。此教官者,几与林子方俱被论列,此尤近事之明镜。虽若无足畏避,然亦何苦而直触此奸慝之锋耶?欲布愚恳,便乞寝罢其事,又恐已兴工役,用过官钱,不可自已。熹今有公状申使府,欲望书押入案,收索焚毁。其已用过工费,仍乞示下实数,熹虽贫,破产还纳,所不辞也。如其不然,此辈决不但已。一身目前利害初不足道,正恐以是反为此道无穷之害耳。切乞更入思虑,不惮速改,千万幸甚。德庆刊本重蒙序引之赐,尤以悚仄。此书比今本所争不多,但紧切处多不满人意耳。序中所用善学圣贤之语极有意味,但今日纷纷,本非为程氏发,但承望风旨,视其人之所在而攻之耳。若此人尚谈清虚,则并攻老子;幸修斋戒,则兼诋释迦;曾读《三经》、《字说》,则攻王氏;曾读权书衡论,则斥三苏。怒室色市,彼亦何尝有定论而可与之较是非曲直哉?但不察此而欲力与之争,则必反以激成其势而益坚其说,或遂真为道学之害,亦不为难。此尤不可不虑耳。当时与王信伯辨者,恐亦尚是近道理人,故得以此言屈之。若在今日,彼岂有惮于此耶?蒙喻钦夫说曾点处,鄙意所疑,近已于《中庸或问》鸢鱼章内说破。盖明道先生乃借孟子「勿忘勿助」之语发明己意说不到处,后人却作实语看了,故不能不失其意耳。经题之说尤见精密,不肯容易放过。大抵此理何所不在,今人初不理会,只见事体小可,便谓无害,而以必整理者为过当,非独此事为然也。顷尝见杨子直说晁景迂尝言先儒经解之题,例不敢以己之姓名加之经上。如《春秋左氏传》、《尚书孔氏传》、《周礼郑氏注》,皆经题在上,姓氏在下,此为得体。鄙意旧亦尝谓如此,故每题程先生《易传》,必曰《周易程氏传》。后来以告伯恭,伯恭亦深以为然,为换却婺学《易传》签子。以此论之,则今者所喻犹若有所未尽也。如何如何?近传得一文字,诋盐策尤力,不知已见之否?此事虽累蒙诲谕,然每询之往来,无一人以为便,而仕于广右者无一人不以州县窘乏为言。近又细询,只桂州诸邑之钞,已是不免等第科卖。凡此皆与尊喻不同,不知果如何。区区过计之忧,尚欲高明更加询究,算其利于民之多者而从之也。其范守文字,谨以元本封呈,幸一过目。或有所取,则彼攻吾短者乃所以成吾之长,固仁人之所不忍弃也。僭易及此,悚恐之深,尚幸垂察。
答张敬夫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四八二、《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一、《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一○○
示喻黄公洒落之语,旧见李先生称之,以为不易窥测到此。今以为知言,语诚太重,但所改语又似太轻,只云「识者亦有取焉,故备列之」,如何?所谓洒落,只是形容一个不疑所行,清明高远之意,若有一豪私吝心,则何处更有此等气象邪?只如此看,有道者胸怀表里亦自可见。若更讨落著,则非言语所及,在人自见得如何。如曾点舍瑟之对,亦何尝说破落著在甚处邪?《通书》跋语甚精,然愚意犹恐其太侈,更能歛退以就质约为佳。《太极解》后来所改不多,别纸上呈,未当处更乞指教。但所喻无极二五不可混说,而「无极之真」合属上句,此则未能无疑。盖若如此,则无极之真自为一物,不与二五相合,而二五之凝,化生万物,又无与乎太极也。如此岂不害理之甚?兼「无极之真」属之上句,自不成文理,请熟味之,当见得也。各具一太极,来喻固善,然一事一物上各自具足此理,著个「一」字,方见得无欠剩处,似亦不妨,不审尊意以为如何?择之亦寄得此书草来,大概领略一过,与鄙意同。后不曾子细点检,不知其病如何。或是病痛一般,不自觉其病耳。伯恭不鄙下问,不敢不尽愚。但恐未是,更赖指摘。近日觉得向来胡说多误却朋友,大以为惧。自此讲论,大须子细,一字不可容易放过,庶得至当之归也。别纸所谕邵氏所记,今只入《外书》,不入行状。所疑小人不可共事固然,然尧不诛四凶,伊尹五就桀,孔子行乎季孙,惟圣人有此作用,而明道或庶几焉。观其所在为政而上下响应,论新法而荆公不怒,同列异意者亦称其贤,此等事类非常人所及。所谓元丰大臣当与共事,盖实见其可而有是言,非传闻之误也。然力量未至此而欲学之,则误矣。序目中语所更定者甚稳,然本语熹向所谓先生之学大要则可知已者,正如《春秋序》所谓「大义数十,炳如日星,乃易见也」之比,非薄《春秋》之词也,不改似亦无害。若必欲改,则新语亦未甚活落,大抵割裂补缀,终非完物,自是不能佳耳。
答吕伯恭别纸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四九三
上蔡「尧舜事业横在胸中」之说,若谓尧舜自将已做了底事业横在胸中,则世间无此等小器量底尧舜。若说学者,则凡圣贤一言一行,皆当潜心玩索,要识得他底蕴,自家分上一一要用,岂可不存留在胸次耶?明道「玩物丧志」之说,盖是箴上蔡记诵博识而不理会道理之病。渠得此语,遂一向扫荡,直要得胸中旷然,无一毫所能,则可谓矫枉过其正矣。观其论曾点事,遂及列子御风,以为易做,则可见也。大抵明道所谓与学者语如扶醉人,真是如此。来喻有惩创太过之说,亦正谓此,吾人真不可不深自警察耳。
「谁毁谁誉」,已具答子约书中。然顷时闻伯恭议论常有过厚之意,今此所论,却与往者不同,岂亦前所谓矫枉过正之论耶?圣人大公至正处,似无人情。然其隐恶扬善之心,则未尝无也。此乃天地生物之心,孔门教人求仁,正是要得如此耳。试更思之,复以见教为幸。
言仁诸说,钦夫近亦答来,于旧文颇有所改易,然于鄙意亦尚有未安处。大率此书当时自不必作,今既为之,则须句句字字安顿得有下落始得,不容更有非指言仁体而备礼说过之语在里面,教后人走作也。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但是闻者未易解耳。圣贤之言固无所不尽,如孟子说个浩然之气,大小面生,然亦只说得个难言了,下面便指陈剖析,一向说将去,更无毫发不尽处也。伊尹先知先觉,伊川以为「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与上蔡所谓「心有知觉」意思迥然不同。向来晦叔诸公亦正引此相难,盖不深考也。且如而今还敢道伊尹天民之先仁否?试更子细较量,便可见矣。惩创太过,不免倚著之病,近亦深觉其然。然尝见明道有言,学者须守「下学上达」之语,乃学之要,又似且如此用功,基脚却稍牢固,未敢便离却下学之地,别求上达处也。但当更于存养践履上著力,不可只考同异,校详略,专为章句之学而已。大率道理平铺放著,极低平处,有至高妙底道理,不待指东画西,说南道北,然后为得不传之妙也。明者思之,以为如何?
养忠厚、革浇浮之论甚善,要当以此为主,而剖析精微之功自不相妨耳。和靖录中说伊川未尝言前辈之短,此意甚善。今人往往见二先生兄弟自许之高,便都有个下视前辈意思。此俗不可长。和靖之言,要当表而出之也(《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五。)。
仁:《正讹》改作「觉」。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一九、《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三、《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八四
为长府与季氏聚歛事相因与否不可知,不必附会为说。子路鼓瑟不和,盖未能尽变其气质。所云未能上达不已,语不亲切。
「屡空」之「空」,恐是空乏。屡至空乏而处之能安,此颜子所以庶几于道也。下文以子贡货殖为对,文意尤分明。若以空为心空,而屡空犹频复,则颜子乃是《易传》所谓复善而不能固之人矣,何以为颜子?
子路非谓不学而可以为政,但谓为学不必读书耳。上古未有文字之时,学者固无书可读,而中人以上,固有不待读书而自得者。但自圣贤有作,则道之载于经者详矣。虽孔子之圣,不能离是以为学也。舍是不求而欲以政学,既失之矣,况又责之中材之人乎?然子路使子羔为宰,本意未必及此,但因夫子之言而托此以自解耳。故夫子以为佞而恶之。
曾点见道无疑,心不累事,其胸次洒落,有非言语所能形容者。故虽夫子有「如或知尔」之问,而其所对亦未尝少出其位焉,盖若将终身于此者。而其语言气象,则固位天地、育万物之事也。但其下学工夫实未至此,故夫子虽喟然与之而终以为狂也。
克己之目不及思,所论大概得之,然有未尽。熹窃谓《洪范》五事,以思为主,盖不可见而行乎四者之间也。然操存之渐,必自其可见者而为之法,则切近明白而易以持守。故五事之次,思最在后,而夫子于此,亦遍举「四勿」而不及夫思焉。盖欲学者循其可见易守之法,以养其不可见、不可系之心也。至于久而不懈,则表里如一而私意无所容矣。程子《四箴》,意正如此。试熟玩之,亦自可见。
学固以至圣为极,习固是作圣之方,然恐未须如此说。且当理会圣贤之所学者何事,其习之也何术,乃见入德之门。所谓切问而近思也。「人不知而不愠」,和靖所谓「学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者最为的当。盖如此而言,乃见为己用心之约处。若以容人为说,窃恐为己之心不切,而又涉乎自广狭人之病,其去道益远矣。尝见或人说此乃有容天之论,此又欲大无穷而不知其陷于狂妄者也。
答方伯谟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二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四
夫子梦寐周公,正是圣人至诚不息处。然时止时行,无所凝滞,亦未尝不洒落也。故及其衰,则不复梦亦可见矣。若是合做底事,则岂容有所忽忘耶?以忘物为高,乃老庄之偏说。上蔡所论曾点事似好,然其说之流恐不免有此弊也。
「志于道」,「志」字如有向望求索之意。《大学》格物致知即其事也。
卫辄事龟山以为有灵公之命,《左传》、《史记》皆无此说。冉有、子贡之疑,只以嫡孙承重之常法言之,似有可以得国之理耳。谓夷齐不当去,此说深所未晓,且当阙之。
「不义而富且贵」,所谓富贵,非指天位天职而言,但言势位奉养之盛耳。此等物若以义而得,则圣人随其所遇,若固有之,无鄙厌之心焉。但以不义而得,则不以易吾饭疏饮水之乐耳。
「富而可求」,以文义推之,当从谢、杨之说。东坡说亦是此意,似更分明。盖上句是假设之词,下句方是正意。下句说「从吾所好」,便见上句执鞭之事非所好矣。更味「而」字、「虽」字、「亦」字,可见文势重处在下句也。
答廖子晦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二九、《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五、《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八四、《张宣公年谱》卷一、民国《顺昌县志》文卷二
颜渊之叹一段,是颜子见处,今无的悫證验之可言。但以义理推之,且得如诸先生及《集注》之说,庶几少病。「如有所立卓尔」,只是见得比之旧时愈见亲切,不似乡来无捉摸处,但亦未有道理便得入于其间,据为己物耳。今此谓在颜子心目之间,则是先来所见者不在颜子心目之间;又以为方是实见,则前此非是实见矣,恐不然也。大抵此等处吾辈既未到彼地位,臆度而言,只可大概实说,却于其中反覆涵泳,认取它做工夫处做自己分上工夫,久之自当心融神会,默与契合。若只似此直以今日所见附会穿凿,只要说得成就,正使全无一字之差,亦未有益。况以近观远,以小观大,又自不能无所失乎。心性一段大概则然,但中间方说心为之主,不知从前说太极、二五、四端之未发时,此心却在甚处?可更思之。
实见一段大意极善,然非熹之说也,程先生《遗书》中自有一段说得极分明(章首云「皆实理也,人知而信者为难」云云,即此意也。)。《大学·诚意章》说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亦是此意,可并详之。
曾点一段,《集注》中所引诸先生说已极详明。盖以其所见而言,则自源徂流,由本制末,尧舜事业,何难之有?若以事实言之,则既曰行有不掩,便是曾点实未做得,又何疑哉?圣人与之,盖取其所见之高,所存之广耳,非谓学问之道只到此处便为至极而无以加也(上蔡所记伊川先生与之答问天下何思何虑一段,语意亦正类此。见于《外书》,可并检看。)。然则学者观此,要当反之于身。须是见得曾点之所见,存得曾点之所存,而日用克己复礼之功却以颜子为师,庶几足目俱到,无所欠阙。横渠先生所谓心要弘放,文要密察,亦谓此也。来喻大概得之,然其间言语亦多有病,其分根原、学问为两节者,尤不可晓,恐当更入思虑也。
礼书中青史氏之记,见《大戴礼》。
《经世纪年》,其论甚正,然古人已尝言之。如汉高后之年,则唐人已于武后、中宗《纪》发之;蜀汉之统,则习凿齿《晋春秋》已有此论矣。尧以甲辰年即位,乃邵康节《皇极经世》说,诸家之说亦有同者。此则荒忽,不可究知。敬夫所说牴牾处,必是谓武王克商之年。《泰誓》序作十一年,经作十三年,而编年之书乃定从序说。乡见柯国材说,以《洪范》考之,访于箕子是十三年事,必是当年初克商时便释其囚而问之,不应十一年已克商,至两年后乃问之也。其说似有理。亦尝以告敬夫,敬夫大以为然。其书已尝刊行,至是遂止。敬夫之服善如此,亦难及也。
潮州王尚书旧尝识之,其人劲正,忠实有馀,在言路尝论汤思退之奸而逐之。但为人颇疏率,学问偏任己见,诸经极有怪说,立朝议论亦有不到头处。然不害为一代正人。今所得奏议,烦录一本见寄。傅景初是其婿,恐必有本,旦夕当寄书问之也。
《乐记》图谱甚荷录示,但尚未晓用律次第。此间有人颇知俗乐,方欲问之,偶以事冗未暇。此固未必尽合古制,然未及百年而沦废已如此,是可叹也。
《韩文考异》袁子质、郑文振欲写本就彼刻版,恐其间颇有伪气,引惹生事。然当一面录付之,但开版事须更斟酌耳。若欲开版,须依此本别刊一本《韩文》方得,又恐枉复劳费工力耳。
礼书入疏者,此间已校定得《聘礼》以前二十馀篇,今录其目附去。彼中所编,早得为佳。此间者已送福州,令直卿与刘履之兄弟参校,写成定本,尚未寄来。若有可增益处,自不妨添入也。然因此得看《礼》疏一番,亦非小补。不然,此等如嚼木札,定无功夫看得也。
答王子合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三八、《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九、《宋元学案》卷四九、《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一○一、《朱子论学切要语》卷一
阴阳之气相胜而不能相无,其为善恶之象则异乎此。盖以气言则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其本固并立而无先后之序、善恶之分也。若以善恶之象而言,则人之性本独有善而无恶,其为学亦欲去恶而全善,不复得以不能相无者而为言矣。今以阴阳为善恶之象,而又曰不能相无,故必曰小人日为不善,而善心未尝不间见,以为阴不能无阳之證。然则曷不曰君子日为善而恶心亦未尝不间见,以为阳不能无阴之證耶?盖亦知其无是理矣。且又曰克尽己私,纯是义理,亦不离乎阴阳之正,则善固可以无恶矣。所谓不能相无者,又安在耶?大凡义理精微之际,合散交错,其变无穷而不相违悖。且以阴阳善恶论之,则阴阳之正皆善也,其沴皆恶也(周子所谓「刚善刚恶,柔亦如之」者是也。)。以象类言,则阳善而阴恶。以动静言,则阳客而阴主。此类甚多,要当大其心以观之,不可以一说拘也。
穷理之学,诚不可以顿进,然必穷之以渐,俟其积累之多而廓然贯通,乃为识大体耳。今以穷理之学不可顿进,而欲先识夫大体,则未知所谓大体者果何物耶?
道即理也,以人所共由而言则谓之道,以其各有条理而言则谓之理。其目则不出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而其实无二物也。今曰子贡、曾点知道矣,而穷理未尽,则未知所谓道者又何物耶?
心犹镜也,但无尘垢之蔽,则本体自明,物来能照。今欲自识此心,是犹欲以镜自照而见夫镜也。既无此理,则非别以一心又识一心而何?后书所论「欲识端倪,未免助长」者得之矣,然犹曰其体不可不识,似亦未离前日窠臼也。
按:细看后书,已改「识」字为「知」字,又云「心体之知」,亦似已觉前弊,但未脱然耳。
答董叔重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四五、《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一
人心之体,虚明知觉而已。但知觉从义理上去则为道心,知觉从利欲上去则为人心,此人心、道心之别也。所谓利欲如口之于味、目之于色之类,非遽不好,但不从义理上去,则堕于人欲而不自知矣。
亦是。
「中庸」之「中」字,本是指「时中」之「中」而言。然所以能时中者,以其有是不偏倚者为本,故「中庸」之「中」实兼二义,非如「中和」之「中」专指性也。致中者,如立乎天地四方之中,未感者无一息之不然;致和者,如处一堂一室之中,随处得宜,无少乖戾,无时而不然也。或者有疑于「中庸」、「中和」二「中」字不同,故妄论如此,不知于《章句》意无大悖否?
「无一息之不然」当改云「无一息之少差」。
曾点言志,气象固是从容洒落,然其所以至此,则亦必尝有所用力矣。知其所用力处,则知尧舜事业点优为之。然尧舜事业亦非一事,要必如点用力,则不难为。但道理自有浅深,所至亦有高下。点资质高,合下见得圣人大本如此,故其平日用力之妙必有超乎事物之外而为应事物之本者。其视三子规规于事为之末者,固有间矣。然一事一物亦各有一事一物之理,学者大本功夫固当笃至,亦必循下学上达之序,逐件逐事理会到底,乃能内外缜密,亲切不差。点言志甚高而行不掩焉,观其舍瑟倚门,亦可见矣。盖道理无纤毫空阙不周满处,外面才有罅漏,则于道体为有亏矣。或谓曾点只是天资见得大头脑如此,元不曾用力,又谓点已见到如此,天下万事皆无不了者,恐皆一偏之论也。未知是否?
此条大概近似,而语意不密。且看它见得道理分明、触处通贯处是个甚底可也。
答吴伯丰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五○、《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二、《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一一一、一四七、《宋元学案补遗》卷四九 创作地点:福建省南平市建阳区
《孟子集解》序说引《史记》列传,以为《孟子》之书孟子自作。韩子曰:「轲之书非自著」。先生谓二说不同,《史记》近是。而于《滕文公》首章(道性善处)注则曰:「门人不能尽记其词」,又于第四章(决汝汉处)注曰:「记者之误」,不知如何?
前说是,后两处失之。熟读七篇,观其笔势如镕铸而成,非缀缉所就也。《论语》便是记录缀缉所为,非一笔文字矣。
《梁惠王上》第三章,杨氏谓自「不违农时」至「丧死无憾」,仁心仁闻而已,未及为政,故为王道之始。必大谓使民无憾决非但有其心、无其政者之所能致也,恐当如《集注》云「为治之初,法制未备」耳。
此说是。
「仁者无敌」,杨氏曰:「仁者与物无对,自不见其有犯我者,更谁与校?如孟子言仁者无敌,亦是此理」。必大谓杨说盖自论仁及之,非正解此章之指。杨氏盖言仁之理如此,孟子乃即事以言夫行仁之效,与杨氏说小不同。
亦是。
《梁惠王下》第三章,尹氏曰:「仁者之心至公也,智者之心用谋也。以小事大则狭隘而私于一国」。必大谓二者所遇不同,而应之皆出于理之所当然。其规模固有广狭,然其智者私于一国,则非畏天之旨矣。仁、智之辨,当别有说。
仁者自然合理,智者知理之当然而敬以循之,其大概是如此。若细分之,则太王、勾践意思自不同也。
第四章范氏曰:「若行王政,虽明堂可以勿毁,何况于雪宫」?必大谓若如范氏之说,是明堂反不若雪宫之当存也,恐未安。
明堂非诸侯所宜有,故范说如此。
《公孙丑》第二章,程子评横渠之言曰:「由明以至诚,此句却是由诚以至明,则不然,诚即明也。孟子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只『我知言』一句已尽。横渠之言不能无失类如此」。必大谓程子意盖谓即诚之体而明之用已著,不待由此以至之也。只「我知言」一句已尽者,谓于天下之言既能尽识之,则其心之无蔽者可不言而喻矣,此诚即明之谓也。
程子意是如此,但所引《孟子》之意不可晓,姑阙之可也。
明道曰:「孟子去其中又发挥出浩然之气」。必大谓自上天之载至脩道之教,皆一理也。言气者,盖又于此理之中,即人之运用勇决者言之。此气一出正大之理,即上天之载因人而著见者也。
此说得之。
伊川曰:「气则只是气,更说甚充塞?如化育则只是化育,更说甚赞?赞与充塞又早却别是一件事也」。此言天人一体,凡人之所为皆天也。如子之干蛊,乃以父母之体为之,岂得谓之吾有助于父母耶?故曰凡言充塞云,只是指而示之云耳。
亦得之。
明道曰:「道有冲漠气象」,此「道」字与「义」字相对,盖指其体而未及于用也。冲漠云者,盖无朕可见之意。
同上。
伊川曰:「集众义而生浩然之气,非义外袭我而取之也」。必大谓非偶合一义,遂可掩取其气而有之也。伊川之说,疑当云「非以义袭于外而取之」。集义,「有事」与「勿忘」也;义袭,「正」之与「助长」也。集义所生,非特知气之不可卒取,而义内非外亦瞭然矣。若夫义袭,真告子之见也。
同上。
横渠曰:「诐辞徇难,近于并耕为我;淫辞放侈,近于兼爱齐物;邪辞离正,近于隘与不恭;遁辞无守,近于揣摩说难」。吕氏以申、韩为诐,马迁之类为淫,杨、墨、夷、惠为邪,庄周、浮屠为遁。南轩以告子为诐,杨、墨为邪,庄、列为淫、遁。今《集注》则以四者为相因而无所分属,是异端必兼此四者而有之。必大谓浮屠之言则诐、淫、邪、遁之尤者,然吕氏以夷、惠为邪,恐未为当。
横渠论释氏其言流遁失守,穷大则淫,推行则诐,致曲则邪,此语胜其他分析之说。然未详其相因之序而错言之,亦未尽善也。
第五章,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
此等制度皆不可详。大抵邑居者必有廛税,市区亦应有之耳。
第六章,伊川曰「心生道也」,此谓天地之心而人得以为心者,盖天地只是以生为道也。「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谓有理而后有气也。「恻隐之心,人之生道」,此即所谓满腔子是恻隐之心者也。
得之。
明道见显道记问甚博,曰:「贤可谓玩物丧志」。谢不觉身汗面赤。先生曰:「只此便是恻隐之心」。据谢之愧赧,谓之羞恶可也,而以为恻隐,何哉?盖此虽为羞恶之事,而所以能为羞恶者,乃自夫心之德、爱之理发之,此恻隐所以包四端。
同上。
明道曰:「四端不言信,信本无。在《易》则是至理,在《孟子》则是气」。必大谓信者,实有此仁、义、礼、智而已。至理,元、亨、利、贞也。至于孟子所谓气,既曰配义与道,则是气也似有体段形器之可言,恐不与信之理同。未知是否?
信是义理之全体本质不可得而分析者,故明道之言如此。
《公孙丑下》第二章,杨曰:「先王之时,天下定于一,则士于其时无适而非君也。则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礼也。周衰,诸侯各擅其土地,士非一国所能专制也,故有不为臣之义」。必大谓「不俟驾」,孟子盖谓当仕有官职者。其有不为臣之义者,士之未尝仕者也。然亦有往役之义,则亦无非臣也。若如杨说,则天下为一之时,士不复可遂其高;而周衰,列国之臣无委质之节矣。
此论得之。近者程沙随深诋王蠋「忠臣不事两君」之言,窃疑其言之失,将启万世不忠之弊。夫出疆载质,乃士之不得已,曾谓以是为常耶?楚、汉之间,陈平犹得多心之诮,况平世乎?
《滕文公上》第三章,「周人百亩而彻」,《集注》云:「一夫授田百亩,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必大谓井田与沟洫之制不同,而近时永嘉诸公及余正父皆谓乡遂、都鄙初无二制,不知何以考之也?
此亦不可详知,但因洛阳议论中通彻而耕之说推之耳。或但耕则通力而耕,收则各得其亩,亦未可知也。乡遂、都鄙田制不同,《周礼》分明。如近年新说,只教画在纸上亦画不成,如何行得?且若如此,则有田之家一处受田,一处应役,彼此交互,难相统一。官司既难稽考,民间易生弊病,公私烦扰,不可胜言。圣人立法必不如此也。
《滕文公下》第九章,问退之《读墨篇》如何,伊川曰:「此篇意甚好,但言不谨严,便有不是处」。又曰:「退之乐取人善之心可谓忠恕,然持教不知谨严,故失之。至若言孔子尚同兼爱与墨子同,则甚不可也」。
未论孔、墨之同异,只此大小便不相敌,不可以对待言也。以此而论,则退之全未知孔子所以为孔子者。
伊川曰:「不能克己则为杨氏为我,不能复礼则为墨氏兼爱」。必大尝闻克己者乃所以复礼也,伊川此言乃分为二事,何耶?
此等或有为而言,如以事上接下而言忠恕也。要之有病,不可便以为通论也。
横渠言:「孟子不得已而用潜龙也,颜子潜龙勿用者也」。必大观横渠尝曰:「学者贵乎识时,颜子陋巷自乐,以孔子在焉。若孟子时既无人,岂可不以道自任」?以此论之,则在孟子非当潜者矣。而此乃以为不得已而用者,岂横渠犹以孟子为行未成者欤?
孟子以时言之,固不当潜,然以学言之,则恐犹有且合向里进步处。横渠此言极有味也(伊川《上仁宗皇帝书》有此意。)。
《离娄上》第二章,程子曰:「仁则一,不仁则二」。必大疑此语犹所谓「公则一,私则万殊」之意。
此说是。
第十三章,横渠曰:「太公、伯夷避纣,皆不徒然。及归文王,亦不徒然。一佐武王伐纣,一谏武王伐纣,皆不徒然」。必大谓二人之归文王,特以闻其善养老而已,窃恐不为此而出也。
亦是。
第二十三章:「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若伊尹之于太甲,周公之于成王,可谓能格心者。然其效乃迟之于三年之后,是其初亦未遽格也。孔、孟于齐、梁、鲁、卫之君终不能改于其德,后世若子房、魏徵亦近能格君者,盖亦幸遇二君之好谋能听耳。必大谓孟子之言理则然矣,而未见其人也。
虽有万金良药,必病者肯服,然后可责其效。若拒而不信,或吐而不纳,固难责其已病之功矣。张良之于汉祖,乃智术相投;魏徵之于唐宗,亦利害相制耳。大人格心之道,恐非二子所及也。
二十七章,仁之实、义之实,有子以孝弟为仁之本,孟子以事亲为仁,事兄为义,何也?盖孔门论仁举体以该用,即所谓专言之仁也。孟子言仁必以其配,即所谓偏言之者也。事亲主乎爱而已,义则爱之宜者也。推其事亲者以事其长而得其宜,则仁之道行焉。此弟之所以为义之实也。
此说是。
第十二章,横渠曰:「不失其赤子之心,求归于婴儿也」。此只是还淳反朴之意。
横渠此说恐非孟子本意。
第十四章,明道曰:「既得后须放开,不然却只是守」。必大观颜子之学具体而微矣,然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勿失,守之固也如此。不知明道放开之说抑何谓耶?上蔡亦曰:「学者须是胸怀摆脱得开始得」。必大窃谓固滞狭隘固不足以适道,然不勉学者以存养践行之实而遽以此为务,此曾点之学,非颜子之学也。
明道之语亦上蔡所记,或恐「须」字是必然之意。言既得则自有此验,不但如此拘拘耳,非谓须要放开也。曾点之胸怀洒落,亦是自然如此,未必有意摆脱使开也。有意摆脱,则亦不能得开,而非所以为曾点矣。上蔡说恐不缜密,生病痛也。
第十五章,横渠曰:「约者天下至精至微之理也」。然曰学者必先守其至约,又曰不必待博学而后至于约,其先固守于约也。必大谓精微之理必问辨攻索而后得之,决不容以径造。横渠之说,恐别有谓。
未博学而先守约,即程子「未有致知而不在敬」之意,亦切要之言也。
范氏于扬雄之说取舍不同,恐扬氏之说为当。
杨说是。
第十九章,《集注》云:「由仁义行,非行仁义,则仁义已根于心,而所行皆从此出」。「已」字恐未莹。
「已」字只作「本」字为佳。
第二十章,程子曰:「文王望至治之道而未之见,若曰民,虽使至治,止由之而已,安知圣人」?上云「文王望治而未之见」,下却云「民由夫治而不知」,何也?
望治之说恐不然。
又曰:「泄迩忘远,谓远迩之人之事也」。而横渠以祭祀当之,又以不泄迩为取纣之事,乃有罪不敢赦之义,恐牵合,不如程子说。
此通人与事而言,「泄」字兼有亲信、狎侮、忽略之意。
横渠云:「汤放桀,惟有惭德而不敢赦,执中之难如是」。又曰:「帝臣不蔽执中也」,又曰:「执中者,不为退让过越之事也」。其意盖曰汤之事既未尝越,亦无所退让,以大公之心而行其所当然,此其所以为执中尔。
横渠之意应是如此,孟子之意则未必然也。
又曰:「不泄迩,不忘远,敬事也」。是不敢忽易之意否?
是无所不用其敬之意。
程、张皆以望道为望治,《集注》谓文王求道之切如此。必大谓博施济众,修己以安百姓,尧舜犹以为病,文王之心即此心也。不知是否?
「不显亦临,无射亦保」,是文王望道如未见之事。
二十三章「可以取」,必大谓取之伤廉,不难于择矣。若可与不可与、可死不可死之间,不幸择之不精者,与其吝啬,宁过与?与其苟生,宁就死?在学者则当平日极其穷理之功,庶于取舍死生之际不难于精择也。
此意极好,但孟子之意即是恐人过予而轻死也。
王彦辅曰:「死生之际,惟义所在,则义可以对死者也」。明道曰:「不然,义无对」。
义不当偏与死对,而可别与不义为对。
二十六章杨氏之说自相牴牾。
杨氏类多如此,疑其见之未明,而精力亦有不逮处耳。
答邓卫老(絅 问近思录)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七二、《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八、《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五五
乾,健也,健而无息之谓乾。
如何见得天之健处?
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云云。)絅谓偏言一事,仁之用也;专言四者,仁之体也。仁之用莫若爱,仁之体则爱有所不能尽,必包四者论之,而后仁之体可见。
仁之一事乃所以包四者,不可离其一事而别求兼四者之仁也。
「满腔子是恻隐之心」,莫只是不馁否?「心要在腔子里」,莫只是不放却否?所谓腔子之义,岂禅俗语耶?
腔子犹言躯壳耳,只是俗语,非禅语也。满腔子只是言充塞周遍本来如此,未说到不馁处。下句所说得之。
凡物有本末,不可分为两段事。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絅窃谓是其然者,人事也;所以然者,天理也,下学而上达也。
大概是如此,更详玩之。
杨子拔一毛不为(云云。)絅窃谓三子皆执一而不知权故也。使杨子之拔一毛不为施之在陋巷之时,即颜子矣。墨子之摩顶放踵施之三过其门不入之时,即禹矣。故所谓中者,惟可与权者能之。
杨、墨学不足以知道,其心偏而不中,岂复能为禹、颜之事?可更思之。
「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者何事」。絅谓孔、颜之所乐者,循理而已矣。
此等处未易一言断,且宜虚心玩味,兼考圣贤为学用力处,实下功夫,方自见得。如此硬说,无益于事也。
「曾点漆雕已见大意」,絅谓大意者,得非天理流行之妙,圣贤作用之气象与?二子胸中洒落,无一毫亏欠,安行天理之至,盖舜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但二子已能窥测乎此,未必身造乎此也,故曰已见大意。
且如此说,亦未有病。然须实下功夫,真有见处,方有意味耳。
「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絅谓夹持者,岂内外并进之谓乎?直上者,岂进进不已之谓乎?
直上者,不为物欲所累而倒东来西之谓也。
视听、思虑、动作皆天理也,人但于其中要识得真与妄尔。
「识」字是紧要处,要识得时,须是学始得。
横渠先生谓范巽之曰:「吾辈不及古人,病源何在」?巽之请问,先生曰:「此非难悟」。设此语者,盖欲学者存意之不妄,庶游心浸熟,有一日脱然,如大寐之得醒耳。
横渠先生之意,正要学者将此题目时时省察,使之积久贯熟而自得之耳,非谓只要如此说杀也。
明道先生曰:「某写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絅谓此正在勿忘勿助之间也。今作字匆匆,则不复成字,是忘也。或作意令好,则愈不能好,是助也。以此知持敬者正勿忘勿助之间也。
若如此说,则只是要字好矣,非明道先生之意也。
伊川在讲筵,不曾请俸,又不求封叙。絅谓若是应举得官,便只当以常调自处,虽陈乞封荫可也。
本以应举得官,则当只以常调自处,此自今常人言之,如此可也。然朝廷待士却不当如此,伊川先生所以难言之也。但云其说甚长,则是其意以为要当从科举法都改变了,乃为正耳。近看韩魏公论不当使道士于正殿设醮,而不知设醮之非,亦是此类。须说到废道士而罢设醮,方是究竟也。
介甫言律是八分书,絅谓八分者,岂王氏谓其深刻犹未及于十分也?
律所以明法禁非,亦有助于教化,但于根本上少有欠阙耳。八分是其所长处,二分乃其所阙,此言是他见得者。盖许之之词,非讥之也。
「治天下不由井地,终无由得平。周道只是均平」。又曰,「井田卒归于封建乃定」。絅按张氏言治,大抵以井田封建为主。程先生论封建,颇取柳子厚之说,而范唐鉴亦推广之。至胡氏《管见》,乃力诋子厚,并排苏、范,其说反与程门不合。何也?
《遗书》中只有一条论封建而取柳子厚者,其他处却不如此,恐此一段乃记录之误也。范氏说多苟简,不足为法。胡氏之论虽正,然其言利害亦有所偏。要之封建郡县互有利害,但其理则当以封建为公耳。此类且徐讲之,非今日所急也。
释氏之说,若欲穷其说而去取之,则其说未能穷,固已化而为佛矣。絅素不喜读异端之书,然徒知其迹而未究其去著,傥遇辩诘,词必穷矣。絅自度决不至陷溺,则亦不至骋辩。然一物不知,君子所耻也,不知于此当何以处之?
理有未穷,则胸中不能无疑碍,虽不陷溺,亦偶然耳。况未必不陷溺耶?至于欲骋辩而耻不知,尤是末节,不足言。但穷理功夫不可有所遗,然又当审其缓急之序也。
明道先生曰,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子厚观驴鸣亦谓如此。又曰,子厚闻生皇子(云云。)絅谓此即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所得以为心者,盖仁之事也。圣贤千言万句,所谓传心者,惟此而已。
大概然矣。但不可只如此说了便休,须是常切玩味涵养也。
答邓卫老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七二、《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八
昨所示卷子,久无便,不得报。所论鬼神者甚有条理,不易看得如此。但说乾健处云只「行」之一字,便见草率之甚。下文云云,则又全不应所问矣。恐可更深思而详说之也。又以杨、墨为学仁义而过,亦非是。彼乃正为不识仁义耳,非学之过而不得中也。曾点之说,乃不真实之尤者。今亦未须便论见处,且当理会如何是实下功夫底方法次第而用力焉,久当自有得耳。若只如此揣摸笼罩将去,即人人会说,更要高妙亦得,但不济事,反害事耳。
答赵致道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七七、《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九
周子曰:「诚无为,几善恶」,此明人心未发之体而指其已发之端,盖欲学者致察于萌动之微,知所决择而去取之,以不失乎本然之体而已。或疑之,以谓有类于胡子同体而异用之云者,遂妄以意揣量,为图如后:
此明。恶几。此證。恶几/周子。诚善几。胡氏。诚/之意。之说。善几/善恶虽相对,当分宾主;天理人欲虽分派,必省宗孽。自诚之动而之善,则如木之自本而干,自干而末,上下相达者,则道心之发见,天理之流行,此心之本主而诚之正宗也。其或旁荣侧秀,若寄生庞赘者,此虽亦诚之动,则人心之发见而私欲之流行,所谓恶也。非心之固有,盖客寓也;非诚之正宗,盖庶孽也。苟辨之不早,择之不精,则客或乘主,孽或代宗矣。学者能于萌动几微之间而察其所发之向背,凡其直出者为天理,旁出者为人欲,直出者为善,旁出者为恶,直出者固有,旁出者横生,直出者有本,旁出者无源,直出者顺,旁出者逆,直出者正,旁出者邪,而吾于直出者利导之,旁出者遏绝之,功力既至,则此心之发自然出于一途而保有天命矣。于此可以见未发之前有善无恶,而程子所谓「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相对而生」,又曰「凡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盖谓此也。若以善恶为东西相对,彼此角立,则是天理人欲同出一源,未发之前已具此两端。所谓天命之谓性,亦甚污杂矣。此胡氏同体异用之意也。
此说得之,而图子有病,已略改定,更详之。
四子言志一条,程子曰:「夫子与点,盖与圣人之意同,便是尧舜气象。使子路若达为国以礼道理,却便是这气象也」。何也?盖为国不循理道则必任智力,不任智力则循理道,不能出此二途也。曾点有见乎发育流行之体,而天地万物之理,所谓自然而然者,但吾不以私智扰之,则天地顺序而万物各得其所,此尧舜事业也。子路则以才气之胜,自以为虽当颠沛败坏、不可支持之处,而吾为之,亦能使之有成。子路诚足以任此矣,然不免有任智力之意,故志意激昂而气象勇锐,不若曾点之闲暇和平也。然不曰理而曰礼者,盖言理则隐而无形,言礼则实而有据。礼者,理之显设而有节文者也,言礼则理在其中矣。故圣人之言体用兼该,本末一贯,若曾点,则见其体而不及用,识其本而违其末,所以行有不掩而失于狂欤。
得之。
上蔡云:「佛氏之言性,如儒者之言心。释氏之言心,如儒者之论情」。盖释氏以作用者为性,而儒者以主宰为心,所以相似也。释氏以缘景而生者为心,儒者以感物而动者为情,所以相似也。大要释氏不识理,故其言递低一级,故虽欲归于清净寂灭而卒不能离乎形而下者也。然虽递低一级而仅相似,即其仅相似者实大不同。何也?其于作用则不分真妄而皆以为真,其于感物则不分真妄而皆以为妄,儒者则于其中分真妄云耳。此其大不同也。
大概亦是。
荀子言性恶礼伪,其失盖出于一。大要不知其所自来,而二者亦互相资也。其不识天命之懿,而以人欲横流者为性;不知天秩之自然,而以出于人为者为礼,所谓不知所自来也。至于以性为恶,则凡礼文之美,是圣人制此以返人之性而防遏之,则礼之伪明矣。以礼为伪,则凡人之为礼皆反其性,矫揉以就之,则性之恶明矣。此所谓互相资也。告子杞柳之论,则性恶之意也。义外之论,则礼伪之意也。
亦得之。
答曾择之(祖道)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七九、《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
礼即理也,但谓之理,则疑若未有形迹之可言;制而为礼,则有品节文章之可见矣。人事如五者,固皆可见其大概之所宜,然到礼上,方见其威仪法则之详也。节文仪则是曰事,宜细考之。「忠恕」二字,其本义只是学者众人之事,曾子所言,乃借此以形容圣人一贯之妙;程子之言,又借天地造化之体用以明圣人之事。须作三节看,见得各有下落,则一章之指自通贯矣。更徐玩之,非欲速所能达也。此说未然,但漆雕语意深密难寻,而曾点之言可以玩索而见其意。若见得曾点意,则漆雕之意亦可得矣。且看程子说「大意」两字是何意,二子见得是向甚处,如何见得。
答曾择之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七九
「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也」。
仁者心之德,犹言润者水之德,燥者火之德。爱之理,犹言木之根、水之原。试以此意思之。
「尽己之谓忠」,祖道初以为尽吾心之所至而无一毫自隐,先生以为语未莹。祖道再思之,恐止是竭尽吾心而无一毫不足之义。
后语转疏,前语只「自隐」二字不切。须知不必自隐然后为不忠,但有不尽处,便是病也。
「主一无适之谓敬」。
此等语须力行之,方见得真实意味。
「礼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
更就天人上看。
义者事之宜也。
更以《孟子》说义处推之。
忠恕。
曾子「忠恕」二字便是一以贯之底注脚,可更以二程先生及上蔡说反复体认,仍以《集注》之说参之,便见圣贤之意直是细密,不是泛然儱侗说话。
以约失之者鲜矣。
约有收歛近里著实之意,非徒简而已(上蔡说得好。)。
德不孤。
此德不孤与《易》中说德不孤不同,此但言有德者声气相求,自不孤立,故必有邻。《易》中却是说敬义既立,则内外兼备,则其德盛而不孤也。
漆雕开、曾点。
二子是信个甚底,又是如何地信,曾点语可更以《集注》为主,子细体验,仍看上蔡之说,发明得亦亲切。
三年之丧而复有期丧者,当服期丧之服以临其丧,卒事则反初服。或者以为方服重,不当改衣轻服。不知如何。
或者之说非是。
卒哭。
百日卒哭乃《开元礼》以今人葬或不能如期,故为此权制,王公以下皆以百日为断,殊失礼意。古者士踰月而葬,葬而虞,虞而卒哭,自有日数,何疑之有?但今人家诸事不办,自不能及此期耳。若过期未葬,自不当卒哭,未满一月,则又自不当葬也。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又见《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五五、礼仪典卷九二。
答曾择之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七九、《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
所论曾点大意则然,但谓漆雕开有经纶天下之志,则未必然。正是己分上极亲切处,自觉有未尽耳。虽其见处不及曾点之开阔,得处未至如曾点之从容,然其功夫精密,则恐点有所不逮也。以此见二人之规模格局大概不相上下。然今日只欲想象圣贤胸襟洒落处,却未有益,须就自家下学致知力行处做功夫,觉得极辛苦,不快活,便渐见好意思也。天下归仁之说,程先生是说实事,吕与叔恐不免堕于虚见,其得失自可见也。季宏之来,只是要求跋尾,全然不曾讲学,却须曾理会作文。大率彼间士人多是如此乡外走作,不曾乡里思量,论其渊源,盖有不得不任其责者矣,甚可叹也。因其告归,附此为报。熹衰病沈痼,腹心之患已成,尚思更与朋友讲论此事,少革流弊,以垂永久。贤者无事更能见过,相聚旬月,是所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