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文库
鲁问 北宋 · 欧阳修
出处:全宋文卷七三四、《荆川稗编》卷八、《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一五七
或问:「《鲁诗》之颂僖公盛矣,信乎?其克淮夷,伐戎狄,服荆舒,荒徐宅,至于海邦蛮貊,莫不从命,何其盛也!《泮水》曰:『既作泮宫,淮夷攸服。矫矫武臣,在泮献馘』。又曰:『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又曰:『景彼淮夷,来献其琛』。《閟宫》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又曰:『淮夷来同,鲁侯之功』。又曰:『遂荒徐宅,至于海邦。淮夷蛮貊,及彼南夷,莫不率从』。其武功之盛,威德所加,如诗所陈,五霸不及也。然鲁在春秋时,常为弱国,其与诸侯会盟、征伐见于《春秋》、《史记》者,可数也,皆无诗文所颂之事。而淮夷、戎狄、荆舒、徐人之事有见于《春秋》者,又皆与《颂》不合者何也」?按《春秋》僖公在位三十三年,其伐邾者四,败莒灭项者各一,此鲁自用兵也。其四年伐楚侵陈,六年伐郑,是时齐桓公方称霸,主兵,率诸侯之师,而鲁亦与焉耳。二十八年围许,是时晋文公方称伯,主兵,率诸侯,而鲁亦与焉耳。十五年,楚伐徐,鲁救徐,而徐败。十八年,宋伐齐,鲁救齐,而齐败。二十六年,齐人侵伐鲁鄙,鲁乞师于楚,楚为伐齐,取谷。《春秋》所记僖公之兵,止于是矣。其自主兵所伐邾、莒、项,皆小国,虽能灭项,反见执于齐。其所伐大国,皆齐、晋主兵。其有所救者,又力不能胜而辄败。由是言之,鲁非强国可知也,焉有诗人所颂威武之功乎?其所侵伐小国,《春秋》必书,焉有所谓克服淮夷之事乎?惟其十六年,一会齐侯于淮尔。是会也,淮夷侵鄫,齐侯来会,谋救鄫尔。由是言之,淮夷未尝服于鲁也。其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者,郑氏以谓僖公与齐桓举义兵,北当戎与狄,南艾荆及群舒。按僖公即位之元年,齐桓二十七年也。齐桓十七年伐山戎,远在僖公未即位之前,至僖公十年,齐侯、许男伐戎,鲁又不与。郑氏之说既谬,而诗所谓「戎狄是膺」者,孟子又曰「周公方且膺之」,如孟子之说,岂僖公事也?荆,楚也。僖公之元年,楚成王之十三年也。是时,楚方强盛,非鲁所能制。僖之四年,从齐桓伐楚,而齐以楚强不敢速进,乃次于陉,而楚遂与齐盟于召陵,此岂鲁僖得以为功哉?六年,楚伐许,又从齐桓救许,而力不能胜,许男卒面缚衔璧降于楚。十五年,楚伐徐,又从齐桓救徐,而力又不能胜,楚卒败徐,取其娄林之邑。舒在僖公之世,未尝与鲁通,惟三年,徐人取舒,一见尔,盖舒为徐取之矣。然则郑氏谓僖公与齐桓南艾荆及群舒者,亦谬矣。由是言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者,皆与《春秋》不合矣。楚之伐徐,取娄林,齐人、徐人伐英氏以报之。盖徐人之有楚伐也,不求助于鲁而求助于齐以报之,以此见徐非鲁之与国也,则所谓「遂荒徐宅」者,亦不见于《春秋》矣。《诗》,孔子所删正也;《春秋》,孔子所修也。修《诗》之言不妄,则《春秋》疏谬矣;《春秋》可信,则《诗》妄作也。其将奈何?应之曰:吾固言之矣,虽其本有所不能达者,犹将阙之是也。惟阙其不知以俟焉可也。
按:《欧阳文忠公集》卷六一,欧阳衡刊本。
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 北宋 · 欧阳修
出处:全宋文卷七四九、《欧阳文忠公集》卷二四、《古文奇赏》卷二一、《八代文钞》第二六册、《文编》卷六三、《奇赏斋古文汇编》卷二二二、《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八六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讳汝士,字尧夫,开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阳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师鲁志其墓,而庐陵欧阳修为之铭。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砖,命太原王顾以丹为隶书,纳于圹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阙之教忠乡积庆里。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才数岁,而山甫始生,余及送者相与临穴,视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余主试天下贡士,而山甫以进士试礼部,乃来告以将改葬其先君,因出铭以示余,盖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初,天圣、明道之间,钱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学仕至贵显,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属,适皆当世贤材知名士,故其幕府号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尝责以吏职,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其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间,余得日从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以为乐。而君为人静默修洁,常坐府治事,省文书,尤尽心于狱讼。初以辟为其府推官,既罢,又辟司录,河南人多赖之,而守尹屡荐其材。君亦工书,喜为诗,閒则从余游。其语言简而有意,饮酒终日不乱,虽醉未尝颓堕。与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师鲁志之曰:「饬身临事,余尝愧尧夫,尧夫不余愧也」。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礼不备。君夫人崔氏,有贤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谨,克自树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谓有后矣。自君卒后,文僖公得罪,贬死汉东,吏属亦各引去。今师鲁死且十馀年,王顾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临穴者及与君同府而游者十盖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则病且衰,如予是也。呜呼!盛衰生死之际,未始不如是,是岂足道哉?惟为善者能有后,而托于文字者可以无穷。故于其改葬也,书以遗其子,俾碣于墓,且以写余之思焉。吉甫今为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始以进士赐出身云。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欧阳修撰。
省试策题五首 其四 第四首 北宋 · 张方平
出处:全宋文卷八〇四
问:兵者武备之本,骑者戎事之急。古者乘马之数,出乎井赋之法。《周官》六职,掌于夏卿;历代著令,备诸厩牧;本朝之制,则有司存。质贾之平,外通市乎夷狄;孳游之课,内列坊于冀、陕。时方丁于累洽,议者忽于远思。刍田赋于民耕,圉人配于兵籍。庌夷厩毁,井堙木刊。向发边屯,蒐补卒乘,更索民蓄,颇乏军兴。昔宣王复校人之官,美于周《雅》;僖公修伯禽之政,歌于《鲁颂》。朝廷治不忘备,事思预防,稍因旧程,班举牧政。诸生治业之外,必及时务之要,此之利害,盖亦闻诸?何以使赤岸三千,阜蕃于麟德;天闲十二,腾逸于龙媒?考之前编,为陈远策。
议修礼书状 北宋 · 苏洵
出处:全宋文卷九一八、《苏老泉先生全集》卷一五、《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七○、《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六、《文章辨体汇选》卷四八、《古文渊鉴》卷四七、《古今图书集成》礼仪典卷一二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杞县
右,洵先奉敕编礼书,后闻臣寮上言,以为祖宗所行不能无过差不经之事,欲尽芟去,无使存录。洵窃见议者之说,与敕意大异。何者?前所授敕,其意曰纂集故事,而使后世无忘之耳,非曰制为典礼,而使后世遵而行之也。然则洵等所编者,是史书之类也。遇事而记之,不择善恶,详其曲折,而使后世得知而善恶自著者,是史之体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则是制作之事,而非职之所及也。而议者以责洵等,不已过乎。且又有所不可者。今朝廷之礼虽为详备,然大抵往往亦有不安之处,非特一二事而已。而欲有所去焉,不识其所去者果何事也?既欲去之,则其势不得不尽去,尽去则礼缺而不备。茍独去其一,而不去其二,则适足以为抵捂龃龉而不可齐一。且议者之意,不过欲以掩恶讳过,以全臣子之义,如是而已矣。昔孔子作《春秋》,惟其恻怛而不忍言者而后有隐讳。盖桓公薨,子般卒,没而不书,其实以为是不可书也。至于成宋乱,及齐狩,跻僖公,作丘甲,用田赋,丹桓宫楹,刻桓宫桷,若此之类,皆书而不讳,其意以为虽不善而尚可书也。今先世之所行,虽小有不善者,犹与《春秋》之所书者甚远,而悉使洵等隐讳而不书,如此,将使后世不知其浅深,徒见当时之臣子至于隐讳而不言,以为有所大不可言者,则无乃欲益而反损欤?《公羊》之说灭纪灭项,皆所以为贤者讳,然其所谓讳者,非不书也,书而迂曲其文耳。然则其实犹不没也。其实犹不没者,非以彰其过也,以见其过之止于此也。今无故乃取先世之事而没之,后世将不知而大疑之,此大不便者也。班固作《汉志》,凡汉之事,悉载而无所择。今欲如之,则先世之小有过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以使后世无疑之之意,且使洵等为得其所职,而不至于侵官者。谨具状申提举参政侍郎,欲乞备录闻奏。
延安郡主李氏墓志铭 北宋 · 蔡襄
出处:全宋文卷一○二二、《蔡忠惠集》卷三五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延安郡主李氏,太宗皇帝之外孙,真宗皇帝之甥,齐国献穆大长公主之女也。父为镇国军节度使、驸马都尉,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许国公,谥和文,讳遵勖。大父连州刺史、赠太师讳继昌。曾大父枢密使、镇国军节度使、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陇西郡王,谥元靖,讳崇矩。家世勋业,列在国史。大中祥符三年十一月主生于永宁第,弥月,献穆公主见主于帝所,帝曰:「女,吾之所出也,且有奇法,异时非才贤不以逑匹」。因出缣帛以为庆。逮周晬,召至内省,临视除发,以珍宝戏物百馀种赉之。甫七岁,即赐冠帔。入谢赐,见皇太子,将拜之,帝曰:「齿同矣,孰为长」?徐推主生月日后皇太子,乃使拜,盖欲以长幼序之。每宴会中,常呼置旁坐,所以恩爱之良厚,非诸王公主女所可拟。天圣五年,封长寿县主,以归今閤门使、忠州防御使钱君晦。钱氏自忠懿王举所承袭十有三州之籍上于朝廷,而其人民数十百万不罹兵革之役,以至太平。阴施深长,勋美盖世,主家以是通婚姻。及主归,而其君舅文僖公以代诰命,参禁密,遂持将相印,其族植笏而通省户者以百数,门阑厮役,青紫群列,号为贵显。然以主之重,务自损下。主益恭谨持礼,承舅姑,奉祭祀,夙暮不少懈。姻亲娣姒,降屈色词以相接,亲疏有意。于是诸钱内外悉称主贤。明道二年,进延安郡封。自和文公薨,主叹曰:「吾独有母存乎」!孝忧愈至,时物之新者,必先献乃敢用。皇祐三年,献穆捐世,主哀戚甚,却珠金之饰,日夜涕泣思慕,因见癯悴。上念先皇帝弟兄无复存者,乃恤其孤,谓主曰:「大长公主岁常资郡主厚甚,今寂寞耶」?俸钱每月六万,特增至十万。是年除夕,主还外舍设奠,盖岁新矣,而母不复见也。号恸咽绝,左右更劝,莫能止。夜中气懑胸,比归,疾益,力戒二子自强以立门户,歛葬之用必以约。四年正月四日终,春秋四十有三。上恻悼,不视垂拱朝一日,命中司宾临吊,赙赠加等。以其年四月十日葬河南府洛阳县邙山之原,从先姑之兆。子三人,曰景初,光禄寺丞;景裕,大理评事;其季早夭。女适右班殿直赵思复,封寿安县君,先主二年而亡。孙男四人。初,父和文公博雅有文,喜与贤士大夫游,献穆又以贤德辅之,著于天下。主更见积习皆善行,故不以贵势富侈自用。闾阎民有死丧不能给,必资其家。隶侍使令,未尝诃谴。有嘉宾焉,亲视烹饪。虽其资敏淑,然有所从来矣。主善书,能为五七言诗,居閒,设烈女图,读书史以自娱。二子就学,日程其所为,又勤解说曰:「吾观持梁策肥者,外虽矜豪,而中空无有,多慢侮人,岂圣人所谓爱亲者不敢恶于人之义乎?若不为此,吾意安矣」。故二子知所以为学。防御君能亢其宗,以有声名,主实训有助焉。铭曰:
猗哉延安,肖于悊亲。少所养习,既归有闻。婉娩令善,率礼而文。唯时贵重,世莫与隆。群从祁祁,车服有容。天子惟舅,言朝于中。北第高门,爰东其轨。父王之孙,母兮帝子。曰予尔思,我适则喜。旋于我家,相印簪斧。齐珥则多,君姑娣姒。以承以比,和乐有序。孝爱深矣,哀陨其生。子学而力,夫以材名。胡不遐考,用观厥成。孰不愿年,曷支其倾。惟德之寿,寖久益明。于何其寿,其寿斯铭。
陪致政开府太师留守相公致政内翰燕集辄歌盛美为三公寿皆用公字为韵 相公 北宋 · 司马光
五言律诗 押东韵
东阁延髦士,西都守别宫。
不忘如卫武,难老似僖公。
位貌今虽远,官僚旧忝同。
开怀尽卮酒,足以厚时风。
配天议(治平元年正月上) 北宋 · 司马光
出处:全宋文卷一一八五、《司马公文集》卷二七、《宋会要辑稿》礼二四之三六(第一册第九一七页)、《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国朝诸臣奏议》卷八六、《九朝编年备要》卷一七、《文献通考》卷七四、《宋史》卷一○一《礼志》四、《永乐大典》卷五四五六、《历代名臣奏议》卷一九
右,臣等伏准中书劄子,翰林学士王圭及知制诰钱公辅等奏,季秋大飨明堂,以仁宗皇帝配神作主事,奉圣旨,令台谏及经筵臣僚、与两制、礼院,同共再详定闻奏者。朝廷以祖宗事重,不敢自专,博访群臣,使各陈其意。臣等愚懵,不达古今,但据所闻,正礼以对。至于取舍,系自圣明。窃以孝子之心,谁不欲尊其父者。圣人制礼以为之极,不敢踰也。故祖己训高宗曰:「祀无丰于昵」。孔子与孟懿子论孝,亦曰:「祭之以礼」。然则事亲者不以数祭为孝,贵于得礼而已矣。《祭法》:「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宗禹。商人禘喾而郊冥,祖契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先儒谓禘、郊、祖、宗,皆祭祀以配食也。禘谓祭昊天于圆丘也,祭上帝于南郊曰郊,祭五帝五神于明堂曰祖、宗。故《诗》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又《我将》:「祀文王于明堂」。此其證也。下此皆不见于经矣。前汉以高祖配天,后汉以光武配明堂。以是观之,古之帝王自非建邦启土及造有区夏者,皆无配天之文。故虽周之成、康,汉之文、景、明、章,其德业非不美也,然而子孙不敢推以配天者,避祖宗也。《孝经》曰:「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孔子以周公有圣人之德,成太平之业,制礼作乐,而文王适其父也。故引之以證圣人之德莫大于孝,答曾子之问而已,非谓凡有天下者,皆当尊其父以配天,然后为孝也。近世祀明堂者,皆以其父配五帝。此乃误识《孝经》之意,而违先王之礼,不可以为法也。景祐二年,仁宗诏礼官稽案典籍,辨崇配之序,定二祧之位。乃以太祖为帝者之祖,比周之后稷。太宗、真宗为帝者之宗,比周之文、武。然则祀真宗于明堂,以配五帝,亦未识古礼。今仁宗虽丰功美德,洽于四海,而不在二祧之位。议者乃欲舍真宗,而以仁宗配食明堂,恐于《祭法》不合。又以人情言之,是绌祖而进父也。夏父弗忌跻僖公,先兄而后弟,孔子犹以为逆祀,书于《春秋》,况绌祖而进父乎!必若此行之,不独乖违典礼,恐亦非仁宗之意也。议者又欲以太祖及三宗,迭配郊丘及明堂,臣等亦以为不可。何则?国家受天永命,传祚万世,若继体守文之君皆得配天,则子孙将有无穷之数,与祖宗无别也。凡为国家者,制礼立法,必思万世之规,不可专徇目前而已。臣等窃谓宜遵旧礼,以真宗配五帝于明堂,行之为便。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策问十道 其四 第四道 北宋 · 司马光
出处:全宋文卷一二二○、《司马公文集》卷七二
问:世之为《诗》者,皆称鲁僖公能遵伯禽之法,鲁人尊之而为之《颂》。自孔子删《诗》,而存著不去,非虚美也。今以《春秋》迹之,或违礼而动,或作事不时,至于修泮宫,伐淮夷,作新庙,皆无闻焉。殆若与《颂》不相应者,其故何哉?
文潞公家庙碑(嘉祐二年作) 北宋 · 司马光
出处:全宋文卷一二二五、《司马公文集》卷七九、《皇朝文鉴》卷七六、《文献通考》卷一○四、《文翰类选大成》卷一五三、《文章辨体汇选》卷六五一、雍正《山西通志》卷一九四、乾隆《河南府志》卷八四、乾隆《重修洛阳县志》卷一四、嘉庆《介休县志》卷一二
先王之制,自天子至于官师皆有庙。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居室为后。及秦非笑圣人,荡灭典礼,务尊君卑臣,于是天子之外,无敢营宗庙者。汉世公卿贵人多建祠堂于墓所,在都邑则鲜焉。魏晋以降,渐复庙制。其后遂著于令,以官品为所祀世数之差。唐侍中王圭不立私庙,为执法所纠,太宗命有司为之营构以耻之,是以唐世贵臣皆有庙。及五代荡析,士民求生,有所未遑,礼颓教陊,庙制遂绝。宋兴,夷乱苏疲,久而未讲。仁宗皇帝闵群臣贵极公相,而祖祢食于寝,侪于庶人。庆历元年,因郊祀赦,听文武官依旧式立家庙。令虽下,有司莫之举,士大夫亦以耳目久不际,往往不知庙之可设于家也。皇祐二年,天子宗祀礼成,平章事宋公奏言:「有司不能推述先典,明谕上仁,因循顾望,遂踰十载,缘偷袭弊,殊可嗟闵!臣尝因进对,屡闻圣言,谓诸臣专殖第产,不立私庙,睿心至意,形于叹息。盖由古今异宜,封爵殊制,因疑成惮,遂格诏书,请下礼官议定制度」。于是翰林承旨而下共奏请,自平章事以上立四庙,东宫少保以上三庙,其馀器服仪范,俟更参酌以闻。是岁十二月诏如其请。既而在职者违慢相仍,迄今庙制卒不立。公卿亦安故习常,得诿以为辞,无肯唱众为之者。独平章事文公首奏,乞立庙河南。明年七月,有诏可之。在尚未知筑构之式,靡所循依。至和初,西镇长安,访唐庙之存者,得杜岐公旧迹,止馀一堂四室及旁两翼。嘉祐元年,始仿而营之。三年,增置前两庑及门,东庑以藏祭器,西庑以藏家谱。斋枋在中门之右,省牲展馔、视涤濯在中门之左,庖厨在其东南。其外门再重,西折而南出。四年秋,庙成,公以入辅出藩,未尝踰时,安处于洛。元丰三年秋,留守西都,始衅庙而祀焉。一旦,授光以家谱,曰:「予欲志族世之所从来,及庙之所由立,垂示后昆,而为我叙其事,款于石」。光窃惟公追远复古,率礼兴化之盛德,不可以无传。虽自知不文,不敢辞。谨叙而铭之。按谱云:文氏之先,出陈公子完,以谥为氏,与翼祖讳同。至秦有丕,丕生河东太守教,始家平阳。其后有韶,汉末为扬州刺史。自韶以来,世乃可谱。韶之六世孙频,为后魏北绛太守。频曾孙显俊,以别驾从北齐高祖起晋州,就霸业,战功名居多,终兖州刺史。频之六世孙曰肃、曰君洪。肃仕隋,为颍川郡丞,名列循吏,以公直抗宇文述,老卑秩。君洪从高祖起晋阳,为右卫将军。太子建成馀党攻宫门,君洪首奋挺出,战没。频之八世孙曰晖、曰播。晖相中宗诛张易之,夺武后天下,归之唐,用仇人谗,谪死峤南。播有史学,官至给事中。君洪之曾孙羽为御史中丞,肃之四世孙括为御史大夫。括孙晦为太子宾客,晦兄昕为义成节度使,皞为散骑常侍,荣冠当时。自显俊至晦,皆有传见于史。其家自平阳或迁太平,或迁蒲阪,或迁宝鼎。晦之从父昆弟晤为北都留守判官,始居介休。晤生汾州参军檖,檖生馆,馆生泽州录事参军,即公之高祖考也,讳浩。曾祖考讳某,仕后唐,历晋城、天池、平城三主簿。避晋高祖讳,更其氏曰文。历崞、太谷二令。汉高祖即位,复旧氏,更名某。汉失天下,其支别者自帝于晋阳,复事之,终岚州录事参军。祖考讳某,辟石州幕府,弃官归乡里。太宗皇帝平晋阳,召之不起,以庙讳故复为文氏。考讳某,以儒学进,历十三官,所至以强直勤敏、振利攘害,名闻达不可掩。判三司开拆、磨勘司,终主客郎中、河东转运使。其治行之详,见于故平章事晏公、参知政事王公沂撰墓志及碑。公贵,朝廷褒荣三代,赠官皆至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爵燕、周、魏三国公。庙成,泽州府君为第一室,夫人某氏配。燕公为第二室,燕国太夫人宋氏配。周公为第三室,周国太夫人王氏、越国太夫人申氏配。魏公居东室,魏国太夫人耿氏、鲁国太夫人申氏配。公以庙制未备,不敢作主,用晋荀安昌公祠制作神板,采唐周元阳议,祠以元日、寒食、秋分、冬夏至,致斋一日。又以或受诏之四方,不常其居,乃酌古诸侯载迁主之义,作车奉神板以行。此皆礼之从宜者也。其铭曰:
郁彼乔木,茂于苞根。浩彼长川,发于浚源。矧人之先,云谁敢谖?天佑有宋,诞生哲臣。乃斡枢轴,乃秉镕钧。克釐克谐,允武允文。甘陵有妖,悖暴纷嚣。公往逍遥,不日而消。仁祖构疾,群心震栗。公入密勿,四海清谧。出殿方维,为诸侯师。以惠以绥,不废其威。至也民悦,去也民思。其思如何,式谣且歌。歌政之和,在洛为多。谋居之安,畴如得民。公自汾渚,迁于洛浒。允乐兹土,永燕私处。伊水洋洋,山木苍苍。是抡是剫,是断是斲,达于有洛。是相是虞,是卜是诹。是筑是救,是植是扶。是茨是涂,作庙渠渠。新庙既成,室家是营。公曰予居,风雨是抚。勿侈勿崇,予躬是容。人庳公堂,公曰予康。人隘公庭,公曰予宁。人勿予隘,惟子孙是赖。人勿予庳,惟子孙是利。克恭克俭,予履予视。俾躬之为美,匪目之为丽。庙堂既辟,四室有侐。豢牲孔硕,导黍及稷。豆笾既涤,汛扫既备。旨酒既沛,刲牲为饎。乃荐乃陈,苾苾芬芬。祖考欣欣,百嘏来臻。天锡公祉,强明寿恺。帝锡公禄,崇荣丰泰。天匪公私,公德是宜。帝匪公优,公勋是酬。公拜稽首,扬天子之休。思纯终始,式贻孙子。子子孙孙,勿替勿忘。时奉烝尝,保公之烈光。
为兄后议 北宋 · 刘敞
出处:全宋文卷一二九○、《公是集》卷四一、《皇朝文鉴》卷一○五、《文章辨体汇选》卷四二五、《奇赏斋古文汇编》卷一四七、《古文渊鉴》卷四八、《渊鉴类函》卷一七七、《古今图书集成》礼仪典卷二二八、《续通典》卷七五
《礼》:天子之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而五。所谓昭者,父道也;所谓穆者,子道也。天子、诸侯未必皆身有子,故或取于兄弟之子以为嗣。亲同则取其贤者,贤同则取其长者,长同则取其吉者。非兄弟之子则弗取。故不以诸父为嗣父,尊也。故不以诸兄为嗣兄,亦尊也。不以诸弟为嗣弟,己之伦也。此古者五庙七庙之序,以昭穆不相越,迭毁不相害也。至乎后世,国家多事,或传之诸兄,或传之诸弟,盖有不得已也,则礼散久矣。然既已受国家天下,则所传者虽非其子,亦犹子道也。传之者虽非其父,亦犹父道也。以天下国家为重矣。《春秋》僖公,实闵公之兄。闵公遭弑,僖公书即位,明臣子一体也。公孙婴齐卒,《春秋》谓之仲婴齐,以谓为人后者为之子,当下从子例,不得复顾兄弟之亲称公孙也。《春秋》之义,有常有变。夫取后者不得取兄弟,此常也。既已不可及,取兄弟,则正其礼,使从子例,此变也。故僖公以兄继弟,《春秋》谓之子。婴齐以弟继兄,《春秋》亦谓之子。所谓常用于常,变用于变者也。既正其名,则僖公不得不以闵公为昭,归父不得不以婴齐为穆。既正其昭穆,则迭毁之次,不得不以一代一也。而儒者或疑《礼》无后兄弟之文,遂以《春秋》书仲婴齐为不与子为父孙,非也。子为父孙,诚非礼之正,有不得已者,《春秋》正其为臣子一体而已。故实公孙婴齐,而谓之仲婴齐。若《春秋》本不听其为后者,则当书曰:公孙婴齐卒。学者问之曰:「此仲婴齐,曷为谓之公孙婴齐?不与为兄后也,乃可矣」。夫《春秋》,家犹重之,况国乎?国犹重之,况天下乎?故凡继其君,虽兄弟必使子之;继其大宗,虽兄弟必使子之。如继其君、继其大宗,而不使子,是教不子而轻其所托也。此文公所以受逆祀之贬也。然《春秋》固为衰世法,非太平正礼也,太平之世未尝有也。汉时定迭毁之礼,丞相玄成、丞相衡引昭、宣两帝并为昭,独以孙为昭,而不知礼无两昭。使昭帝之天下无所传,宣帝之天下无所受,失礼意也。又惠帝、文帝皆高祖子,惠帝亲受之高祖,文帝则受之惠帝,虽皆兄弟,此与闵公、僖公何异哉?存当以臣子叙之,死当以昭穆正之。而汉时议者皆推文帝,使上继高祖,而惠帝亲受高祖天下者,反不与昭穆之正。至于光武,当继平帝,又自以世次为元帝之子,上继元帝,而为元帝后。皆悖经违礼,而不可传者也。自汉世以来,其议尤众,皆曰兄弟不相为后,不当以昭穆格之,妄也。若不以昭穆格之,则天下受之谁乎?凡人君以兄弟为后者,必非有子者也,引而为嗣,臣子一体矣。而当嗣者,反以兄弟之故,不继所受国而继先君,则是所受国者竟莫有嗣之者也,不可一矣。生则以臣子事之,死则以兄弟治之,忘生悖死,不可二矣。己实受之后君,不受之先君,今当自继先君者,不惟弃后君命己之命,又当废先君命兄之命,不可三矣。天下国家则归之己,而父子之礼则耻不为,不可四矣。徐邈曰:「若兄弟为昭穆者,设兄弟六人为君,至其后世,当祀不及祖祢」。此又妄之甚者。礼有所极,义有所继,为之后者为之子,所以正授受,重祖统也。兄弟六人相代为君,亦六代祀祖祢矣。假令非兄弟相代,其祖亦当迁矣,不得故存也。即如此言,使有兄弟六人为君,各自称昭,是有十三庙也。又其最后一君,当上继先君,而五君终为无后也。岂其所以传重授国之意乎?礼为人后者,降其私亲。设兄弟六君,故当各自为嗣,义不可曲顾其亲,何谓祀不及祖祢哉?凡言礼者,恶其谄时君之意,茍曰益广宗庙,大孝之本,而不详受授之道、《春秋》之义,使当传国者,不忍以国与其宗,曰:「非吾子也」。当受国者,又不肯以臣子之礼事其君,曰:「非吾父也」。至令宗庙猥众,昭穆骈积,而鬼有不嗣者,推生嗣死,独何悖哉!独何悖哉!
兵乘 北宋 · 曾巩
出处:全宋文卷一二六○、《曾子固集》卷九
可以均天下之土地而定军赋之法,唯井田为最备。其法之可见,唯周为最著。《周官》:王畿千里,天子正位于其内,而卿遂分治于其外。必以土均之法稽其人民,故小司徒以九地之别,为其三等任人之制。凡役之起,则家无过于一人,而其馀为羡,故六卿、六遂之中,有正卒、有羡卒。五等建国之制虽殊,而出军之数固不易于是也。盖天子六军,而成国半之。若鲁者有因周之成国,宜有三军者也。然僖公之《颂》曰「公车千乘」,又曰「公徒三万」,夫其徒三万者,固合于三军之制矣,其车千乘者,兵车一为卒七十五人,千乘常七万五千人,此六军之制也,鲁安得而有之?故明策以访于学者。夫鲁虽侯国,而出军之法不殊于畿内,故其三郊三遂之中,亦有正卒,有羡卒。《颂》之称曰「公车千乘」者,兼其正卒、羡卒之数而言之也。又曰「公徒三万」者,举其正卒之成数而言之也。僖公能复先君之土宇,而其车徒之盛如此,故颂者尽之,非兵赋之异也。
越州新学记 宋 · 张伯玉
出处:全宋文卷四八○、《两浙金石志》卷七、《会稽志》卷一八、《越中金石记》卷三、《八琼室金石补正》卷一一○
治平元年夏四月丁卯,越州新学成。先时,学舍近市隘嚣,靡宁厥居。嘉祐中,始于州之东南隅得爽燥地,平衍高古,敞然一方,乔木渟水,有泮林之象焉。始作大殿直庠门岿然,徙夫子旧像南面,颜兖公西向配坐。东西两庑,图画七十二子洎二十有二先儒,孟、荀、扬、文中四子之像。其东庑之后,别为祠堂、斋宫一区,藏鐍祭器益严。由殿后越敞庭,夏屋言言,环坐重席者可三四,揭之曰公堂,旦夕讲劝、岁时乡射之宅也。由堂东西,翼于庠门,列为斋舍,甲乙以次,各有名版,学者居多益宁堂东。学鼓之南书大榜,条其篇目,皆学中规,为之法也。诸生服膺无哗,望之肃如也。庚辰,守将伯玉率僚佐洎师儒宿于斋宫,辛巳质明,用牢醴将币奉成于先圣先师。既彻,遂升于公堂,与祭者咸坐,大约以乡饮之节发成之。于时州人故老,堵立而叹曰:「伟哉学也!我髫壮所未睹,逮黄发见之矣。成是美俗,世为善良者,其在兹乎」!于是序宾充然而进曰:「维东南,越为大州,今兹学又为东南最。始州将渤海刁侯择地卜筑基之矣,会解去;继以紫微吴兴沈侯勇为之,仅完矣,又易地于杭,故迟之凡三年,君侯至而成之。夫能以近而致远,俾后而知今者,莫如言。昔者鲁僖公,叔世之诸侯也,能兴修学宫。国人颂之,仲尼与之,洋洋之声,到今不绝者言也。君侯立唐虞之朝,策名涖官,所至以职学为任,宜乎为我属为文词,刻于金石,俾声于无穷可也」。伯玉固辞曰:「惟是寡学不敏,不敢赋」。且逾月,不得免,因覃思摭实,作新学之诗,凡四章。一章十有六句,言经始而成之也;二章十有六句,言来学之盛也;三章十有七句,叙学化之流行也;四章十有二句,志其悠久抑又裨之也。其词曰:
芒芒禹迹,越为大区。重山复川,丕冒海隅。浸被王泽,惇古服儒。服儒伊何?新学鼎成。邃殿高阁,广庑修庭。有翚其檐,有觉其楹。貌圣图贤,炳耀丹青。岁时国祠,丕铄王灵。夏屋长廊,分厥攸居。咸有区处,式妥其徒。其徒来学,向若云合。执经而趋,震鼓发箧。跻于公堂,师友攸摄。礼乐是将,诗书是业。涵泳道真,剔剪纷杂。俾我善教,与时皆洽。昔也学之未成,惟君子是营。今也告厥成,惟庶民是听。父诏于子,弟服于兄。曰民之生,伥伥冥冥。好恶靡别,惟学是明。昔我门嚣,今也和平。告我辩讼,今也靡争。纳于善良,协于太宁,繄学校是兴。稽山崔崔,越水涟漪。新学有奕,君子所作。惟大中是师,惟大化是裨。不党不渝,不蔽不欺。俾民弗迷,揭为声诗。告于后人,俾长世无斁思。
国风解 北宋 · 王安石
出处:全宋文卷一四○六、《王文公文集》卷三○
《周南》、《召南》者,文王之诗。曰:言文王之化被民深,则诗人歌者其志远,以见圣人之风,而属之周公,故为《周南》也;言文王之教化人浅,则诗人歌者其志近,以见贤人之风,而属之召公,故为《召南》也。然其诗则文王,其事则后妃、夫人,不言美。而《甘棠》美召伯、《江有汜》美媵、《何彼秾矣》美王姬,而皆言美者,盖召伯也、媵也、王姬也,各主于一人而美之也。若后妃、夫人,则皆文王教化之所致,其美不足以为言也,故先以《周南》,而《召南》次之也。《邶》、《鄘》、《卫》,皆卫诗。三国本商纣之地,而武王伐纣,裂其地以封纣子武庚并管、蔡者。及其叛而周公诛之,乃以馀民封康叔。而后之刺美其君者,三国之人,咸有所赋,是以分《邶》、《鄘》、《卫》焉。故《邶》、《鄘》之诗序必曰卫者,以别其卫诗尔。至于卫,则无所言卫矣。有《凯风》、《定之方中》、《干旄》、《淇澳》、《木瓜》,以美文公、桓公、武公。而《凯风》、《木瓜》,虽非其君,然国之淫风流行,而有尽孝道以慰其母心之子,国为狄人所灭,而有救而封之之齐桓公。则所以美之者,其君亦与焉,故次《召南》也。《王》者,周也。自平王东迁,其后政不足以及天下,而止于一国,于是为风而不雅矣。不言周者,盖平、桓、庄王德之不脩,政之不讲,非周之罪也,故次《卫》也。《郑有缁衣》,武公之美,而次于《王》后者,盖《王》之皆刺,而不能加于多美之诸侯者,天下之公义也。若诸侯之少美矣,虽《王》之皆刺,而不足以胜之,岂非君与臣善恶不相远,则君得以先其臣,而理所可也,故次《王》也。《齐》皆刺也,然有《木瓜》美桓公,系于卫《诗》之末,故次郑也。《魏》皆刺也,而无所主名,言为魏之君者,皆甚恶尔。夫序《诗》者,岂以一端而已。皆美而无所主名,则先之,好其善之盛也,《周南》是也;皆刺而无所主名。则先之,丑其恶之极也,《魏》是也。故次《齐》也。《唐》本晋诗,而美武公者,《无衣》也。然武公始并晋国,而大夫为之请命于天子之使而作是诗也。夫不请命于天子,虽云美而君子所不与,犹若武公无美焉尔。或曰:鲁之有《颂》,亦请命于周,乃列于《周》、《商》之间,而于此诎晋何也?曰:鲁请于天子,而史克作《颂》,与夫请天子之使而为之者异矣,弟贤于无美者也,故次《魏》也。《秦》之《车邻》美秦仲,《驷铁》、《小戎》美襄公,虽贤于唐,然本西垂,秦仲始大,至于襄公,方列于诸侯,故次《唐》也。《陈》皆刺也,而所刺主于幽公、僖公之徒,言其馀君或不至于是,然刺诗多矣,故次《秦》也。《桧》皆刺也,而无所主名犹魏也,故次《陈》也。《曹》皆刺也,然所刺止于昭公、共公,犹陈也,故次《桧》也。《豳·七月》,周公摄政之诗也,所美见于《东山》、《破斧》、《伐柯》、《九罭》、《狼跋》也。其《七月》陈王业,《鸱鸮》以遗王者,皆公所自为,故不言美也。然名之以《雅》,则公非王也;次以之《周南》,则公非诸侯。因其陈王业先公之所由,乃以属于《豳》也。不属于《周》者,周,王国也,周公何所系焉?所以居《小雅》之前,而处变风之后,故次豳也。或曰:国风之次,学士大夫辨之多矣,然世儒犹以为惑,今子独刺美序之何也?曰:昔者圣人之于《诗》,既取其合于礼义之言以为经,又以序天子诸侯之善恶,而垂万世之法。其视天子诸侯,位虽有殊,语其善恶,则同而已矣。故余言之甚详,而十有五国之序,不无微意也。呜呼,惟其序善恶以示万世,不以尊卑小大之为后先,而取礼之言以为经,此所以乱臣贼子知惧而天下劝焉。
群牧司题名记代韩龙图作 北宋 · 刘攽
出处:全宋文卷一五○三、《彭城集》卷三二
国马之政,周以校人中大夫、汉以太仆中二千石掌之,则国朝群牧使之任也。《周礼》「天子十二闲,马六种」,以给斋道田戎之役,周之制也约。汉京师有六厩五监,边郡则三十六苑,以盛武事,汉之制也侈大。本朝监于前古,国马之政由旧。至于熙宁,大新制度,综覈名实。以监牧之在郡县者,寒暑暴露,不能致息,而惜其土田之良,宁以与民。于是尽斥卖其地,聚其赋以市马,而以刍秣度支移之三司,马不复在牧。饩秣以时,蕃庶维嘉。益输金帛以与西戎,市马之来东者,蹑迹衔尾,千万不绝。费不出于大农,而国马大备。于是内供郊庙之祀,外储军旅之用。义勇保甲之士当受马于公者,及近臣之赐予、使车之驱驰,无不给足。昔者鲁僖公有明德,诗人颂之。其序曰:「务农重谷,牧于坰野,国人宜之」。夫马固武备,虽诸侯不可阙也,而牧马者或以妨民。及鲁侯之善,在不妨民。不妨民,是之谓务农重谷。而遂称之曰俭以足用,宽以爱民,其不信乎?鲁虽诸侯小邦,而颂诗所褒,尼父有取焉。尼父之所取,则我朝之所用。夫圣人之治,四方风动,何远之有?故国马之数,兼于周汉,而宜民之善存焉。《駉》之诗曰:「思无邪,思马斯才」。夫以区区之鲁,诸侯之事,必当思焉无邪而马斯才。况以天下之大,法驾之奉,居其官者,岂易为之哉?某年某以某官领群牧使事,适当更制立法之始。思之无邪,岂敢自谓能庶几于古人?惟前日之在官者,战战兢兢,犹吾志也。于是刻石作题名,而著其语于叙端。《汉书·公卿表》,太仆名氏历历可考。今之题名,犹班氏之志,于以备史官之采,可以无遗。自某年始,从某人以下,凡得若干人,来者可继而书也。
朝散大夫谢公墓志铭 北宋 · 范纯仁
出处:全宋文卷一五五七、《范忠宣公集》卷一三
公讳景初,字师厚。谢氏本姜姓,世为阳夏人,其子孙显于江左。公之先出于江左之谢,十世祖宾,始居河南缑氏;六世祖希图,因官家吴越,葬钱塘,遂为钱塘人;自君之考阳夏公始葬邓,今为邓人。曾祖讳崇礼,泰宁军节度掌书记,赠尚书礼部郎。祖讳涛,太子宾客、陈留公,赠礼部尚书。阳夏公讳绛,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赠司徒。公以陈留公荫,为太庙斋郎,再除试将作监主簿。陈留公遗表恩,为守主簿。初,监苏州茶盐务,不赴。签书武胜军节度判官公事。中进士甲科,迁大理评事、知越州馀姚县,九迁至司封郎中,历通判秀州、汾州、唐州、海州、湖北转运判官、成都府路提点刑狱,为怨者所诬,坐免司封都官郎中,又坐举官,免屯田郎中。复除职方员外郎,以病求分司西京,权通判许州,不赴;改权通判襄州,复屯田郎中。会改官制,迁朝散大夫以卒,累勋上柱国。公少奇俊,七岁能属文,十三从师受《礼》,通其义,讲解无滞。陈留公语阳夏公曰:「此儿必大吾门」。时阳夏公通判河南,欧阳文忠公、梅圣俞见公所为文,相顾而惊,持以示留守钱文僖公,文僖公叹曰:「真奇童也」!十六游京师,赫然有声,群公共称之。翰林学士胥公偃一见公,异之,许妻以女。丁阳夏公忧。阳夏公赒急宗族之无依者几百口,及捐馆,家无赀。公抚给孤遗,如阳夏公之存。有田在苏杭,岁入千斛,悉留以给宗族之在南者。在武胜时,贼张海扰京西,屡败县邑,而州无城与兵,州官或称疾避事,或疲老去郡。公兼众职,不劳而治。是时朝廷忧贼,使者旁午,号令肆出,人益劳扰。公上书乞择用守令,精选使人,宽胁从以购首恶,皆中时病。朝廷始建北京,公作《魏诰》以献,士大夫争传写。李邯郸公以文名天下,深称重之。公登科时,宋元献公较殿试,尚以不得置公第一为恨。馀姚滨海,民喜盗煮盐,利厚而法不能禁。公明立约束,刑不加肃而民自戢,盐课羡于常岁。又为塘岸以御潮涨之患,民得安居。是时荆公王公甫宰明之鄞县,知枢密院韩玉汝宰杭之钱塘,公弟师直宰越之会稽,环吴越之境,皆以此四邑为法,处士孙侔为文以纪之。浙东和籴之法,官以钱与茶易民刍粮,民既输而有司虐下,不畀其直,民以为病。公在邠州,上疏极言其弊。至海州,毁淫祠三百馀所。时州郡敢辄羁置罪人,公上言乞加禁止,于法当坐者,亦限以岁年而释之。又言郡接京东,多寇攘,而海路通夷貊,宜增戍兵,以戒不虞。治平中,京师大水,朝廷求直言,公上章极言得失,其辞见于文集。公在湖北,吏有以公田租劳人致于他郡而求善价者,法虽无禁,公移文谕之,以革其心,因请立以为法。每岁五月,下诏恤刑,独不及转运司,公以职兼刑赏,乞预赐诏。熙宁初,河北大水,公上疏言灾异之所致,且缓郊礼,大忤建议者。蜀以远方,凡大狱之疑者,皆钤辖司专决。公数上言:「此当奏谳于朝,非臣下可专」。朝廷遂以立为天下法。是岁,剑门减配隶出关罪人之半,钤辖司措置边事,多不关提刑司,公亦论正之。永康军、嘉州连接蛮徼,公请举择守臣。成都路公田有无不均,公请均之,以息贪竞,朝廷从之。属县尉佐,有皆以入赀流外得官者,不能为政。公因奏请县唯许注流外若入赀官一员。初行苗役之法,且擢属邑宰为之使而专其事,公上言:「远人乐安静,愿罢使勿遣」。及使至,公谙其为人,因裁抑其过当。使者遂怨公,诬公燕饮事,上之执政,乃公向所忤者,因入其言,将置诏狱。公耻于对吏,乃自引咎。及坐免,公逍遥里中,杜门读书,未尝以谴谪为戚。筑室郊外,时游息其中,每叹曰:「讵知昨非而今是乎?昨是而今非乎」?因自号「今是翁」,为堂曰「三疾」,曰:「我亦古之遗民也」!参知政事元厚之与近臣十人,雪公罪于朝。冯当世守成都,还,知枢密院,又讼公冤。及除襄州,公不得已之官,多以病卧家。大水,州城几没,公叹曰:「民如此,我何病乎」?力疾以出,筑堤捍水,城卒获完。公既少有才名,天下皆闻风企服。而性刚直,不与俯仰。遇事明锐,勇于敢为。奖善嫉恶,出于天资。于书无所不该,详练本朝典故。宋次道最为博洽,每叹以为弗如。为文简重雄深,出言落笔,皆有章采,若不经思,而人莫可及。尤喜为诗,梅圣俞与公少长相陪,而为酬唱之友。晏元献公、杜正献公、先君文正公,皆器待之,与之议论,不敢以年少之。公与人交,始终不渝,穷悴者顾之益勤,虽贵显,至于是非,不少借也。与欧阳文忠公、刘原甫尤相善。参知政事胡武平最重之,屡荐于朝。士人多从学,公教人以明义理为本,而重尚气节,不妄许与,故特立寡合。平居罕笑语,夫妇相待如宾。幼丧母真定郡夏侯太君,事继母丹阳郡高太君至孝。与兄弟深相友爱。上之登极,当遣子进奉,而例得补官,公舍子而畀甥李掖。公自襄还邓,属疾,即戒左右治后事,而妻子不知。自疾至终,语言情思如平常,实元丰七年四月乙酉,享年六十有五。妻兰阳县君胥氏,翰林之女。子四人:忱,知海州怀仁县;愔,郢州长寿主簿;悰,蔡州汝阳主簿;悱,假承务郎。女四人:长早夭;次适湖州乌程主簿胥茂谌,次适宣德郎黄庭坚,皆先公而亡;幼未嫁。孙四人:元、曾、基,一未名。孙女七人。有文集五十卷。诸孤将以某年月日葬公于邓州穰县五龙山阳夏公之墓次,使以状来请铭。铭曰:
申邑于谢,氏自南国,以及于公,世有显德。英才异禀,敏学博闻。百代典制,心罗口陈。爰自宰邑,以暨出使,落落任职,坦坦由义。众所畏缩,公勇无难。卒困于仇,公则不患。公之所有,百未一试。赍蕴而终,志士挥涕。葬于穰郊,阳夏是从。刻辞幽穸,以谂无穷。
辨郊论(下) 北宋 · 胡宗愈
出处:全宋文卷一六五○、《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二四
鲁之郊禘,非成王之赐耶?是耶非耶?后世乌得而行耶?吾以为闵公始禘之也,僖公始郊之也,何以知其然耶?前乎闵、僖,十有六君焉,求乎郊禘,无有也。后乎闵、僖,十有六君焉。或禘或郊,有时而见乎经。见乎经者,吾得以考而知之。不见乎经者,非吾可得而知之也。闵二年,而吉禘于庄公。前乎此,而鲁未尝禘也。吾是以知闵公之始禘也。僖二十一年而三卜郊,不从,乃免牲,犹三望。前乎此,而鲁未尝郊也。吾是以知僖公之始郊也。然则郊禘,天下之礼也,非臣下之可用。闵、僖,鲁国之君,比诸侯为最弱,非成王命之以祀周公,孰敢遽然自僭以抗天子之礼而独立于诸侯之间哉?盖周之衰,而诸侯僭乱也,其势若决疽溃痈,败坏四裂而不可禁。其始衰也,天子孤弱而不能以自专,陪臣执国命而与闻天子之政矣。孔子曰:「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夫子以季氏之庭而用八脩之舞。当是之时,循习而不为怪,则闵公之用禘,僖公之用郊,又何足以骇时人之耳目,而不能独立于诸侯之间哉!首而加乎冠,足而践乎履,覆背以衣,围下以裳,举世之人,谁不知其如此耶?有人于此,藉足以冠,冒首以履,颠倒衣裳而出者,则人皆指目而笑之,甚则传言相惊,以为人妖而物怪者。世固有人若是,而人不以妖且怪者,盖世之为此者多,耳目习以为常,而不足怪也。予读《诗》之《鲁颂》,抑又知僖公之始郊,而成王未之赐也。王道之于天下,天下之人举欣欣然而喜曰:非吾君也,其孰能使我至乎此。其安也,喜则歌,歌之所以为颂也。王道之不行于天下,天下之人举嗷嗷而怨曰:非吾君也,其何使我至于此其毒也。怨则刺,刺之所以为变也。彼将颂我耶,非有求于彼,而彼固颂我也。彼将刺我耶,我日禁而止之,固不能弭人之刺我也。是王政不行,而诸侯无风著。王政之不行于天下也,鲁诸侯也,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作为颂,则鲁公之志亦可知矣。岂其颂者亦成王之赐者耶?《閟宫》之颂,述成王之言曰:「王曰叔父,俾侯于鲁。大启尔宇,为周室辅」。至其论郊祀,则曰:「周公之孙,庄公之子,龙旂乘祀,六辔耳耳,春秋匪懈,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享以骍牡,是享是宜,降福既多。周公皇祖,亦有福汝,秋而载尝,夏而福衡。白牡骍刚,牺尊将将,毛炰胾羹,笾豆大房。方舞洋洋,孝孙有庆」。予以是益知僖公始郊,而成王未之赐也。难者曰:「周公之功,人臣所不能为者也;禘郊之祭,人臣所不可用者也。以人臣所不可用之礼乐,以报人臣所不能为之功,夫何不可哉」?谓周公之功为人臣所不能耶,则非勉人之道也。后世卒无成王周公之时欤?有斯时也,其卒无能为周公之所为者欤?有能为周公之所为者欤?其卒以天子之礼乐锡之欤?功如周公,德如周公,继世之子孙,复如周公,其不骄而吝也,斯可矣。不幸有周公之功,而德不足以自将者,无乃以是启僭乱之心欤?鲁大夫有老而托其子于家臣,比其没也,家臣卒相其子,以至于壮大而不陨其家声。其子以家臣之有功于我也,奚不事以体貌,报之以财贿?乌用葬而僭大夫之礼也欤?古之人之于礼也,既已为之等杀明白,上下而使之不相渎乱矣。犹于可嫌之际,复表而出之,惧其不嫌而至于乱,故叔不服嫂,所以教民远嫌也。又况君臣之际有可嫌者,乃复推而言之欤?
刘知几论 其一 北宋 · 张唐英
出处:全宋文卷一五三一、《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四、《宋代蜀文辑存》卷一二
刘知几著《史通》二十卷,徐坚曰「居此职者,宜置此书于座右」,因求其书而观之。则知刘子之用心亦勤矣。驰骋古今,发摘历代史氏之失,虽班、马、寿、晔,皆为其轻重,兹可尚矣。至《外篇·惑经》,有未谕者十二条,始亦窃疑孔子于《春秋》有所疏略,乃取《春秋》而审详之,则刘子乃好辩而不知《春秋》之旨,不识圣人之心也。刘子云:齐、郑、楚国弑君,各以疾赴,遂皆书卒;而正卿返不讨贼,冢嫡药不亲尝,而被以恶名,播诸来叶。且躬为枭獍,则漏网遗名;迹涉瓜李,乃凝脂显戮。其所未谕者一也。谓昭公元年,围弑其君郏敖,而书曰「楚子麇卒」;襄公七年,郑子驷弑其君僖公,而书曰「郑伯髡顽卒」;哀公十年,齐人弑其君僖公,而书曰「齐侯阳生卒」。且彼三国虽弑其君,而皆以疾赴告,故鲁史因其赴告,以为实,而书之于策。及孔子修《春秋》,若其事有可以为褒贬之法者,则因其文而笔削,以寄王法;如无足示法,则因其策书传疑传信之文,实书其事。故他国以弑君告者,则书曰「弑君」;他国以疾告者,则书曰「卒」,皆赴告策书之旧文也。及授与丘明作《传》,则俾遍观诸国简牍,实书其事,备其本末,以成其文。至于盾不讨贼,止不尝药,而以弑君父之罪加之者,盖孔子之志也。若为正卿而不讨贼,是君之雠可得而观望也;若为冢子而不尝药,则父之疾不在乎服勤就养也。故书盾之弑,以教天下人臣之为忠;书止之弑,以教天下人子之为孝。所谓原情而定罪,因罪以诛意,故曰「吾志在《春秋》」。彼亲弑君父,虽不书于经,而《传》能备载其事,其罪逆不在言而可知矣,岂可谓「躬为枭獍,则漏网遗名;迹涉瓜李,则凝脂显戮」哉?以此知刘子徒好辩,而不知《春秋》之旨矣。其他事以类推之,圣人之志皆显然明白,故不复辩,学者当自求之,无惑刘子之异说可也。
治说三 其三 说进 北宋 · 陈舜俞
出处:全宋文卷一五四二、《都官集》卷七
说曰:天下之患,患在人乐高位而进。乐高位而进,利禄之心也;抱道而往者,虽进不乐也。故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亦以不得禹为己忧。然则舜禹又果乐乎?窃负而逃,卒得天下,不如海滨之乐也。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道者,富贵之保也。有道去贫贱易,行道保富贵难。无道而富金玉者,贾祸之帜也;无德而贵轩冕者,暴恶之器也。今夫人力足举百钧,加一鸿羽,则诉而不受,是谓之匹夫量力。善使其力者以三百钧任百钧,则人有馀力,致远而不困。以匹夫任匹夫,知不过其力,为天下国家者以丰禄重爵而加之不量力之士,惑矣。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鲁申公处经义则长,问天下治乱则否。黄霸入为三公,则声名减于治郡。李文博善语政道,而短于治国经济。皆力不足也。明足以视百里而秋毫不遗,千里之外,拱把之木有所不见者矣。百里之智,加之千里之任,则民不厌望;又加之数千里之事,则枉挠纷委,而民弃矣。况受一室之智,取之以制天下之术,是弃天下也。不量力之患,由使之不度德,受之不任责,退而无所归其罪,由是天下有不量力之进。有不量力之进,未有不利禄者也;有利禄之进,未有能爱君者也。高山之下,必有不测之渊;高明之家,必有不可逭之祸。故古者有天地大变,三公策免;不胜任,布衣步出府为庶人;有他过,栈车牝马,放之田里。甚者牛酒在道,间亦不起。昔者责实之世,责实之君尝行之。是以君子居其时也,命至而涕泣不敢受,荣剧则伛偻而益恭,防患于未萌,保身于未危,岂倖倖而乐进耶?乐进之世,人不省己力不足以敌匹雏,而气淩三军;材不足奉刀笔,而志慕公相。总覈之理丧,而朋党之事起;修洁之方不自顾,而惟占术是问。天下之患,莫不始此。臣窃谓国家之法,以卑官减小刑,以高官赎殊罪。此条目之常,非驭臣责实之大柄。今州县痴懦不任职,免官夺禄,数岁而后复;丞相不任职,不失加节旄,雄视方面。州县贪墨犯法,终身不齿,甚者黥锢之夷岛;丞相犯法,不失进华职,偃息屏辅。虽陛下进退大臣之礼适当然,奈廉耻之风不竞,人人思得此高位,为不危不辱之地哉!今天下之治,莫先乎使,仕者量力而进,指高位而人不敢为,则立法宜自丞相始。然后大臣法而小臣廉,治道亦几乎立矣。臣愚不佞,故为《进说》。
元丰五年殿试进士策问 其五 北宋 · 王安礼
出处:全宋文卷一八○一、《王魏公集》卷四
朕闻王道之始必本于农,故为之常平之政,使仓廪之积,农夫得以取其陈;为之免役之法,使官府之徭,耕者无或妨其力。然天下之民犹且力本者寡,趋末者众,一遇水旱之灾,则强者散而之四方,弱者转而蹈沟壑。朕甚悯焉。永惟所以强本抑末之道,而未得其方也。呜呼!井田废而为阡陌疆理之法,不可复讲矣;口分世业之田坏而为兼并限田之令,不可复行矣。然则率市廛之民,归南亩之业,使天下游手者寡,土著者固,丰年足以乐室家,凶岁有以御冻馁。子大夫以为何道而能臻此乎?朕承祖宗之大统,永惟先王之所以化民成俗,观之以象,示之以事,德有所亏则成之,过与不及则均之。载之如扬舟,无或弃之物;养之如新田,有可采之芑。当是之时,学士大夫外备其文,内美其质,用修文事而无不宜,用作六师而无不及,盖致其道、成其业也如此。周衰,《子衿》之诗作,独鲁僖公始修泮宫,道以政治,迪以武事,卒之以献功,故孔子犹有取焉。如魏之拓跋、唐之文皇,乡县立学,远人慕义,皆颇有其意矣,教养之实,亦有近于古者乎!朕方崇广三舍,而来四方之贤良,何修何饬,而能臻先王之盛欤?意者,井田废,三代之法不可一朝而复,则魏唐之制庶几有补于今欤,其无补欤?用之必有本末,施之岂无先后?子大夫其详言之。
论禘于太庙用致夫人(僖八年)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九四七、《苏文忠公全集》卷三、《历代名贤确论》卷一四、《唐宋名贤确论》卷二 创作地点:四川省眉山市
甚哉,去圣之久远,《三传》纷纷之不同,而莫或折之也。「禘于太庙用致夫人」,《左氏》曰:「禘而致哀姜,非礼也。凡夫人不薨于寝,不殡于庙,不赴于同,不祔于姑,则弗致也」。《公羊》曰:「夫人何以不氏,讥以妾为妻也。盖聘于楚而胁于齐,媵女之先至者也」。《谷梁》曰:成风也。「言夫人而不言氏姓,非夫人也,立妾之词,非正也。夫人之我可以不夫人乎?夫人卒葬之,我可以不卒葬之乎?一则以宗庙临之而后贬焉,一则以外之弗夫人而见正焉」。三家之说,《左氏》疏矣。夫人与公,一体也。有曰公曰夫人既葬,公以谥配公,夫人以谥配氏,此其不易之例也。盖有既葬称谥,而不称夫人者矣。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而未有不称谥而称夫人也。《公羊》之说,又非人情,无以信于后世。以齐楚之彊,齐能胁鲁使以其媵女为夫人,而楚乃肯安然使其女降为妾哉?此甚可怪也。且夫成风之为夫人,非正也。《春秋》以为非正而不可以废焉,故与之不足之文而已矣。方其存也,不可以不称夫人而去其氏,及其没也,不可以不称谥而去其夫人。皆所以示不足于成风也。况乎禘周公而「用致」焉,则其罪固已不容于贬矣。故《公羊》曰:「用者不宜用者也,致者不宜致者也,禘用致夫人非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