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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定何以无正月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九五四、《苏文忠公全集》卷六、《历代名贤确论》卷一七、《唐宋名贤确论》卷二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对:始终授受之际,《春秋》之所甚谨也。无事而书首时,事在二月而书王二月,事在三月而书王三月者,例也。至于公之始年,虽有二月、三月之书,而又特书正月。隐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庄元年:「春王正月。二月,夫人孙于齐」。所以揭天子之正朔,而正诸侯之始也。《公羊传》曰:「缘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缘始终之义,一年不二君。不可旷年无君」。故诸侯皆踰年即位而书正月。定公元年书曰:「王三月,晋人执宋仲几于京师」。先儒疑焉,而未得其当也。尝试论之。《春秋》十有二公,其得终始之正而备即位之礼者四,文公、成公、襄公、哀公也。摄而立,不得备即位之礼者一,隐公也。先君不以其道终,而己不得备即位之礼者六,桓公、庄公、闵公、僖公、宣公、昭公也。先君不以其道终而又在外者二,庄公、定公也。在外踰年而后至者一,定公也。且夫先君虽在外不以其道终,然未尝有踰年而后至者,则是二百四十二年未尝一日无君,而定公之元年鲁之统绝者自正月至于六月而后续也。正月者,正其君也。昭公未至,定公未立,季氏当国,而天子之正朔将谁正耶?此定之所以无正月也。《公羊传》曰:「正月者,正即位也。定无正月者,即位后也。定、哀多微辞」。而何休以为昭公出奔,国当绝,定公不得继体奉正,故讳为微词。呜呼,昭公绝而定公又不得立,是鲁遂无君矣。《谷梁》以为昭无正终,故定无正始。观庄公元年书正,则不言而知其妄矣。谨对。
问初税亩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九五四、《苏文忠公全集》卷六、《历代名贤确论》卷一五、《唐宋名贤确论》卷二
对:古者公田曰藉,藉,借也,言其借民力以治此也。《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言民之必先公田也。《传》曰:「私田稼不善,则非史,公田稼不善,则非民」。言上之必恤私田也。民先其公,而上恤其私,故民不劳而上足用也。宣公无恩信于民,民不肯尽力于公田,故按行择其善亩而税之。《公羊传》曰:「税亩者何?履亩而税也」。夫民不尽力于公田者,上之过也。宣公不责己悔过,择其善亩而税之,宜其民之谤讟而灾异之作也。税亩之明年冬,蝝生。《公羊传》曰:「蝝生不书,此何以书?幸之也,犹曰受之云尔。上变古易常,应是而有天灾,其诸则宜于此焉变矣」。何休以为宣公惧灾复古,故其后大有年。愚以为非也。按《春秋》书「作三军」,后又书「舍中军」。书「跻僖公」,后又书「从祀先公」。事之复正,未尝不书。宣公而果复古也,《春秋》当有不税亩之书。故何休之说,愚不信也。谨对。
杂策 其三 天子六军之制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九五六、《苏文忠公全集》卷七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周礼》之言田赋夫家车徒之数,圣王之制也。其言五等之君,封国之大小,非圣人之制也,战国所增之文也。何以言之?按郑氏说,武王之时,周地狭小,故诸侯之封,及百里而止。周公征伐不服,斥大中国,故大封诸侯,而诸公之地至五百里。不知武王之时,何国不服,而周公之所征伐者谁也?东征之役,见于诗书,岂其廓地千里,而史不载耶?此甚可疑也。周之初,诸侯八百,春秋之世,存者无数十。郑子产有言:「古者大国百里,今晋、楚千乘,若无侵小,何以至此」?子产之博物,其言宜可信。先儒或以《周礼》为战国阴谋之书,亦有以也。王制,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而孟子之说亦如此。此三代之通法。鲁之车千乘,僭也。《春秋》大蒐、大阅,皆以讥书。言其车之多、徒之众,非鲁之所宜有,故曰大也。夫周之制,四丘为甸,甸出长毂一乘,鲁之无千甸之封亦明矣。然公车、千乘之见于《诗》,何也?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天子之马止于十二闲,而《诗》有「騋牝三千」,美其富不讥其僭,不害其为诗也。夫千乘之积,虽为七万五千人,而有羡卒处其半焉。故三万者,公徒而已。鲁襄公之十一年,初作三军,僖公之世,未至于三万。愚又疑夫诗人张而大之也。
窦婴田鼢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九六四、《苏文忠公全集》卷六五、《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五、《历代名贤确论》卷四三 创作地点:广东省韶关市
窦婴、田鼢俱好儒术,推毂赵绾、王臧。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欲以兴太平。会窦太后不悦,绾、臧下吏,婴、鼢皆罢。观婴、鼢所为,其名亦善矣。然婴既沾沾自喜,鼢又专为奸利,太平岂可以文致力成哉。申公始不能用穆生言,为楚人所辱,亦可以少惩矣。晚乃为婴、鼢起,又可以一笑。凤凰翔于千仞,乌鸢弹射不去,诚非虚语也。
论语拾遗 其十五 乱臣十人 北宋 · 苏辙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四
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妇人者,太姒也,然则武王盖臣其母乎?古者妇人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故《春秋》书鲁僖公之母曰:「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太姒虽母,以九人故,谓之臣焉可也。
仲春上丁知府金部躬率僚寀释奠于先圣既而升公堂命学官讲书窃惟中庸之篇自安定先生常以是诲人阅岁既久嗣音者希某孤陋无似窃慕前哲其启讲也今龙阁黄公尝临之其终讲也金部使君又临之郡儒在列咸与荣观辄成五言律诗二十韵叙谢 北宋 · 朱长文
五言排律 押元韵
天意绍斯文,成书在圣孙。
一篇穷妙理,万古诵微言。
美行敷华叶,精诚固本根。
并明参日月,幽赞极乾坤。
奥义谁钻仰,真儒善讨论(自注:谓安定先生也。)。
披云观泰华,行水自昆崙。
庠序非才处,诗书素志敦。
崇朝羞倚席,暇日废窥园。
辨惑开群听,潜心到大原。
意将追往哲,学岂为专门。
盛府连称治,耆英继典藩。
始终临讲席,前后枉高轩。
全帐罗金鼎,盈庭倒玉樽。
旌旗来有庆,衿佩寂无喧。
士识师资贵,民知道义尊。
僖公史官颂,郑校相君存。
芹藻欢欣意,陵阿长育恩。
中材多杞梓,宝器列瑶琨。
五纪登朝盛,群英著籍繁。
美哉文正学,遗泽洽元元。
和蜀公八十岁自咏 北宋 · 范祖禹
五言排律 押先韵
卫武年将百,僖公寿有千。
形方通帝梦,兆始见王田。
白发高山雪,新诗清水莲。
福绥真乐只,燕处自超然。
浊酒中徐圣,泠风御列仙。
劲松临绝壁,独鹤在青天。
出处邦之望,清虚性所便。
老谋方眷用,微物正思怜。
汉室求园绮,周家重夭颠。
虽怀箕颍志,应未许终焉。
谢赐生日礼物表 北宋 · 范祖禹
出处:全宋文卷二一二六、《范太史集》卷一一
至仁垂眷,多物分颁,荷宠若惊,抚躬无措。伏念臣材非秀世,业昧经邦,夙备位于冢司,寖跻荣于极品。沐云天之泽,踰分无涯;依日月之光,历年斯久。未遂归休之志,犹尘居守之荣,迨此周星,蔑闻报政。适属始生之日,复叨行庆之私。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厚礼优贤,宝慈御极,深眷股肱之旧,曲加体貌之隆,俯记微生,特推异数。篚盈贲帛,器备精金,仍蕃锡马之恩,曷逭「维鹈」之刺。缵戎于祖,惭山甫之将明;受祉既多,俾鲁侯之燕喜。载循琐质,若蹈深渊。敢不俯竭精忠,仰祗休宠,庶效糜捐之节,用酬覆育之仁。
安康郡太夫人胡氏墓志铭 北宋 · 范祖禹
出处:全宋文卷二一五三、《范太史集》卷四二
夫人胡氏,故宝文阁待制、通议大夫、彭城开国钱公讳暄之配也。其先居婺州之永康。曾祖瀫,大理寺丞。祖承师,尚书吏部郎中,赠礼部侍郎。父贲,右班殿直。母朱氏。夫人幼失所怙,世父尚书公则爱其容德有异,亲鞠育之。尚书为三司使,徙家开封,遂为开封人。彭城公,吴越忠懿王之孙,英国文僖公之子。少以文学,有声场屋间,英国夫人尤所钟爱,慎择昏姻。闻夫人之贤,遂委聘焉。钱氏宗族盛大,夫人入门,内外莫不赞贺。从姑入见,仁宗面赐冠帔。彭城公升朝,封文安县君。夫人孝于姑,顺于夫,和于娣姒,待上下亲疏皆适其宜。性宽裕凝重,虽燕必庄,未尝有疾言遽色,闺庭自肃。彭城公不殖财产,累官列卿,而家甚清约。夫人能安之,称家之有无以遇亲宾。教诸子有法度,故皆谨饬自立。熙宁中,仁宗女周国大长公主将下嫁,神宗择主婿,欲得士之敏秀而文者,夫人之子景臻在选中。帝见其名氏,曰:「此大勋之后,忠孝之家,当无以踰矣」。召见,大悦,即诏以景臻尚主,擢彭城公少府监,进封夫人同安郡君。入谢禁中,帝劳问甚渥,顾谓近侍曰:「温厚若此,宜其有令子也」。再锡命服。彭城公出守南阳,夫人入辞,帝见所进名犹称郡君,诏封永嘉郡夫人。是日,三宫幸后苑,因留侍宴。在邓得风痹疾,大长公主遽入面,请遣其子景升省疾,诏乘驿以往。彭城公还朝,赐第于苑城之北,与主第相望。初,神宗诏陈国长公主等行见舅姑礼,及大长公主出降,中书请如故事。帝曰:「大长公主,朕官中每见必拜,虽皇太后亦叙姑嫂之仪,不可与朕诸妹等也,宜依兖国公主之礼」。然大长公主天性孝恭,每见夫人,亲执妇道,旨甘温凊,唯恐不至。夫人春秋既高,恬愉安养十有馀年,岁时家人献寿,䌽服戏膝下,孙曾满前,未始以贵盛自骄。尝谓人曰:「吾何以致之?此自钱氏德泽长远尔,吾敢忘平昔乎」?今上祀明堂,加安康郡太夫人,夫人笃信释氏,晚年深究性理,恶杀生类,未尝鲜食。将终,方昼寝,忽谓左右:「当掖我兴」。正坐,奄然而化。时元祐五年十二月丁巳,享年七十有六。上与太皇太后、皇太后遣内嫔临奠,赐白金千两。皇太妃、淑妃亦问恤相继。大长公主为姑行服,哭临如礼,太皇太后闻之,遣使赐缟帛二百疋。子男十二人:景杰,成都府温江尉,早卒;景略,右朝奉郎;景历,右奉议郎,先夫人而亡;景升,右朝散郎;景棻,右宣德郎;景孺,保静军节度推官,景勋,复州玉沙县令;景规,集庆军节度推官;景臻,随州观察使、驸马都尉;景振,右班殿直;景持、景特,皆右承务郎。女二人:长适朝散大夫、少府少监吕希绩,次亡。孙男女四十四人。忱,右骐骥副使,及次男,宜春郡主及次女,皇家所自出也。恢,前汝州司理参军;恺、博,皆右班殿直;怿,潞州司理参军;悌,颍昌府法曹参军;㥠,陈州司理参军;愉,太庙斋郎;忭、慎、愭,皆假承务郎;懈、忻、恦、惕、恜、恽、𢡍、悟、栉,未仕;二未名。女适宗室右卫率府副率令珂,次适右班殿直夏大章,次适宗室右千牛卫将军令圭,馀在室。曾孙男女六人。彭城公以元丰八年薨,葬开封府祥符县魏陵乡。诸孤将以夫人捐馆之明年二月辛卯合祔,以少府少监吕君之状问铭于太史氏,不惟纪夫人之懿行,亦所以见本朝家法之正也。铭曰:
胡本姚氏,帝舜之胄。爰及太姬,实启厥后。钱以吴越,入为帝臣。毓庆蕃昌,世惟有人。忠懿之孙,文僖之子。夫人宜家,并受多祉,仁宗天属,神考择配。夫人有子,以贤克对。夫列近侍,启封大邦。赫奕宠荣,一世之光。寿考令终,归从皇辟。魏陵之原,閟此幽刻。
右武卫大将军钦州刺史子三班奉职子振墓记 北宋 · 范祖禹
出处:全宋文卷二一六四、《范太史集》卷五三
右武卫大将军、饮州刺史令穆子子振,保宁军节度使、楚安僖公从言之曾孙,青州观察使、北海侯世爽之孙。母乐寿县君徐氏。熙宁四年五月壬辰生,遇明堂赐名,授三班借职,迁奉职。元祐六年十一月丁酉卒,年二十。九年二月己酉,葬河南永安县。谨记。
杂说 其三 北宋 · 黄裳
出处:全宋文卷二二五六、《演山集》卷四九
「责难于君谓之恭」,故孟子曰「无以则王乎」。管仲论卑而易行,商君之说孝公,终用强国之术,不能责难者也。「陈善闭邪谓之敬」,故孟子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所谓陈善;「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所谓闭邪。「吾君不能谓之贼」。齐宣王问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孟子曰:「可也」。「贼仁者谓之贼」。孟子以王不忍一牛之觳𧥆,遂许之仁。不忍一牛,仁之微者;至于保民而王,仁斯至矣。然而孟子不弃其仁之微者,自其微者而推之,遂足以保四海,是岂贼仁乎哉!
「望之不似人君」,以其无仪;「就之不见所畏」,以其无威。卒然而问,其志甚大,虽无可望可畏之文,而有可望可畏之实,孟子所以怪其难知,而嘉叹之耳。
仁者不可为众,所以能一天下。不嗜杀人,非仁之至。然而孟子之时,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则能一之,非必仁如文王,天下莫不与也。此仁者所以无敌于天下。
「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油然之云,以譬仁政之意;沛然之雨,以譬仁政之泽。
父在观其志,故能有养;父没观其行,故能有述。三年之中,非丧事不言,奚暇改父之道哉?又况孝子更有不忍之心乎?
上下之分,无礼则乱,无和则离。苟徒行礼以为节制,无可观者。必使天下之人有情以相爱,有文以相节,夹辅其礼而行,然后先王之道美矣。小大由礼,不以和通之则离,故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则流,故亦不可行。
无义之信,其言一出而已,不可复也。无礼之恭,上交则谄,下交则渎,谄渎之中,耻辱存焉。有因人者,有为人因者。夷之因人者也,徐辟为人因者也。因人不失其亲,亦可宗也,而况为人所因者乎?信出于义则可复,不足言之。恭出于礼则远耻辱,不足言之。为不失其亲者之所因,则亦可宗也,不足言之。
食无求饱,其志在乎饱德;居无求安,其志在乎安仁;敏于事而慎于言,其志在乎笃行。食不饱,居不安,人之所忧;饱食逸居,人之所乐。临事人之所难,出言人之所易。自以为是,以人为非,人之所蔽。其志在乎饱德安仁,则忘其所忧;在乎笃行,则忘其所难。德行患有所失,未敢自以为是也。就有道而正焉,则忘其好己胜矣。此其所以为好学欤!食前方丈,我得志弗为也。方学之时,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及其得志也,故能如是。
贫而无谄,善守贫者;贫而乐,则忘其贫矣。富而无骄,善守富者;富而好礼,则忘其富矣。所好者不在乎物,是故内有以制心,而所欲不累乎德;外有以节事,而所行不害乎义。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盖夫贫而无怨,则能乐耳。如切如磋,道学也,则言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如琢如磨,自修也,则言贫而乐,富而好礼者。患人之不己知,则有累乎志行;不患不知人,则有害乎物己。以天命处,不己知而进乎德;以人事处,不知人而进乎智。
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北辰中而高,故为众星之所取正;德政中而高,故为天下之所取正。《书》曰:「民心罔中,惟尔之中」。「子率以正,孰敢不正」?为政以德,故有中以养乎不中,有正以率乎不正。孔子曰:「政者正也」。德不与焉,则有徒法而已,天下何所取哉?《书》曰:「德惟善政」。
《诗》之所自,根于心,本于性,循理而发,至于永歌舞蹈而后已,乌有人伪与其间哉?故《诗》之用动天地,感鬼神。夫天地之大,鬼神之幽,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思无邪则诚至矣,其言有序,其情有节,乐者不淫,哀者不伤,真情诚意之所及也。虽至变风之世,其俗犹在。及乎先王之泽已竭,在人心者,物或蔽之,始有诬上行私与夫玩物而作者。无邪之诗,不复得矣。
使民皞皞而不知为之者,则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未之至也;民无得而称焉,则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未之至也。当是之时,文王苟不散神之道以示天下,则民何从而附之哉?灵则王神之散者也,鹿见之而不聚,鸟见之而不举,鱼见之而不逝。庶民以力为台为沼,可谓劳矣,反以为乐焉,文王之德不亦灵乎?「乐其有麋鹿鱼鳖」,民之乐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又乌有欲与之偕亡者哉?
河内凶,移其粟于河内,以济所无;移其民于河东,以即所有。移民通财,先王之法。然而先王与民务本,然后移民通财之法施于仁政之不幸。梁惠王不仁其政,徒用先王之陈迹,尽心之勤,盖与墨突不黔无以异也。百步而后止,以譬邻国之政;五十步而后止,以譬梁国之政。梁王之心虽勤于邻国,而失所以用心则一也。五十步虽不弱于百步,而弃甲以走则一也。
无为而无乎不为之谓道。僖公君臣有道,无乎不为以至于无为者也。言其无乎不为,则曰「在公明明」;言其无为,则曰「在公饮酒」。在公明明,不必戒之曰「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在公饮酒,不必劝之曰「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此其所以为有道欤!惟其有道在己,则能致礼乐以自修。醉言舞,则言其有乐以尽其欢;醉言归,则言其有礼以节其肆。在天则能和阴阳,以为天下后世。「自今以始岁其有」,则其利及天下;「君子有谷贻孙子」,则其燕及后世。
无体之《易》,三才孕乎其中久矣。天道阳也,无阳中之阴则弗能生;地道阴也,无阴中之阳则弗能成。人道亦然,一画而天则废阴,一画而地则废阳。然则天地之道,安得而立哉?兼三才者,《易》之道也;两之者,立三才之道也。肝藏魂,肺藏魄,心生气,三物附会而有生焉。及其散也,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先王方其致之也,阳达于墙屋,则其求于天;阴达于渊泉,则其求于地。及其祭之也,夏祭心,主报气也;商祭肝,主报魂也;周祭肺,主报魄也。合而报之,用牲之气,加以萧光,礼之远于人情者也,故以报气,教民反始;用牲之实,加以郁鬯,礼之近于人情者也,故以报魄,教民相爱。
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之始,可谓知本;不违农时,数罟不入污池,斧斤以时入山林,可谓知类;富之然后教之,可谓知序。人之情,其生莫不欲致其欢,故先王于其生则有以养之;其死莫不欲致其哀,故先王于其死则有以送之。生无以养,死无以送,虽有其身,犹将弃之,奚暇治其性哉?先王知人事之大者,在乎死生;所以失人之情者,在乎死生之失其所。故为之政焉,使之养生有备,送死有具。谷与鱼鳖不可胜食,则其养生有备矣;材木不可胜用,则其送死有具矣。然而材木不可胜用,鱼鳖不可胜食,生之之道,可得而闻乎?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则谷不可胜食;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则材木不可胜用;污池之鱼易穷,数罟难避,以难避之罟不取易穷之鱼,则鱼鳖不可胜用。然而不违农时,数罟不入污池,斧斤以时入山林,此为民养生送死者之计也。王者之仁,至于老者、少者、弱者得其所养而后至焉,是故五亩之宅,植之以桑,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此为民养老者之计也;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此为民养少者、弱者之计也。盖夫五十非帛不煖,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则可以常衣帛矣;七十非肉不饱,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则可以常食肉矣。养生者有备,送死者有具,老者、少者、弱者不失其所养,则驱而之善,其民从之也轻矣,故为之教焉。庠序者王教之所自出,则使之谨庠序之教;孝弟者王教之所自始,则使之申孝弟之义。孝弟而不好犯上,以其有义存焉。是故孝弟有义而后少者代弱,壮者代老,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梁王不知所务,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殍而不知发,徒能移粟以济所无,移民以即所有,而望民之多于邻国,不亦迂乎!
秦之守天下也,以其所取。故其失也,犹能刚之物,一折而断焉。
周之封建,失之于后,其失也无德。汉之封建,失之于初,其失也无度。
三代之兵出于乡遂之中,行粮止食,刍秣械用,载之有车辇,曳之有马牛,非资于公上。秦废先王之制,而惟夷狄擅有乡兵之利。以夫区区公上之转输,而对夷狄自赡之卒伍,此遐征远讨所以屡困中国也。
温以接人,使人亲之;恭以待人,使人尊之。无良在其中焉,则其为德,出乎笑貌之间耳。温恭之德出乎笑貌之间,则夫子之求之也,岂异乎人之求欤!此良所以序二德之中。善者人德,良者天德。良在乎知,则无事于虑;良在乎能,则无事乎学。良在乎贵,则赵孟不能贱之。有所争而后良出而为忠,有所修而后良散而为善。使人亲我,然后我得以恭待人,此恭所以序温德之后。奢则骄矣,良德遂丧,其孰为温与恭哉?此俭所以序四德之后。有是四德,而物重焉,四德遂丧。是故圣人以温接人,以良存心,以俭让处物。俭而有让则物轻,无让则物重。盖夫无让之俭,其失也吝而已。俭而让则其自奉者轻,奉人者厚,四德由是不累于物,此让所以序四德之后。然则夫子之求之也,将以自用;人之求之也,将为人用。为人用者无处己之良,无轻物之让,以温恭为佞,以俭为吝而已。
以兵寄农,以教兵寄蒐狩,其赴田役也,犹其在比闾;其赴战阵也,犹其在田役。声音服容在乡则相识于族,在军则相识于卒,在田役则相识于茇舍。不测之变,无常之敌,趣之战也,与其比闾之间、田猎之时无以异也。其孰以为危事哉?
天下之事无财不立,天下之民无财不聚。以礼防民,以义制事,无财不行。周之设官三百六十,以理财责群吏,其法尤严而不敢缓也。财用之数,验之以书契,督之以要成,證之以贰令,考之以参五,逆之以式法。辨之有类,执之有总,小数之则乘,大数之则会。职内所叙,职币所振,盖虽馀财而加肃焉。
群吏之治在事与物,先王合其日计而为成,合其旬计而为要,合其月计而为会。治会者王,治要者正,治凡者师,治目者司,治数者旅。
万有二千五百人,居则为比闾族党州乡,出则为伍两卒旅师军。其为军也,责其足以包敌;为师也,责其足以围敌。虽然,先王岂敢率尔而责之哉?犹为伍两卒旅以治之,参偶以相纠联,徽帜以相识别,旌旗以相指挥。自伍至旅,所以治之之术未始废也,则其责师足以围敌,责军足以包敌,不亦宜乎!伍法为野人而设,军法为野车而设,卒法为号名而设。
貌言视听思,君以乂万民者也;雨旸燠寒风,天以育万物者也。极备也过,极无也不及,皆失阴阳之中气。春宜多雨,秋宜多旸,夏宜多燠,冬宜多寒。四者之中,无风不化,其犹四端之有信,四行之有土,四事之有思也欤!肃也、乂也、哲也、谋也、圣也,五事之得也,五者之时若之。狂也、僭也、豫也、急也、蒙也,五事之失也,五者之常若之。物固有无意而相感者,而况五者之相若,则乌知其弗之应哉?圣人还顾五事之至不,其未至也,则当以恭致肃,以从致乂。今既至矣,则五者之来,不以其叙。是数也,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
东湖三乐堂记 北宋 · 黄裳
出处:全宋文卷二二六三、《演山集》卷一四
自下车,率吾属明振统类,要凡目数,各任其职,庶事益简,民用以靖,樽俎之间,始得光景,为东园游。顾吾属曰:徒以心力从事,曾无所乐,夫是之谓陋,此节俭之弊也。其后流而为唐僖公,有财而不能用,有钟鼓不能以自乐,徒以情欲徇物,曾无所制,夫是之谓荡,此平易之弊也。其后流而为齐哀公,过则淫,不及则怠慢。是二人者,皆已自为物所弊矣。欲其明德以为物,是则难也。有道之学,既辨内外,遂致真一。以真观尽,以一泛应,两辞五声并至而交感,无所累焉,其诗曰「在公明明」是也。知统则举其类甚众,知要则驭其繁甚简。形快而心愉,有所寄焉,其诗曰「在公饮酒」是也。「在公明明」,无乎不为之时也;「在公饮酒」,无为之时也。无乎不为,以至于无为,贤者之有道也。盖惟有道,故能有乐以为文,故其诗曰:「鹭于下,鼓咽咽,醉言舞,于胥乐兮」。「鹭于下」,宾之集也;「醉言舞」,乐之致也;「于胥乐兮」,乐其在公明明,而和乐生焉耳。有礼以为节,故其诗曰:「鹭于飞,鼓咽咽,醉言归,于胥乐兮」。「鹭于飞」,宾之举也;「醉言归」,乐之致也;「于胥乐兮」,乐其在公饮酒,而中礼存焉耳。有乐之和,有礼之中,协赞阴阳,化育万物,故其诗曰:「自今以始,岁其有。君子有谷,贻孙子。于胥乐兮」。乐其在中则能为其人民,在后则能为其孙子。然则《有駜》,盖鲁一变而至于道之诗也。昔者太公治齐,虽用平易在己也,近道在政也,然而不患不能与民同乐,惟患其乐之过。在太公则可不可辄施于其后,故其末流果有齐国之变风,周公之泽遂为鲁僖之颂,不亦异乎?愚之为青,当以行乐之过为非,不及行乐为愧,窃希于鲁焉。顾吾属曰:山水仁智之所乐,古之人与民同乐。有感而赋,草或以芹藻,禽或以鸳鸯,盖其所寓多在山水之胜处。或刳而为池,或引而为湖,草木掩映,亭台环合。鱼相忘于渊,兽自适于野,禽玩空于飞,虫感时而鸣。俄闻偶览,顿释滞思,此古人之相其乐者欤!盖惟君子能推仁智,为民既事,然后得引所乐以憩尘劳,以资谈笑,有道存焉耳。今兹青郊以西,两山会入于郡城,若骏而奔,若驻而盘,若骄而跃。洋之水道其中,相为数折,趋东南隅,回旋宛转,若有不欲去之意,此固有所待者邪?昔之畦也,宜宇而居之;昔之池也,宜湖而游焉。崇宁元年之季冬,道意以始事,明年二月,东湖告成。土石之所聚,今为寥廓之界;粪壤之所污,今为清泠之滨;荆棘之所托,今为芬芳之泽。入自西扉,由垂杨径。界水而东之,陟降两桥,东西相望,会归于北。渡有桥曰步云,下趋醉归亭。去亭而升堂,所谓三乐。两亭以翼之,左曰湘江,右曰水鉴。于堂之后,乘飞桥过芙蓉轩。由芙蓉而东,蹑层阶,访禅林。南有轩曰悟桃,北有亭曰现月,而观莲亭在其间,皆瞰湖上。下入桃溪,于溪之南为漠庵。去庵而南行,前视鸳鸯渚,有亭在半山间,号绿岩亭。由绿岩升其巅,坐歌丰堂,对揖现月。由芙蓉而西,憩云门馆,前视鸿雁渚。游竹林斋,南行登钓璜台。下由小岐,中立而俯视,左有亭曰玩鸥,右有亭曰鹭下。夫湖在两山之间,将欲致吾幽思,以饰兹景,未之尽也。然而寓吾仁智之所乐,凡十有五,而三乐实主之,故堂存乎其中,盖无三乐为之主,虽环山有水,皆亭台也,亦奚以为其乐?未尝不荒也,未尝无累也。故游斯堂者,考予三乐之说,则知东湖之所以作,岂苟云乎!宜镵其说于石。
安肃军建学记 北宋 · 黄裳
出处:全宋文卷二二六四、《演山集》卷一七
孔子庙徙城之西南隅,行七十馀年矣。有事于祀学者,往往陪位而去,无所寓焉。庆历中,天子命之教,于是讲者有堂,学者有斋。虽然,甚隘而陋,促席而坐,不过数十人。历岁月,受风雨,遂浸以坏。学者如见荒郊废宅,气象寥落,席不暇暖,散适城阙之间。东有官舍,西有城壁,而学之地受制其间,虽欲辟而宏之,不可得也。元祐之初,太守高侯遵礼、通判黄侯敏用,恶其甚隘而陋,不足以受学者,拾地之遗利,得金百万,复即北城之东南卜地而营之。建作之制,下视旁郡。正门在中,复设外门以卫之,偏门以翼之。诸生奉贽而入,舍菜于殿,鼓箧于堂。具员者于斋,待次者于馆。食有厨,浴有室,职事之位备焉。尝考《泮水》之序,虽言僖公能修泮宫,而《诗》之辞不言僖公营揆之方,建作之制,而言泮宫之上,小大从公而往。公与先生君子行饮酒礼,谋事率众,内能钦明,其德见于色笑威仪之间,文武之事有可法者,下观而化。故其《诗》曰:「靡有不孝,自求多祜」。及其从事于淮夷,其静也不吴,其肃也不扬,其安分也不告,其循理也不逆,弓矢车从,各致其用,以战则克。故其《诗》曰:「既作泮宫,淮夷攸服」。此僖公之所以修欤!然则二侯之作,可谓知务者也,果有意于诗乎?人惟椎朴木偶,不可观感而化,其中实故也。尝闻燕国多悲歌感慨之士,遗风馀俗,犹有存者。闻君之善教,岂能慨然而兴者邪?「靡有不孝,自求多祜」,能为其君之用,何独至于鲁国而然哉?元祐己巳仲冬之望日记。
公馀堂记 北宋 · 黄裳
出处:全宋文卷二二六四、《演山集》卷一七
千里之民有望于刺史者,其始有事焉,皆求循理而复,必待刺史能为义礼之政以应我。其次有情焉,同欲及时而乐,必待刺史能为礼乐之游以导我,然后如其志。不然,遂欲作民欢声和气,以却虎蝗,以消霜涝,以散盗贼,以登桑麦,收循吏之名实,未知其可也。然则为刺史者,不亦有道乎?《有駜》序言「僖公君臣之有道」,其诗曰:「夙夜在公,在公明明」,所谓无不为者也;「夙夜在公,在公饮酒」,所谓无为者也。自无不为以至于无为,其贤人之有道。然而「在公明明」,不至于苟劳,无以自适,故其诗曰:「振振鹭,鹭于下。鼓咽咽,醉言舞」。「鹭于下」,臣之集也;「醉言舞」,乐之至也。「在公饮酒」,不至于大肆,无以自守,故其诗曰:「振振鹭,鹭于飞。鼓咽咽,醉言归」。「鹭于飞」,臣之散也;「醉言归」,乐之节也。有礼以制中,有乐以导和,人心感而天时应,故其诗曰:「自今以始,岁其有。君子有谷,贻孙子」。然则公馀之乐,惟有道者得之。有政而无乐,不足以有感,而况为乐而失政,与夫二者并废乎哉?是故晋僖公既失道,遂不及知礼之所在。唐之遗俗,悯其劳苦顿瘁老死而后已,故教之曰:「蟋蟀在堂,岁聿其暮。今我不乐,日月其除」。苟使僖公有乐,其本不出于道,易为物所溺,故戒之曰:「无已太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然则政与乐,僖公皆未之逮,不足以望鲁,岂待较而后知哉?某侯为州谨始,日与其属振堕坏,整破阙,发隐奸,遣滞讼,未几凡要目数各从其类,纲纪遂立,庶司群案承式而举行,遂号无事。民则岁丰而义重,吏则日閒而兴长,始有公馀之计,为堂于山水间。旂鸾所临,大小之民从公于迈,清旸翠阴,欢笑远近,或驰驱于郊,或鼓考于庭,栖侯鹄,立壶马,宠辱君子之胜负,兕觥其觓,不醉无归。是时斯民门无苛追,廪有陈积,亦可以行其乐矣。故其从使君游也,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使君其无疾病欤,何以能为乐也」!当其酒行,请歌《有駜》之三章,以为使君寿,吾知其无愧焉。
代僧为丞相生日设斋功德疏 北宋 · 晁补之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四九、宋刻本《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八一
去麟阁之仪容,既勤绘事;演鹫峰之古义,用集殊因。恭维某人道贯天人,学超今古。开物成务,效己克彰;尊主庇民,功无与二。当泳游于觉海,力卫护于正乘。惟大悲之道场,实成都之福地,向缘眷奏,遂得赐名。某久以焚修,亲被恩泽,丝纶降宠,香火增辉。是用严金碧于层楼,炳丹青于粉堵,归依宁替,瞻仰无穷。伏愿密契真筌,普薰妙善。体胖心广,类广成子之不衰;名遂功成,似鲁僖公之难老。坐陪熙运,永赞皇猷。
答张仔秀才书 宋 · 晁说之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二、《嵩山文集》卷一五
说之启:辱书以《鲁颂》质《春秋》为问,甚善。此义在新学未出前,学者犹及之。新学务为碎义,以铢称镒,纷然,卒使铢镒两失,而落于恍惚杳冥中,谁能斯之问哉?足下但观鲁僖公,宜有颂乎?周王不作而鲁公僭颂,夫子不得而轻重之,遂亦颂之。则彼异姓庶邦,初不以周礼称者,吾尚何望也耶?平王之诗降而风,僖公之诗僭而颂,则天下之治乱可胜言也耶?春秋之王可没而夫子之,鲁僖公之颂不可没而颂之,则僖公之罪大于吴楚之僭王矣。彼颂之体制,事之有无,与夫僖公之为人,尚何待质之《春秋》哉?说之孤陋,偶不及闻前辈说,此果如何?而三十年尝为《毛诗传》二十卷,今因金贼残毁不存,乃粗记其大略如此,以为足下谢。正以伤陨之魂招而未归,理不得悉。五月十一日,说之上。
策问 其五 北宋 · 邹浩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三八、《道乡集》卷二九
问:《记》曰:「化民成俗,其必由乎学」。故武王作辟雍而无思不服,僖公脩泮宫而淮夷攸服。国家若稽古以经纬天下,其于兴学,尤所先务。辟雍屹立于中,泮宫环列于外,严其官师,付以教法,固无愧乎镐京鲁国之盛。然而日月久矣,奸伪未革,囹圄未空,礼义廉耻之风未胜,安在其为化民成俗邪。夫广土众民,古犹今也。古兴学如彼,今兴学如此,岂今教法失其本而与古异乎?岂官师非其人而不能推明上意以耸动斯民乎?岂为士者不知自重,而民之易之,遂无畏慕学校之心乎?岂长吏忽而不问,不知所以诱进之乎?其弊果有在于是也,则教法如之何而不失其本,官师如之何而推明其意,士如之何而自重,长吏如之何而诱进?幸覃思而告焉,庶几共勉其所当为者,勿使古人专美于载籍。
韩长孺论 北宋 · 李新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九二、《跨鳌集》卷一四
士各有才,顾所驰如何耳。苟目前之利,而不顾身后之灾,盗一时之虚名,而不能善始于终,非其才所不逮也。得君可专,而颠倒谬戾,并反其宿学,评于异世,觉其不能用其才,则可以俯而吊。昔人考古书,至于废卷而叹,愚读《韩长孺传》,亦不知涕泗之从出也。悲夫,士之不能骋其才,适至是耶!马迁谓其智足以应近世之变,宽足以得人,然诚有之,大本非公议也。长孺尝受韩子杂说于邹田生所。要之,名有辩口者,自知其才足以事梁也,知其才足以补梁之阙而通使也。持忠孝说以弥缝国主之失,知其说之不可破也。游说亲戚骨肉之间,知其说易用而易入也。田甲之属,画鄙俚之计,辱之甚矣,而犹有死灰复燃之语,知其才之必得内史也。天下岂有无妄之福?而诡胜之徒,交口借誉,事决无成,不成则死,而长孺比肩其侧,不为一谋,知诡胜必败也,知其才足以死生乎诡胜也。丁汉之初,匈奴方强,骄平城之胜而和亲,重养其贪,故长孺于王恢之议,反覆诘难,知其匈奴不可以长绳而系也。然而谓之智足以应近世之变,诚有矣。方是时,七国已平,上向儒术,不推毂贤者,无以邀四方之誉,与之同列,如田鼢乐除吏,郑当时推士,翟公喜宾客,窦婴进赵绾,迎鲁申公,虽不及用,而人多之。故长孺举壶遂、臧固,庶几饫天下之望,而免窃位之谤。然则谓之宽足以得人,诚有之矣。其才固可仰而贺者此也。若夫马邑之役,自将天子三十万兵,无一骑之得,咫尺百里,单于之头已在掌握,而乃伸指缓臂,使之脱去。且诸侯之军皆属护军,无功而还,谁任其责?沮前日之议,败今日之几,归罪王恢,不亦冤乎?其后罢渔阳之屯,谋益疏拙,郁郁无聊,继之以死,安在其为智耶?理固有曲直,事固有是非,魏其、武安,廷辨灌夫事,天子待长孺一言而决,乃至含糊不明,首鼠两端,至开鼢以自喜,而卒杀二贤。二贤之死,非鼢杀之,盖长孺杀之,一切不足赎矣。得百壶遂亦无颜,其言安在其为宽?然非才之罪也,亦非其才有所不逮也。长孺固多才,特用长孺者非是。此固可吊也。尝疑马迁与壶遂共定汉律,遂之所以报长孺者,宜无所不至,其以情丐于迁者,盖未可知。不然,何与之或过欤?非公义也。
奏对论攻战守备措置抚绥方略(绍兴七年正月) 宋 · 汪伯彦
出处:全宋文卷二九六九、《三朝北盟会编》卷一七三
臣谨奉明诏而言曰:盖闻舜好问而为五帝之盛帝,汤好问而为三王之显王。后之取威定霸以成帝王之业者,莫不皆有咨访。如汉祖赖良、平之谋而创汉业,光武用寇、邓之策而成中兴,孙权用周瑜之策,遂摧曹操而拓有荆州,蜀先主用诸葛之谋,遂并刘璋而控有西蜀,魏武用荀彧、郭嘉之策,遂擒吕布于下邳,破袁绍于官渡,斯皆用武询谋之效也。恭维陛下神武默运,御戎却敌,天人助顺,一举而亟清江淮,再举而可复疆土。而乃谦冲退逊,参古酌今,以善后计,下询旧弼。臣顾念宿遇,披露肝胆,竭其愚忠,精思熟讲,祈补万分之一,辄效愚论,藉万全以为元老,决战以为将军,相与问答,以为陛下献,惟陛下优容而过听之。其辞曰:决战将军问于万全元老曰:「今天子之驻跸三吴也,盖得兵家之三势焉。曷谓三势?一曰气势,二曰地势,三曰国势,凭三势而命将杀敌,无往而不济。于时逆刘干纪,金敌济师,窬我长淮,窥我江表。明天子上承悔祸之天意,下慰厌乱之民心,以赫厥怒,旗建泰一,亲总六师,将士奋勇,人倍其气,雷动焱发,山摇谷荡,得气势也。长江天险,巨舰鹘飞,一卒当江,万夫莫渡,得地势也。辨其曲直,知其逆顺,察其饥饱,以壮击老,以生击死,以饱击饥,得国势也。以此三势,按甲江上,时遣轻锐,所向必克,丑虏就擒者不啻千百,签军投降者动以万计。势穷力蹙,知曲之不可以敌直也,知逆之不可以敌顺也,知饥之不可以敌饱也,潜师夜遁,寨幕乌集。当此之时,我乘势越淮而袭捣其巢穴,如破竹建瓴之易,而乃踌躇淮甸,疑虑未进,蒙窃惑焉」。万全元老曰:「嗟乎!以若所谓善也,吾之所乐闻也,方且图之再焉。将军之所谓知其一,未睹其精者也。仆请为将军略举其凡,而将军必能索其至焉」。将军曰:「唯唯,惟愿闻一二,以发愚蒙」。万全元老曰:「御戎之要,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守而备之,不贵追也,故鲁庄公追戎于济西,僖公追齐师至于酅,圣人之于《春秋》,皆书以危之。且虏之奔北,尾击过淮也,可谓远去。诸葛孔明曰:『未得战地,虽见大利,不前趋之;未测彼情,虽谓羸弱,不进攻之』。贼无故退军,勿进攻之。设若我师犯此而前追于淮北,生灵涂炭,人人怀归,如流离赤子之思念父母。其求救也,如大旱之望云霓。奈何馈饷千里,士有饥色。若其略地就粮,则失遗民之望;若其飞刍挽粟,则艰漕运之计。本图却敌以安群情,无或动群情以资敌。故未可急追,以侥倖一时之功;要当爱惜寸阴,以图善后之计。事稍前定,举而措之万全之地,盖未晚也」。将军曰:「曷为善后之计?又曷为前定耶」?元老曰:「审攻战之利,得守备之宜,尽措置之方,明抚绥之略,然后可图也」。「曷为抚绥」?曰:「夫金敌所驱而战者,两河之民十之七,九州之虏十之二,狄人十之一焉尔。主兵甚少,怨雠居多,彼何所利?吾能取彼怨雠而抚之,则为我利矣。投降之签军、就系之酋长,既贷之以锡其类,宜优恤以劝其来者,或给佃淮南之田以养无禄之人,或添差缺员以禄有官之士。其有智虑者与有材勇者,寘诸军中,各随其宜而无失所之嗟怨。庶使两河九州之众闻风怀惠,携持而来归。一旦驱而之战,以夷狄攻夷狄,利莫大焉。不惟此耳,关中诸叛如巨师古辈以不快于王似而去之,孔彦舟以雠嫌权邦彦而去之,初非本心。傥能遣使间道以往谕上德意,而后以恩私结之,俾其自效,彼将衔恩感义,幡然改图,领所部而献虏俘于行在矣。李成、徐文辈于是乎知伪齐之不可以庇身也,气丧胆落,朝不谋夕,亦将悔过效顺,请命之不暇,不然其徒亦将斩首而来献矣。所谓明抚绥之术,其概如此」。「曷谓措置」?曰:「恢复之计不患逆刘之难除,患金狄之未衰;不患金敌之未衰,患吾措置有失缓急。缓其所急则图成长久之功,急其所缓则效见目前之利,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可不慎乎?夫立国者莫大于形势,得形势者制人,失形势者制于人。昔李希烈欲破寿春以趋江都,张建封围霍丘以精兵游击,而希烈为之遁长江,得形势,卒保江淮。苻坚东略至泛长江,谢幼度以八千之兵阻淝水而破苻融,数十万之众弃甲宵遁。于是径造涡颍,经略旧都。周世宗用王朴之策,下江淮,屯兵涡口,以克寿春,卒取淮南十有四州以为界,岂非得形势?今日之计,莫如屯据淮甸,置帅寿春,而真、扬、庐、濠,于文武臣中择才能守之,以藩篱江表。夫荆南古荆州也,北窥中原,东瞰江表,三国必争之地,吴不得吴,蜀不得蜀,魏不得魏。为今日计,当军其要害以为吴越之屏,以为巴蜀之防。夫三秦四塞之国,巴蜀转漕给军之地,昔秦恃崤函褒陇之险以囊括四海,汉高祖之王汉中,收用巴蜀,还定三秦,以有天下。今也巴蜀仅存而三秦已失,为今日计,当固蜀复秦,以为后来之图。是宜申命都督,下令荆襄,戒严警备,常若寇至,飞檄川陕,蓄锐控弦,观爨而动,以为掎角制胜之势。使彼欲南攻,则右有西师之可虞;彼欲西寇,则左有王都之可虑。此皆在所急而不可缓者也。所谓尽措置之方,其概如此」。「曷为守备」?「《兵法》曰有馀则攻,不足则守。《传》曰不备不虞,不可以师。昔晋人御秦,深垒固军以待之,秦师不能久,此善守也;楚为阵而吴人至,见有备而返,此善备也。莒以恃陋而溃,齐以狎敌而歼,郧人次郊而不戒,莫敖小罗而无次,皆守备之不谨也。为今之计,无恃敌之不来,恃吾有以待之可也;无恃敌之不攻,恃吾之不可攻可也。修明攻守,拔用才能,推诚以与,使乐于用命,悦以役人,使久而无倦。召募乐斗之士守险淮济,激厉土豪之雄益寨泗水。遣间牒以察其情状,广耳目以伺其奸诈。经理残破之邑,劳来归业之民,恩信号令以结人之心,信赏必罚以尽人之力,理财以给犒士,营田以助兵食,补苴罅漏以为他图。所谓守备之宜,其概如此」。「曷谓攻战」?曰:「两军争雄,伐谋为上,其次知彼知己,可以取胜。要在料度人事,较量众寡,审方圆胜负之势,识劳佚浅深之谋。见可而进,知难而止,因利乘便,合变应权而为之。以此攻战,何往不济?所谓攻战之利,其概如此。虽然,于斯四者,又有先后之序焉。先明抚绥之略,然后可以语措置之方;得措置之方,然后可以语守备之宜;得守备之宜,然后可以语攻战之计。于是乎乘天时,择地利,因人和,振旅电击,诸路响应,躏轹淮、汴,蹂蹈济、郓,凭轼而复伪齐之城,横赵、魏,历雁门、大行,而传檄乎燕云之外,于以奉迎二圣,定乱中原,于铄中兴,可不务乎!《中庸》曰『事前定则不困』,而又何急焉」」将军曰:「蒙昔闻智者不后时,勇者不常决。又闻战以气胜,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善用兵者用其朝气,击其惰、归,此不可失之时也。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猛虎之犹豫,不如蜂虿之致螫,愿元老图之」。元老曰:「不然,鸷鸟之将击必匿其形,猛兽之将搏必伏其身。兵,危道也,能而示之不能,勇而示之怯。卑以骄我,佚以劳我,彼殆将以诱我也。昔楚武王侵随,行成而归,斗伯比请羸师以张之。随侯将追楚师,季良止之曰:『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君姑修政,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今之敌人潜师而北,必盘礴徘徊于宿、亳、徐、淮之间,必请营粮济师,待时而再南来,声东击西,攻吾不备,出吾不意,而出没于荆襄之间,睥睨楚泽,乘桴而下,合洞庭之贼,相与为水攻之谋,益以步人,水陆俱下,使吾守株于前,而长江之险已夺其后,则将奈何?与其急于目前之追奔,不若修政以为善后之计」。曰:「曷为修政事」?曰:「若所论四者是也。虽然,修此四者,又有本焉。《书》曰『民为邦本』,《易》曰『上以厚下,安宅能固本』。而厚下者,当知今日地之蹙狭而有以扩其不忍之心,察恤民之彫瘵而有以固其爱戴之心。军需之费,力役之征,有不得已而出于民者,诏令丁宁,当惜民力,使官吏并无缘为奸,田庐有乐输不厌之勤。内之远迩众庶,三军上下,相与一心;外之两河遗民,九州旧俗,相与并力,所助多矣。使天下皆曰今天下有道如是,金人之多行不义,伪齐之去顺效逆,虐用其民,弃民久矣。弃民则失助,矧前日之举,起意于逆刘,金敌为之助,得利则归功金人,失利则为刘贾怨。淮甸之役,既不得逞,所丧又多,自兹伪齐取疑于金敌矣。主客相疑,上下失助,因以举事,则于战何有?孟子曰:『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诚能孳孳于四者,蚤正素定,然后奋威诸路,连衡以进,决有成功。若徒知目前追击之利,未知善后之大计也」。言未卒,将军愀然改容,低首自失,逡巡避席,再拜稽首曰:「韪哉,非固陋之所能及,不图今日发醯鸡之覆,廓然识万全之策也」!将军既退,元老三复沉思,视倏忽而无见,听惝恍而无闻,若戴云气,乘虚无,浮游乎寥廓,如见箕子告之以为武王陈《洪范》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子孙其逢吉。汝之所论虽得于千虑,而单闻浅智,昧于事机,未可以为确论。请献诸天子,参诸群策,质诸庙谋,而断自神算,庶几其可也」。元老于是如梦觉醉醒,仰天而叹曰:亶哉其然乎!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仆不得而容其喙矣。
贺陈漕生日启 宋 · 杨天惠
出处:全宋文卷二五三一、《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二七
生山甫以保周,岳神降祉;配萧何以佐汉,昴宿流光。功名间世而益彰,寿考为时而难老。爰爱垂弧之日,正瞻析木之祥。凡属庇庥,悉深抃贺。恭惟某官性根温厚,识造渊微。裁剸不留,禀若太阿之一断;表仪斯重,巍然象鼎之万钧。推举贤荐善之至诚,试富国裕民之大略。宜膺戬谷,获助神明。扬使节以嘉声,乃德门之素业。世济其美,有后皆曰臧孙;人莫与京,其昌必在敬仲。兹承馀庆,上卜遐龄。幸仰觌于生朝,实难忘于告语。某幸乘偏垒,阻造外台。想冠盖之如云,隔门庭之非雾。颜之既厚,尚依长孺之二天;诚则有馀,更颂僖公之千载。